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侯妤发动时，曹肇正在中领军署查看岁末值宿名册。
来报信的是侯府管事。
他一路跑进宫城，出示了三次腰牌，抵达中领军署时，额头上已经全是汗。
“侯爷，夫人从卯时开始腹痛。杜媪说，怕是今日便要生了。”
曹肇握着名册的手停住。
“医者到了没有？”
“已经到了。夫人母家也派了人来。”
“多久一次？”
管事怔了怔。
“什么？”
“腹痛多久一次？”
“小人没问。”
曹肇放下竹简，起身便要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他又停住了。
秦朗正在旁边核对各营岁末轮值。看见曹肇回头，他没有等对方开口。
“今日各营名册已经发下。虎贲、羽林按旧次轮换，军械不出库，外营也没有调动。”
曹肇道：“若宫中临时有事……”
“日常营务由我权领。”
“宫门呢？”
“夏侯献总领查验，尹大目今日在东掖门当值。”
“曹羲只管外营钱粮和往来文书，不得……”
秦朗打断了他。
“不得单独调动宫内禁兵。”
曹肇看着他。
秦朗把名册卷起。
“这些话，你定章程时已经写过。后来又说过十几遍。”
“超过五十人的调动……”
“要有陛下诏令，尚书台与大宗正府同时留档。开启武库也一样。”
秦朗说完，抬手指了指门外。
“回家吧。”
曹肇没有立即动。
“我还没有向陛下请假。”
“宫里已经派人来了。”
一名内侍恰好走进中领军署。
“陛下口谕，中领军回府照看夫人，准假三日。营务暂由秦将军权领，宫门查验仍由夏侯将军负责，其余照旧。”
曹肇拱手道：“臣谢陛下。”
内侍笑道：“陛下还说了一句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若宫中离了中领军三日便不能守，中领军这些年便是白忙了。”
秦朗忍不住笑出声。
曹肇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反驳。
他将当日尚未处理的文书分成两叠。需要皇帝裁决的送往尚书台，其余日常营务留给秦朗。中领军印仍存署中，由两名掌印吏共同保管，不得带出。
做完这些，他才离开宫城。
回到长平侯府时，夏侯家的人已经到了。
院中不断有人端着热水进出，药炉烧得正旺。几名婢女走路都比平日快，却不敢高声说话。
夏侯妤的母亲坐在外间。
她出身颍川荀氏，年轻时便守了寡。看见女婿匆匆进门，她没有起身。
“宫中的事交代好了？”
“交代好了。”
“那便坐下。”
“里面怎么样？”
“稳婆说胎位没有问题，只是头一胎，恐怕要等很久。”
里间忽然传出一声压抑的痛呼。
曹肇立即向前走了两步。
夏侯夫人抬手拦住他。
“侯爷进去能做什么？”
“我……”
“能替她生？”
曹肇没有回答。
“不能便别挡住送热水的人。”
一名婢女正好端着木盆从他身后经过。曹肇只能让开道路，坐到窗边。
这一坐，便是两个时辰。
夏侯妤的疼痛时轻时重。有时里间安静许久，曹肇刚觉得事情似乎缓和，下一阵疼痛又会突然到来。
杜媪出来换过两次水。
第一次，她说一切正常。
第二次，她还是说一切正常。
曹肇问：“既然正常，为何还没有生？”
杜媪擦了擦手。
“孩子在夫人腹中住了这么久，总要给他一点工夫搬出来。”
“要多久？”
“侯爷问我，我问谁去？”
杜媪说完便回了里间。
夏侯夫人看着女婿。
“你在军中也这样催人？”
“军中至少有人知道还要走多少里。”
“生孩子没有里程牌。”
日头渐渐向西。
侯府管事来问是否掌灯。曹肇让所有廊灯都点起来，又担心屋中烟气太重，过了一会儿再让人熄掉一半。
夏侯夫人始终没有阻止他。
这样的事情，总得让他做上几件。
天黑以后，曹肇勉强吃了半碗粥。
他没尝出是什么味道。
每当府门外传来马蹄声，他都会抬头。
夏侯夫人问：“你在等谁？”
“没等谁。”
“怕宫里来人？”
“只是习惯了。”
“陛下既准你三日假，便不会连第一夜都不让你安生。”
曹肇望向门外。
“有些事情不是陛下能够提前知道的。”
“宫中若真的出了大事，自然有人来找你。”
夏侯夫人端起热茶。
“若没有人来，便说明他们不需要你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并不让人舒服。
曹肇却知道，它是对的。
他花了数年时间重整禁军，将营务、宫门、外营文书和武库调动分给不同的人，又设下相互留档的规矩。
如果他离开一夜，所有人便不知道该做什么，那些章程便只是一堆竹简。
夜色越来越深。
宫城方向响起了闭门鼓。
鼓声一共九下，与往日没有任何不同。
东掖门按时更换夜值。
夏侯献核过各门名册，尹大目将当值人数写入值宿簿。秦朗巡视虎贲、羽林两营，没有临时更改任何一支队伍。曹羲将两份不紧急的钱粮文书留到次日，没有借曹肇不在之机插手宫内营务。
这一夜，他们所做的事情都很普通。
正因为普通，才没有人派马赶往长平侯府。
子时以后，里间的声音渐渐变得急促。
杜媪出来时，袖口上已经沾了血。
曹肇立刻站了起来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生产哪有不见血的？”
“多不多？”
“侯爷若再问，老身便让人把你请到前院去。”
杜媪让婢女换了一盆热水，又吩咐准备干净软布。
曹肇仍站在门边。
里间传来夏侯妤断断续续的声音。
“曹长思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在今日叫他的名字。
曹肇隔着门道：“我在。”
