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翁进洛阳时，怀里揣着二十三枚木券。
说是二十三枚，其实都只有一半。
木券长不过半尺，中间剖开，边缘刻着彼此对应的齿痕。征用车马时，军吏与百姓各执一半；等战事结束，两边重新合上，齿痕无误，官府便依券偿还粮食、牛马和役夫工钱。
杜翁怀里的那些木券，再也找不到另一半了。
军中的副券装在一辆辎重车上。魏军撤过衙岭时，车辆被推入山沟，负责保管文书的军吏也死在乱石之下。
扶风郡派人向各军索取副券，得到的答复只有一句：
无券可合，不予给偿。
杜翁不是一个人来的。
同村十九户人家各出了一点干粮，又凑出一匹已经掉了两颗牙的老马，请他把这些木券带到洛阳。
他年轻时在县里做过小吏，认识几百个字，也知道官府的门应当怎么进。村中人觉得，若连他都说不清楚，换成别人更加没有办法。
可他进城以后，依旧不知道该去哪里。
尚书台说西征车马由大将军府负责核报，大将军府却让他先回扶风，请郡县重新出具征发簿。扶风郡的文书早已带在身上，但没有军中副券，谁也不肯在最后一行盖印。
杜翁在城西的逆旅住了四日。
第五日，他听说骆谷归来的最后几支军队正在西郊发还阵亡者遗物，便带着木券赶了过去。
营外排着很长的队伍。
有人来领骨灰，有人来领衣甲，还有人只能领到一块写着姓名的木牌。许多尸体没有带出山谷，军中便把死者留下的刀、衣物和随身钱袋装进布包，交给家人带回去安葬。
杜翁排了半日，终于轮到他。
负责发还遗物的军吏问：“姓名？”
“杜平。”
军吏在名册上找了一遍。
“哪一营？”
“不是营中的兵。”
“那是什么人？”
“给军中赶车的役夫。”
军吏停下笔。
“役夫的遗物不在这里。”
“他死在衙岭下面。”
“此处只发还军卒遗物。”
“那赶车的人去哪里领？”
“回原籍县府。”
“县府让我来找军中。”
军吏皱了皱眉。
这样的事情，他这几日已经遇见过不少。
“可有征发木券？”
杜翁从怀里取出用麻绳串在一起的木券。
军吏拿起一枚看了看。
券上刻着“车一乘，牛二，役三”，旁边还有扶风郡的印记。木券背面原本写着三个役夫的名字，经过一路摩擦，只剩下两个人还能辨认。
杜平二字已经模糊，只能看见半个“平”。
“另一半呢？”军吏问。
“丢在骆谷了。”
“谁能证明？”
“同村一起回来的两个人都能证明。”
“人在哪里？”
“在扶风。”
“军中副券不在，又没有证人在洛阳，此事不能办。”
“我不是只来领钱。”
“那你来做什么？”
杜翁看向营内。
一名军吏正在高声宣读阵亡者姓名。每读出一个名字，营外便有人应声，随后上前领走遗物。
“我想问问，我儿子的名字在哪里。”
军吏沉默了一下。
“役夫不是军卒，不入阵亡军簿。”
“那他算什么？”
“军中征发的民夫。”
“民夫死了，便没有名字？”
军吏有些不耐烦。
“不是没有名字，是不在这一本名册里。你若要申领役钱，回扶风……”
“我从扶风走了一个多月。”
“规矩如此，我也没有办法。”
两人说话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。
周围不少人转头看过来。军吏担心影响发还遗物，正准备让士卒将杜翁带到一旁，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曹爽到了。
他今日原本只需在大将军府核准西征各军的最后一批遣散名册。
长史劝他不必亲自来。
骆谷无功，洛阳城中至今仍有人暗中议论。这样的场合既没有凯乐，也没有将领献俘，只有哭声、残破衣甲和一张张等待抚恤的名册。
大将军出现在这里，得不到多少称颂。
曹爽还是来了。
他下马后没有让人清道，只带着几名属官进入营中。经过发还遗物的长案时，他看见了被军吏握在手里的半枚木券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军吏连忙起身。
“回大将军，是一名扶风民夫持来的征发券。军中副券遗失，无法核合。”
