正始七年二月，永宁宫。
郭太后坐在廊下，看两名工匠丈量后殿。
其中一人年纪大了，蹲下去时，用手撑了撑膝盖。年轻的那个拉着绳墨，从柱脚走到阶前，被女官拦住，让他绕开尚未收起的盆栽。
“那几张案也要搬么？”女官回来问。
“谁说要搬？”
“少府来人说，后殿修整之后，太后便可静养。前面这些报事的案席，大约不必留下。”
郭太后看了她一眼。
女官低下头。
“量尺寸就量尺寸。”郭太后道，“案放在那里，并不碍他们。”
她没有发怒，也没有将工匠赶出去。
后殿有几处屋瓦需要修补，这是实情。只是修屋之外，又有人替她想好了往后该住哪一间、见哪些人，以及哪些事不必再听。
奏议的副本就在手边。
前面写得很周到：皇帝已经加冠，皇后亦能经理内事，太后宜减省烦劳，专意颐养。随后才是办法——永宁宫报事诸吏移至外署，内外往来之事先由大将军府会同有关官署分理，择其应奏者入宫。
末尾还有一句，供奉一切如旧，不得有所减损。
郭太后又看了一遍那句话。
曹肇入宫时，她把奏议递了过来。
“中领军也看见了？”
“臣收到的是涉及宿卫更置的那一份。尚未奉诏，诸营没有动。”
“很好。别为这点事把兵摆出来。”
曹肇应下，在下首坐定。
拟议的是丁谧，送入宫中的却是大将军府正式奏表。没有冒名，没有私传，更没有一道已经先行执行的军令。曹爽这次把事情摆在了明处。
这反而让曹肇更难开口。
皇帝长大了，太后不必再过问日常政事。这句话本身并没有错。
“太后以为如何？”他问。
郭太后没有回答，先指了指廊外。
“那个老匠人，方才跪下来回话，半晌没起来。哀家让他站着说，他还以为自己失了礼。”
曹肇望过去。老匠人正在收绳，年轻人替他拿起了地上的工具。
“如今外面不少人见皇帝，也还是当年那个样子。”郭太后道，“先看大将军，再看太傅。皇帝问一句，他们答完，还要等别人点头。”
“陛下近来已有决断。”
“所以哀家想少管一些。”
曹肇手指在奏议边缘停住。
郭太后看出了他的迟疑。
“舍不得？”
“宫中若有急事，太后这里仍须有人能够传话、核实。若尽数移走，往后有事，只能听外署转述。”
“这些人可以留。可是寻常用人、钱粮之事，还要日日抄来给哀家看么？”
曹肇没有立即答话。
他原本想说，可以暂留，再过一两年。
话到了嘴边，却发觉自己说不清这一两年该以什么为限。等曹芳更稳重？等曹爽真正服气？还是等太傅府里那个老人不再活着？
最后一个念头，只能留在自己心里。
郭太后收回奏议，慢慢抚平了折角。
“哀家也不大习惯。”
她望着前殿那些案席，声音低了些。
“从前他年幼，外面出了什么事，总怕人瞒他。有时半夜醒来，还要叫女官问一句，今日可有漏报的。如今真要停下，倒像少了一件事。”
廊下静了一会儿。
“但不能因为不习惯，便一直不放手。”
曹肇低头道：“臣明白。”
“先别急着明白。”郭太后将奏议放回案上，“待会儿皇帝来，你听他说。”
曹芳比约定的时刻晚了些。
进殿之后，他先向郭太后问安，又解释，尚书台送来一份州郡奏事，自己多问了几句。
“用过饭没有？”郭太后问。
“用过了。”
跟在后面的内侍动了动嘴，却没敢开口。
郭太后看向他。
“陛下只用了半碗羹。”
曹芳有些不自在：“儿臣不饿。”
“那便等饿了再吃。”
郭太后这次没有催宫人添饭。
曹芳坐下来，目光落在奏议上。
“母后看过了？”
“看过。前面有几句，哀家赞成。”
曹芳抬起头。
“往后寻常外朝政务，不必再逐件送来。你有不明白的，可以问大臣，也可以来问哀家。只是哀家的意思，不必再替你传回外朝。”
曹芳沉默片刻，问：“后面的呢？”
“后面的，要问你。”
郭太后把奏议推到他面前。
“哀家若想见你，是自己遣人去，还是先让大将军府议一议，这件事够不够要紧？”
曹芳低头，看见了“择其应奏者入宫”几个字。
他原先也留意到了这一处，但更多想的是官署往来是否烦琐。此时经郭太后说出来，才忽然发现，写奏议的人连母子之间哪句话值得传递，也预备一并管了。
“儿臣会问清楚。”
郭太后点头。
曹芳又道：“只是以后外朝的事，儿臣若与母后意见不同……”
这句话说得有些艰难。
郭太后看了他很久。
“那便把你的道理讲清楚。哀家未必次次听得进去，你也未必次次都对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但已经发往州郡的诏书，不能因为回宫吃一顿饭，又换一个意思。”
曹芳起身，郑重行了一礼。
曹肇坐在一旁，没有替他补话。
午后，曹爽与丁谧奉召入宫。
曹芳没有把人召到永宁宫。他回到处理政务的殿中，将奏议铺在御案上，另留曹肇在侧。涉及太后仪制的意见，燕王与尚书台已经分别送来，此时只等大将军说明奏表中几处含混的地方。
曹爽进来时，看了一眼曹肇。
“太后不愿？”
曹肇正要回答，曹芳先开了口。
“母后愿意减省寻常政务。朕今日问的，不是这一条。”
曹爽稍稍松了口气。
丁谧行礼之后，说道：“臣原意也正在此。陛下既已加冠，诸事自有裁断，不宜使群臣遇事仍向两宫分别请示。若前后所得旨意不同，有司无所适从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曹芳指向奏议中段。
“但为何要由大将军府先择应奏之事？”
“太后久居宫中，所闻未必尽实。外间若有人托请宫人，将私事说作公事，既烦太后，又乱有司。臣等先行分理，可以少些纠纷。”
丁谧说得很稳。