“你别来回走了。”
“我没走。”
“地板都快被你踩响了。”
曹肇低头看了一眼。
他不知不觉已经从窗边走到了门前，又从门前走回窗边。
“好，我坐下。”
“也别总问杜媪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除了说好，还会不会说别的？”
曹肇一时语塞。
夏侯妤似乎想笑，声音却很快又被一阵疼痛打断。
曹肇坐回去。
这一次，他真的没有再动。
他曾在朝堂上面对司马懿，也曾在宫门前等候可能到来的兵变。那些时候，他至少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。
调哪一营兵，守哪一道门，扣住哪一枚军符，都有办法可想。
可现在，他什么也做不了。
只能等。
到了寅时，府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曹肇猛地站起。
管事快步跑出去，很快又折返回来。
“不是宫里。”
“那是谁？”
“后厨送热水的人。前门近些，便从那里绕过来了。”
曹肇重新坐下。
夏侯夫人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，里间忽然安静下来。
那一瞬间的安静，比任何喊声都更让人不安。
曹肇刚要起身，屋内便响起一阵婴儿啼哭。
声音很响。
谈不上悦耳，甚至有些尖利，像是在为自己被迫离开温暖的地方而大发脾气。
杜媪很快推开房门。
她脸上终于有了笑意。
“恭喜侯爷，是位公子。”
曹肇问的第一句话却是：
“夫人如何？”
“母子平安。”
直到听见这四个字，他才真正吐出一口气。
婢女将屋内收拾妥当后，曹肇才被允许进去。
夏侯妤躺在榻上，脸色苍白，额发已经被汗水浸湿。她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，目光却一直落在杜媪怀里的孩子身上。
曹肇走到榻边。
“辛苦了。”
夏侯妤闭了闭眼。
“你在外面只想出这一句话？”
“还有很多。”
“那先留着。我现在不想听。”
杜媪将孩子抱到两人面前。
刚出生的孩子全身泛红，脸上皱巴巴的，眼睛只睁开一道缝。曹肇盯着他看了许久，也没有从那张小脸上看出像谁。
夏侯妤问：“是不是很难看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迟疑了。”
“刚出生的孩子都……”
曹肇及时停住。
夏侯妤道：“都难看？”
“都差不多。”
“侯爷倒是会说话。”
孩子像是听见了，忽然又哭起来。
曹肇伸手想接，姿势却明显不对。杜媪把孩子放进他怀里，又托起他的手臂。
“这里要护住。”
曹肇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怀中只有很轻的一团。
比一副铠甲轻得多，也比任何东西都更让他不敢用力。
孩子哭了几声，竟慢慢安静下来。
夏侯妤看着他们。
“名字还用那个？”
曹肇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。
“兴。”
“曹兴？”
“嗯。”
夏侯妤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那就叫曹兴。”
她说完，又问：“宫里来过人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整整一夜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看来你真的可以休假。”
曹肇笑了笑。
“不是宫中不需要中领军。”
“是什么？”
“是有人把该做的事接住了。”
夏侯妤已经很累，却仍听明白了。
“那你便把这边的事接住。”
说完，她闭上眼睛，很快睡了过去。
天亮以后，中领军府送来一份日常值宿记录。
送信的人不是来请示，也没有带来需要曹肇处置的急务。
记录上只有几行字：
“虎贲、羽林依次换防，各营人数无缺。东、西掖门按时启闭，宫中未调一卒，武库未启。”
秦朗、夏侯献与当值属官分别在末尾署名。
曹肇看完，将竹简放到一旁。
昨日以前，他或许会因为宫中一夜无事而觉得理所当然。
今日，他却第一次觉得，这几行没有任何波折的记录，比查出一名奸细更重要。
接近午时，宫中使者到了。
曹芳赐下锦帛与药材，又准曹肇休满三日，不必提前回署。
使者问：“小公子可已取名？”
“曹兴。”
使者记下名字。
同日下午，大宗正府派人前来登记宗籍。
负责书写的属官问清出生时辰、父母姓氏和嫡庶，随后在新展开的竹简上写道：
“长平侯曹肇嫡子，兴。”
写到这里，属官停笔问道：“可要在后面注明将来承嗣？”
“不要。”曹肇道。
属官有些不解。
长平侯只有这一个儿子，依礼自然是将来的承嗣之人。
“他今日只是出生。”曹肇道，“以后的事，以后再写。”
“是。”
属官没有多问，收好宗籍离去。
曹肇站在廊下，看着那人走出院门。
史书中关于曹兴的记载只有三个字。
子兴嗣。
曹肇死后，曹兴继承长平侯爵位。至于他何时出生，母亲是谁，幼时经历过什么，史书都没有留下。
在原来的历史里，曹兴的名字紧跟在父亲的死讯之后。
而这一世，大宗正府写下的是：
长平侯曹肇嫡子，兴。
不是“嗣”。
至少今日不是。
屋内又传来孩子的哭声。
曹肇转身走了进去。
这一次，曹兴不必等到父亲死去，才第一次出现在属于自己的故事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