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芳前往高平陵的消息，在十二月初送到太傅府。
诏书写得很寻常。
岁末祭祀先帝，天子出洛阳南门，往高平陵行谒陵之礼。大将军曹爽随驾，中领军曹肇统领仪卫，尚书台与太常各派官员随行。
司马懿也在随行名册上。
他看完诏书，将竹简放在膝上。
屋外正在落雪。风从廊下吹过，门帘偶尔被掀起一道缝，寒气便顺着地面钻入室内。
司马懿的右腿从入冬以后一直隐隐作痛。年轻时征战留下的旧伤并不严重，可年纪大了，阴雨落雪时便像有一根针藏在骨缝里。
府中医者不建议他在雪后乘车出城。
司马懿没有故意隐瞒病情，也没有把一碗药洒在衣襟上，装出连手都抬不起来的样子。
他让人把医者的诊断与请免随行的奏书一同送进宫中。
当日下午，宫里传回准许。
随诏而来的内侍还带了一句话。
“陛下请太傅安心休养，待天气转暖，再入宫议事。”
司马懿听完，只道了一声：“臣谢陛下。”
谒陵当日，雪已经停了。
司马懿虽不随行，仍按照礼制前往司马门外送驾。
天色尚暗，宫墙下的火把已经连成两行。车驾停在阊阖门内，羽林骑兵分列左右。太常属官捧着祭器，站在最前方。
曹爽骑马立在御驾左前。
他穿着大将军朝服，外面披了一件黑色大氅。骆谷回来以后，他的仪仗少了许多。那些以往喜欢围在马旁高声谈笑的亲信，今日也都按照品秩站在后方。
曹肇在御驾右侧。
他没有与百官站在一起，而是逐队核验随驾宿卫。每一队通过后，负责记录的军吏便在名册上留下一道墨记。
司马懿看了一会儿。
“燕王不随驾？”他问身旁礼官。
礼官答道：“陛下命燕王留在洛阳，总摄本轮宗室宿卫。秦将军留守内宫，尹校尉负责东、西掖门换防。”
“中护军呢？”
“中护军今日仍在台署，不随驾，也不领宫中兵马。”
司马懿点了点头。
司马师留在洛阳。
可留在洛阳，并不代表他能够调用洛阳的兵。
这两件事之间，隔着一道很清楚的界限。
卯时，宫门开启。
御驾缓缓驶出。
曹芳坐在车中，经过司马门时命人停了一次。他掀开车帘，看见司马懿站在雪地中。
“太傅腿疾未愈，何必亲自来送？”
司马懿拄杖行礼。
“陛下谒先帝陵，臣不能随行，已是失礼。岂能连送驾也不来？”
“雪后路滑，太傅早些回府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曹芳放下车帘。
御驾重新向前。
司马懿站在原地，看着一队队人马驶出宫城。曹爽带着大将军府属官跟在御驾前方，曹肇则始终没有离开车驾右侧。
待最后一队骑兵通过，宫门没有完全关闭。
它只合上了中间两扇大门，留下侧门供留守官员出入。
门内仍有甲士。
值守的宗室子弟也没有跟随车驾去高平陵。他们与虎贲老卒一同站在宫门下，每人负责一段宫墙和一处巡查路线。
皇帝出城了。
洛阳却没有因此变成一座空城。
司马懿收回目光，转身登车。
回太傅府的路上，车驾经过铜驼街。
两侧市肆刚刚开门。商贩扫去门前积雪，将木板支在檐下。几个赶早进城的农人正排队接受查验，守门士卒只开了一条通道，逐人核对行券。
城中没有因为皇帝出行而慌乱。
也没有因为大将军与中领军都在城外，便无人处理事务。
尚书台照常收受各州奏书，大宗正府照常查验宗室轮值，宫门与武库也各有留守之人。
这些人没有一个能够独自控制洛阳。
可同样，也没有人能够轻易绕过他们。
回到府中后，司马懿没有立刻进入内室。
他让府兵校尉前来见他。
太傅府依法设有府兵。
这些人负责守卫府第、护送车驾，也能在紧急时保护太傅及其家眷。平日分守前后两院，兵器、甲衣都有登记，并非几名看门家奴。
“府中今日有多少兵？”司马懿问。
“应到二百四十七人，实到二百三十九人。六人染病，两人护送家眷去了温县。”
