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第一场秋雨落下时，秦王府送来了一封只有十几个字的急报。
秦王询病重，请遣太医。
急报送进宫时，曹芳正在听讲《尚书》。
侍讲官读到一半，殿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近侍没有立刻入内，只跪在门外，手中捧着第二封奏报。
曹芳看了他一眼。
“秦王府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拿进来。”
近侍伏得更低。
“陛下，秦王已经薨了。”
殿中顿时安静下来。
侍讲官合上书卷。两旁负责记录的官员也停了笔。
曹芳没有马上起身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丑时以后。”
“太医到了吗？”
“到了。赶到王府时，秦王已经不能进药。”
“他死前可曾清醒？”
近侍答不上来。
送来的奏报只写了旧疾加重、太医救治无效，以及秦王薨逝的时辰。至于他疼不疼，最后说过什么，看见了谁，没有一个字。
曹芳将奏报折好。
“备车。”
侍讲官连忙道：“陛下，秦王府尚未布置丧仪。大将军、中领军与大宗正也未得消息，此时前往，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？”
“恐怕护卫仓促。”
“秦王府在宫城西面，朕不出洛阳。”
曹芳站起身。
“朕去看他，不等百官把路铺好。”
车驾没有使用完整仪仗。
曹芳只带了二十余名宿卫，从西侧夹道前往秦王府。雨刚停，青石路上积着水，车轮经过时不断溅起细碎泥点。
秦王府门前已经挂起白布。
几名府吏正在拆除原先悬在门外的王旗。旗面被雨水浸湿，卷在旗杆上，怎么也取不下来。
有人看见皇帝车驾，慌忙跪倒。
王府长史从内院快步赶出，腰间已经换上丧带。
“臣未能远迎，请陛下治罪。”
“秦王在哪里？”
“停在寝殿。”
“带朕去。”
长史还想说丧殿尚未整理，曹芳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。
寝殿内有很重的药味。
窗户全都关着，四角放着炭盆。两名医官跪在榻前，秦王的乳母靠在墙边，手中还端着一只没有用完的药碗。
曹询躺在榻上。
他比曹芳略长一岁，身体却已经瘦得只剩下一层皮。脸颊深陷，双手放在身侧，指节因为常年服药而染着洗不净的淡黄色。
曹芳站在榻前，没有说话。
青龙年间，曹叡将两个来历不明的宗室幼子养在宫中。
一个封齐王。
一个封秦王。
那时宫里的人不知道谁会成为太子，见到两个孩子时，总会多看一眼。
曹询背书快，身体却不好。曹芳坐不住，常在侍讲官转身以后偷偷拨弄案下的木球。
有一次木球滚了出去，撞在曹叡脚边。
曹询先站起来，说是自己踢的。
两个人一起被罚抄了三遍《尧典》。
后来曹芳成了皇帝。
曹询搬出宫城，住进秦王府。
他们再见面时，曹询已经不再叫他“阿芳”，而是跪在殿下，规规矩矩地称了一声陛下。
曹芳也没有让他改口。
“他什么时候开始不能进食？”
曹芳问。
一名医官伏地答道：“五日前。”
“五日前为何没有报进宫？”
“秦王不许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医官不敢回答。
靠在墙边的乳母忽然哭出了声。
“殿下说，陛下刚刚处置完西征之事，每日召见将吏，不要拿他的病去扰陛下。”
“胡说。”
曹芳声音不高。
乳母立刻跪下。
“奴婢不敢欺瞒。”
“朕不是说你胡说。”
曹芳看着榻上那个已经不会再开口的人。
“朕是说他胡说。”
门外传来宫人行礼的声音。
郭太后到了。
她没有使用帘幕，也没有带太后仪仗，只披着一件深色外衣走进寝殿。
看见榻上的曹询，她脚步停了一下。
两个孩子都是曹叡带回宫的。
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一房宗室而来。曹叡不肯说，宫中也无人敢问。郭氏做皇后时，曾亲手照看过他们。曹芳即位以后，曹询迁出宫城，她仍每月遣人送药送衣。
只是这些年，她也很少亲自来秦王府。
郭太后走到榻前，替曹询掖好衣角。
“他怕你见他。”
曹芳道：“朕是皇帝，还是恶鬼？”
“正因为你是皇帝。”
郭太后看着他。
“你去看他一次，外面便会猜秦王是否有意朝政。你赐他一名郎官，便会有人说秦王府正在结交臣僚。你若多留半个时辰，又会有人问先帝当年为何选你，不选他。”
“所以他就躲着朕？”
“你不也躲着他？”
曹芳没有回答。