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以解释的。内廷与外朝本来就该分清，皇帝年幼时留下的办法，也不能永远不改。
曹芳问：“若母后要说的，就是大将军府处置不当呢？”
丁谧顿了一下。
曹爽的脸色也变了。
“陛下，臣并无阻塞言路之意。”
“朕没有说你已有此意。”
曹芳把奏议向前移了移。
“朕问的是，照这上面写的，那封信能不能先送到朕手里？”
殿中一时无人回答。
曹肇望着曹爽攥紧的手，终于开口：“大将军若只是虑及外间请托，可以禁诸府属官借宫人干求，不必连太后传话也——”
“长思。”
曹芳叫住了他。
声音不重。
“让大将军说完。”
曹肇停下。
那一瞬，他心里竟有些不舒服。他是在替曹爽把话说圆，也是在替皇帝留余地，事情本可以不必僵到这一步。
可御案后的人仍在等曹爽回答。
曹肇将目光垂了下去。
曹爽坐直身体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道：“太后若指陈臣的过失，不应由臣先阅。”
“那这一条便不妥。”
“可以改。”
曹芳没有顺势责问谁出的主意，而是继续往下看。
“报事诸吏为何尽迁外署？”
丁谧道：“既减政务，原有人手便可裁并。否则官仍在，事便不会少。”
曹肇这次没有抢着说话。
曹芳却转向他：“这一项牵涉宿卫，中领军说。”
“寻常报事与宫中急事，不能一并裁去。前者可以减少，后者仍须有人当值。旧定的宫禁核验办法，也不能因裁并宫吏而无人承办。”
“若都留着，岂不仍旧？”丁谧问。
“不必都留。”
曹肇看着那份自己原想整篇驳回的奏议。
“留下承担急报、核验的当值人员。抄送寻常政务的，随事裁并。太后宫的私札仍不得单独调兵，这一点依旧制，并不因留下几个人便改变。”
丁谧没有再争这一项。
曹芳取笔，在两处文字旁作了记号。
“母后愿意减事，依她的意思办。报事人员分别议定，不得一概移走。宫中致朕的书，不经诸府筛选；涉及政务，由朕交有司处置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修屋的照常修。谁住哪一间，让母后自己选。”
曹爽应了，却没有立即告退。
“陛下，臣还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将来若有人向太后求情，太后传话，陛下又不允，有司究竟奉哪一道？”
这是他真正放心不下的地方。
曹芳明白，不能只把“不许阻拦”的话说完，便将两宫之间可能出现的争执留给下面的人。
“外朝政事，奉正式诏命。朕与母后意见不同，由朕当面陈说，不让有司夹在中间。”
“若太后不悦？”
“朕去请安。”
曹芳放下笔。
“不必大将军替朕断了这条路。”
曹爽低下头，接过退回修改的奏议。
走出殿门时，丁谧落后了半步。
“今日几条改动，都还在臣原议之内。”他说，“减太后之事，使政归一，总是办成了。”
曹爽停住脚步。
廊外风大，吹得奏议边角不断翻动。他用手压住，眼睛却还望着身后的殿门。
“是办成了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
方才在殿中，他几次想说，自己这样安排，也是为皇帝好。可每次话到嘴边，迎上的都是曹芳等他作答的目光。
他没有找到说这句话的空当。
“回去改吧。”曹爽道。
丁谧见他脸色不佳，没有再说。
殿内，曹肇也准备告退。
曹芳叫住了他。
“方才朕打断你，你不高兴？”
“臣不敢。”
曹芳看着他，没有接话。
曹肇站了一会儿，才换了回答。
“臣怕说得太直，大将军下不来台。”
“朕是在问他，不是在治他的罪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急着替他说？”
曹肇没有再辩。
这几年，他太习惯在曹爽发怒之前把话截住，在曹芳犹豫之时给出办法，也习惯先在心里想好每个人该站在哪里，事情才能不出差错。
其中有多少是必要的，有多少只是因为他不放心别人，连他自己也未必分得清。
曹芳走下御案旁的台阶。
“朕问错了，你可以驳。朕要做错事，你也可以拦。”
他望着曹肇。
“但先让朕把话问完。”
曹肇躬身道：“臣记下了。”
他明白这不会只是一句好听的话。
以后曹芳会作出自己赞同的决定，也会作出自己不赞同的决定。让一个人真正掌事，便不能只许他作出自己预先替他选好的那一种。
想到这里，曹肇并没有轻松多少。
宫外有他的妻儿，宫中有这些年好不容易保住的人。皇帝的一次失误，未必只由皇帝自己承担。
可若因此永远替曹芳听、替曹芳问，他这些年究竟是在扶一个皇帝，还是在养一个只能依靠自己的孩子？
内侍进来，请示是否传膳。
曹芳这才想起那半碗羹，点头让人准备，又命给永宁宫送句话，今日的事已经议定，明早过去请安。
曹肇行礼告退。
走到门边，恰逢一名尚书郎捧着奏牍候见。那人先向他行礼，又将奏牍往前递了半寸，是想请他先看一眼。
从前曹肇往往会接。
今日他只让开了身。
“陛下在里面。”
尚书郎怔了怔，收回奏牍，等内侍传召。
曹肇沿着长廊走出去。身后很快传来曹芳问事的声音，接着是尚书郎的回答，起初有些拘谨，渐渐便说得连贯了。
他在阶前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