“若现在要随我进宫，多久可以出发？”
府兵校尉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若只是按太傅仪从，可带四十八人，即刻便能出发。”
“其余人呢？”
“需要向城门与中领军府申明缘由。若披甲持长兵进入宫城，还要有宫中诏令。”
“没有诏令呢？”
“只能留在府中。”
司马懿看着他。
“若我一定要带出去？”
府兵校尉的脸色微变。
“小人可以命他们在府门内列队。但出了府门，巡城军便会询问。到了宫门，也进不去。”
“若换成中护军下令？”
“中护军无权调动太傅府兵，也不能命宫中宿卫开门。”
司马懿点了一下头。
“下去吧。”
府兵校尉行礼告退。
这不是一次真正的调兵。
司马懿甚至没有让任何人穿甲。
他只问了几句话，便已经得到答案。
太傅府手中有兵。
可这些兵只能护住太傅府，不能因为司马懿的官职和声望，便自动变成控制洛阳的军队。
午后，城南传回消息。
御驾已经抵达高平陵，谒陵仪式照常进行。雪后道路略有泥泞，却没有耽误行程。
司马懿坐在窗边，用过一碗药。
药很苦。
他没有让人加蜜，只用清水漱了口。
申时刚过，城中的鼓声响了三次。
这是御驾返回的信号。
比原定时辰早了半个时辰。
司马懿让人推开窗。
远处宫城上方升起几缕炊烟。街上的行人开始向道路两侧避让，巡城士卒提前清出御道，却没有封闭坊门。
又过了不到一个时辰，曹芳返回洛阳。
阊阖门按照出行前留下的名册重新核验随驾人员。曹肇交还出城时带走的宫门通行符，秦朗则将留守期间的值宿记录呈送御前。
两边完成交接后，城中各营才恢复平日值守。
整个过程没有出乱子。
也没有给任何人留出一段“无人知道该听谁号令”的空白。
入夜后，司马师来到太傅府。
他白日一直留在中护军台署，直到御驾回宫、各营将校完成换值后才离开。
司马懿正在灯下看一份河内来信。
“今日宫中如何？”他问。
“无事。”
“无事？”
“御驾出城后，燕王只管宗室轮值，秦朗只管内宫宿卫，尹大目负责宫门。尚书台有急务，可直接送往高平陵，也可待陛下回宫。各自权限都写在留守令中，没有人越界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考查当值将校，不能调兵。”
“若有人持我的手令，让你打开司马门呢？”
司马师道：“父亲没有这个权力。”
司马懿抬眼看他。
“若有太后的诏令？”
“先验宫中留副，再交尚书台与留守宿卫共同核对。即便诏令是真的，我也只能呈报，不能亲自率兵。”
司马懿放下手中的信。
“所以今日，即使我想做什么，也没有一扇门会因为太傅二字替我打开。”
司马师没有回答。
屋内很安静。
火盆中的一块木炭忽然裂开，发出轻微声响。
“你在看高平陵？”司马师终于问。
“我在看洛阳。”
司马懿向后靠在凭几上。
“六年前，先帝新崩，齐王年幼。那时曹爽只想独揽大权，曹宇被排斥在外，曹肇手中只有几营尚未整顿的禁军。若天子出城，洛阳确实会空下一大块。”
“现在不同了。”
“是不同了。”
司马懿的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曹宇让宗室重新站到宫门前。曹肇把宿卫、军符和各门职守拆开。齐王知道出城时必须留下谁。就连曹爽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骆谷也没能把他毁掉。”
司马师道：“他败了。”
“败了一场仗，却学会了退兵。损了威望，却又肯替那些死在山中的民夫记名。”
“父亲认为他变聪明了？”
“不是聪明。”
司马懿拿起木杖，轻轻敲了敲地面。
“他开始知道什么东西不能只交给别人承担。”
曹爽仍然骄傲，仍然喜欢权势，也没有忽然变成善于谋国的名臣。