曹爽接过木券。
上面的字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，边缘那一排齿痕却还清楚。
“为何只有一半？”
杜翁答道：“另一半跟着大将军的车，留在骆谷了。”
身旁亲兵脸色微变。
这句话谈不上恭敬。
曹爽没有发怒。
“你是谁？”
“草民杜昌，扶风人。”
“这二十三枚券，都是你的？”
“十九户人家的。有人出了牛，有人出了车。还有七个人没有回来。”
“你儿子也在里面？”
“是。”
“如何死的？”
“同村人说，过衙岭时山上滚下石头。车轮陷在泥里，他和几个人正在推车，没来得及躲。”
曹爽低头看着木券。
衙岭下面那一夜，他就在不远处。
当时所有人只想着让队伍尽快通过。无法移动的车辆被推到路边，受伤的牛马被当场杀掉。谁也没有时间重新填写券书，更没有人停下来清点一名民夫死在了哪辆车旁。
“尸首呢？”曹爽问。
“没带回来。”
“遗物呢？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那你如何确定他死了？”
“与他同去的三个人，回来了两个。”
“他们亲眼看见？”
“看见了。”
曹爽又看向军吏。
“有本地征发簿，也有同役之人作证，为何不能给偿？”
军吏低声道：“按旧例，军中与郡县两券合验，才能从官仓发放。若只凭民间半券便给，日后有人照着旧券刻制……”
“这枚券是真是假？”
“印记与齿痕都是真的。”
“那你担心什么？”
“担心同一枚券已经在别处领过。”
军吏的顾虑并非毫无道理。
如果军中副券遗失，只凭百姓手中的一半便可领取钱粮，确实可能有人重复申领。关中被征发的牛马、车辆数以万计，即使只有少数人造假，累积起来也不是小数目。
曹爽没有当场让人开仓发粮。
他将木券还给杜翁。
“今日先在营中住下。”
杜翁问：“大将军要草民等多久？”
曹爽看着他。
“我还不知道。”
这个回答并不好听。
却比随口许诺三日、五日更诚实。
“你带来的券都登记下来，但不要收走。”曹爽对军吏道，“原物仍交他保管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儿子的名字，也先写下来。”
军吏迟疑道：“写在哪一本？”
曹爽一时没有回答。
军卒有军簿，伤者有伤簿，阵亡者有抚恤册。牛马、车辆和粮食各有征发券。
唯独那些为军队运粮、修路、推车，最后死在山中的人，没有一册专门记录。
他们活着时属于各郡各县。
死了以后，却不知该算在哪一边。
“另取一卷。”曹爽道。
“卷上写什么？”
曹爽望向正在等待的杜翁。
“先写名字。”
当天，曹爽没有在西郊停留太久。
回到大将军府以后，他把二十三枚半券的抄件摆在案上。夏侯玄也被请了过来。
“只凭半券不能全给。”夏侯玄看完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不能因为副券是军中遗失，便一概不认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曹爽有些烦躁地站起身。
“我要问的是，如何让这些人领到该领的东西。”
夏侯玄拿起其中一张抄件。
“先分两种。”
曹爽皱眉。
他最近听见“分开核算”几个字便觉得头痛。
夏侯玄没有理会他的神色。
“有民间半券，又能在郡县征发簿中找到姓名、车马数目的，可以确认征发确有其事。至于是否已经领过，由原籍县府出具未偿证明。”
“军中那一半呢？”
“既已遗失，便不再强求。”
“若有人拿着捡来的半券冒领？”
“需要同里里正和两名同役者具证。若是死伤，还须说明何时、何地、随哪一部军队行进。”
“仍然可能有人说谎。”
“天下没有一种办法能让所有人都不说谎。”
夏侯玄把抄件放回案上。
“但不能因为有人可能说谎，便让所有真正出过牛马、死过家人的人都得不到补偿。”
曹爽沉默下来。
长史在一旁道：“大将军，此例若开，关中各郡送来的申领必然大增。尚书台未必愿意承担。”