可历史上的曹爽最容易对付之处，从来不只是能力不足。
而是他犯错以后，习惯让别人替他收拾残局。
如今这个弱点正在变小。
“陛下呢？”司马师问。
“已经不再只是坐在御座上听人决定。”
“曹肇教得很好。”
“曹肇若只是教他听自己的话，反倒容易对付。”
司马懿摇了摇头。
“他教的是如何不必听任何一个人的话。”
司马师沉默下来。
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。
一个只依赖曹肇的皇帝，可以通过除掉曹肇控制。
一个只依赖曹爽的皇帝，可以通过除掉曹爽控制。
可曹芳正在学习让每个人只掌握一部分权力，再由皇帝亲自判断这些人所说的话。
“今日若真的动手，”司马懿问，“你能调多少人？”
“官军，一个也调不动。”
“府外呢？”
司马师没有立刻回答。
司马懿看着自己的长子。
“你以为河内田庄近半年的开支，我从不过问？”
司马师的目光微微一变。
“他们不是兵。”
“没有集合以前，当然都不是兵。”
司马懿没有追问人数，也没有问这些人住在哪里。
“不要让他们聚在一起。”
“孩儿明白。”
“不要给兵器，不要与中护军的名册发生任何联系。”
“是。”
“更不要以为有了几百名愿意替你做事的人，便能夺下一座城。”
司马师低声道：“孩儿从未这样想。”
“没有最好。”
司马懿望向窗外。
雪后的月光照在院墙上，将墙头映得发白。
“今日洛阳仍有曹宇、秦朗、尹大目。就算你的人能够在一夜之间聚齐，也只能站在街上。”
“若夺下武库呢？”
“武库守军为何要听你？”
“若控制宫门呢？”
“皇帝在城外，曹肇带着宿卫。你从城中发出的诏令，谁会相信？”
“若扣住留守百官？”
“曹爽与皇帝在一起。他会带随驾人马回来。”
司马懿一件件说完。
他的声音始终平静，仿佛谈论的只是一次寻常兵棋推演。
“兵不够，名也不够。动得越快，死得越快。”
司马师问：“那便一直等？”
“等不是闭着眼睛坐在这里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他们之间出现一道真正的裂缝。”
“若始终没有呢？”
司马懿看着他。
“那就不要动。”
司马师似乎没有料到这个回答。
“父亲甘心？”
“你以为我活到今日，是因为每一次看见机会都要伸手？”
司马懿将木杖放在身旁。
“司马家要的是活下去。若曹氏能够容我们活着，天下也没有乱到非由司马家收拾不可，何必拿全族人的性命去赌一扇打不开的门？”
“若将来容不下呢？”
“那便等到容不下的那一天。”
司马懿道：
“在此之前，把你的中护军做好。外面的人继续散着，不要召，也不要让昭儿知道。”
“孩儿领命。”
司马师起身告退。
走到门口时，司马懿又叫住他。
“子元。”
“父亲。”
“今日天子去了高平陵，你是否觉得洛阳会空？”
司马师回想起白日里的宫城。
曹宇留在大宗正府，秦朗守内宫，尹大目掌宫门。年轻的宗室子弟跟在虎贲老卒身后巡查，尚书台的属官照常出入。
每一个人都只掌握一小部分。
可这些部分合在一起，便没有留下真正的空处。
“没有。”司马师道。
司马懿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没有看见。”
房门重新合上。
这一日，曹芳确实出了洛阳。
曹爽、曹肇也都随他前往高平陵。
可是从清晨到入夜，宫门、武库、尚书台与宗室宿卫始终有人值守。没有一支军队突然失去命令，也没有一枚印信落到无人看管之处。
高平陵仍在城外。
真正决定大魏命运的那些门，却都在洛阳。
今夜，每一扇门前都站着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