“不是尚书台发动的西征。”
“大将军若这样写进奏表，朝中会认为军中征发极为混乱。”
“本来就乱。”
“大将军……”
“撤过衙岭时，连帐幕和铜锅都丢了。难道我还要说每一枚木券都安然无恙？”
长史不再劝说。
曹爽重新坐下。
“役夫死伤如何算？”
夏侯玄道：“不能按战卒记功，也不能让他们无名无籍。可在征发簿外另立军役死伤册，由原籍郡县与所随军队共同确认。”
“抚恤呢？”
“战卒为国家执兵，役夫从事转输，两者不能全同。但役中伤亡，朝廷必须给恤。”
曹爽道：“不能再从大将军府私自先支。”
长史略显意外。
过去遇到类似事情，曹爽曾直接令府库先行给付，再把责任写进自己的奏表。
那样做看似痛快，却会让所有补偿都变成大将军个人施恩。若曹爽不在，或者换了另一个不愿出钱的大将军，百姓仍然无处申领。
“这次走尚书台。”曹爽道。
“把规矩写清楚，由朝廷给，不从我的私库给。”
“若尚书台驳回呢？”长史问。
“那便把这些半券送到御前，让陛下亲自看。”
曹爽看向案上的木券抄件。
“我在骆谷丢掉的东西，不能让扶风的百姓替我补上。”
三日后，奏表送入宫中。
曹芳没有召集辅政诸臣议论，只让尚书台核对原有诏书。
此前朝廷已经明确，西征沿途征用的牛马、粮食应当核实补偿。如今的问题并非是否补偿，而是当军中副券因撤退而遗失时，应当用什么办法证明。
曹芳在奏表末尾写了一个“可”字。
随后又加上一句：
“军失其券，不得反以无券责民。”
新的处置办法很快送往关中。
没有军中副券的申领，不再一概驳回。持有民间半券者，只要能够与本地征发簿对应，并由同役者证明未曾领偿，便可受理。
战死、病死或者在转输途中伤残的民夫，另立军役死伤册。
不记战功。
但必须记名，也必须给恤。
杜翁在洛阳又等了二十七日。
扶风郡的回文终于送到。十九户人家的征发记录全部存在，也没有人领过补偿。与杜平一同推车的两名役夫分别作证，所述时间和地点能够相合。
那天下午，军吏再次拿出名册。
“杜平。”
杜翁应了一声。
军吏抬头看他。
“扶风郡杜平，随西征军转输，于衙岭下役亡。给家属粟帛，原征牛车另行偿还。”
杜翁没有立即上前。
他听见了“役亡”两个字。
“这是不是说，我儿子也算军中的人？”
军吏道：“他不是军卒，没有军功。”
杜翁的脸色暗了一些。
“但他是为军役而亡。”军吏接着道，“名字已经写入军役死伤册，不会再删。”
杜翁慢慢走上前，接过给偿文券。
“我不是非要说他是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小时候胆子小，杀鸡都不敢看。征他赶车的时候，他还问我，到了汉中要不要拿刀杀人。”
军吏没有说话。
“我只是怕他死在山里，最后像从来没有去过一样。”
杜翁把文券收进怀中。
那二十三枚只有一半的旧木券，官府没有收走。他仍用麻绳串着，准备带回扶风，交还给村中各户。
临行前，他回头看了一眼西郊军营。
营门旁新挂起了一块木牌。
上面没有写阵亡将士，也没有写战功。
只写了五个字：
“西征军役亡者。”
曹爽后来亲自看过那卷名册。
第一页共有四十七个名字。
有人死在栈道上，有人被滚石砸中，有人失足跌入山谷，还有人回到关中后才因伤病死去。
这些人没有斩获，没有爵赏，也不会被记进任何一篇战争传记。
可每一个名字后面，都跟着一处籍贯和一户等待他们回去的人家。
曹爽从头看到末尾。
长史问：“是否将此册送入大将军府存档？”
“送一份。”
“另一份呢？”
“留在尚书台。”
“关中各郡还会继续上报，数目恐怕不会少。”
曹爽合上名册。
“那就继续写。”
骆谷一战，他已经承认没有取得土地，没有攻下汉中。
直到今日，他才真正开始明白，那句“败由我当”究竟有多重。
一场败仗的责任，不只写在主帅的奏表里。
也写在二十三枚无法合拢的木券上，写在四十七个此前无人知道该放进哪一本名册的名字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