他即位以后，确实很少召曹询入宫。
并不是厌恶。
每次看见曹询，他都会想起一件所有人都不愿明说的事。
当年曹叡若选择另一个孩子，今日坐在皇位上的便可能是曹询。
而他曹芳，或许才是住在宫城西面、每日服药、不敢随意拜见天子的那个秦王。
郭太后轻声道：“你们两个都怕旁人多想，便谁也不见谁。”
曹芳低下头。
“现在不用怕了。”
这句话说完，他才意识到不对。
可已经没有人能够责怪他。
寝殿外又有人到来。
曹爽进门时没有披甲，身上只穿着入宫所用的朝服。曹肇跟在他后面，两人的衣摆都沾着雨水。
他们是在半路上得到消息的。
曹爽先向曹芳行礼，随后看向榻上的秦王。
“臣来迟了。”
曹芳摇头。
“朕也来迟了。”
大宗正府的属官随后送来丧仪草案。
秦王尚未就国，也没有留下子嗣。依照旧制，丧事结束以后，秦国将撤除，复为京兆郡。王府印绶、车服交还宗正，府中属吏各归原署，近身宫人则由内府重新安置。
草案末尾还留了一行空白。
是否从宗室近支中择一幼子，承继秦王之祀。
宗正属官跪在殿外，不敢擅填。
曹爽看完，先开口道：“秦国若除，宗室又少一王。可从近支择一名年幼子弟承祀，不必立即增加封户，待其成年以后再议。”
这是很稳妥的办法。
既能延续秦王一脉，也可以让朝廷多保留一名宗王。
曹肇没有马上赞同，却也没有反对。
他所谋划的事情，本就包括重新扶持曹氏宗亲。魏国宗室被压制多年，多留一王，从长远看并非坏事。
曹芳却问：“让谁来？”
宗正属官立即呈上一份名册。
上面共有七名宗室幼子，最大的九岁，最小的还未满周岁。每个人的父祖、封爵、母族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曹芳没有接。
“秦王生前见过他们吗？”
“未曾。”
“他们见过秦王吗？”
“也未曾。”
“那为何要让一个陌生孩子叫他父亲？”
宗正属官道：“这是承祀之礼，并非寻常父子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曹芳看着那份名册。
“朕和秦王也是被父皇抱入宫中的。”
殿内无人说话。
“从我们入宫的那一日起，身边所有人都在看，谁更聪明，谁更听话，谁身体更好，谁更像一个能够继承皇位的人。”
“朕成了皇帝，他成了秦王。”
“现在他死了，你们又要抱一个孩子进来，告诉他，他要承继秦王，因为宗籍上不能空着。”
曹爽道：“陛下，宗室承嗣自古如此。”
“朕不是要废承嗣之礼。”
曹芳抬起头。
“朕只是不想在他刚死的这一天，便急着用另一个孩子把他的位置填上。”
曹爽沉默下来。
曹肇看着眼前的少年。
这个决定并不完全符合他加强宗室的设想。
可他没有劝。
因为曹芳说的不是如何安置一个爵位。
他在问，朝廷眼中的宗室子弟，究竟是人，还是一张随时可以填补空缺的名籍。
曹芳将草案末尾那一行划去。
“秦王无子，秦国复为京兆郡。”
“日后若有需要分封的宗室子弟，依其功行另封。不要借死人给活人找一个位置。”
宗正属官叩首领命。
曹爽问：“丧仪是否依王礼？”
“依王礼。”
“秦王年幼，所用仪仗或有缺失。京兆郡可征调工匠、车马……”
“不征。”
曹芳打断了他。
“西征征过一次，秦王下葬不再征一次。”
“王礼不可残缺。”
“礼不减，役不加。”
曹芳道：“王府已有的车服照用，所缺之物由宫中内库支出。父皇留给朕的东西，拿出一部分送他的儿子，不算逾制。”
曹爽没有再说什么。
秦王府长史又呈上府中名籍。
秦国撤除以后，王府卫士与属官应当解散。几名照顾曹询多年的宫人原属内府，也要重新分派。
曹芳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乳母留下，送完丧再由她自己决定去处。”
“医官不治罪。”
一名宗正吏低声道：“秦王年少而薨，依例应核问医官用药，以明有无失职。”
“已经核过药方了吗？”
“尚未。”
“那便核药方，不要先抓人。”
曹芳看向跪在榻边的两名医官。
“秦王病了多年。若每个病死的人都要找一个医官抵罪，以后便没有人敢给宗室治病了。”
两名医官伏地叩首。
“臣等谢陛下不杀之恩。”
“朕没有赦你们。”
曹芳道：“若查出误药，仍依律处置。朕只是不要你们在还没查清以前便先认罪。”
曹肇听见这句话，目光微微一动。
这不是他教过曹芳的原话。
至少，不完全是。
秦王府的乳母这时从榻边取出一卷旧书。
“陛下，这是殿下一直留着的。”
曹芳接过来。
书卷外皮已经磨损，展开以后，里面是年幼时抄写的《尧典》。一半字迹端正，一半字迹歪斜，中间还有几处被墨水污过。
端正的那一半是曹询写的。
歪斜的是曹芳。
当年罚他们抄书的侍讲官早已去世，这卷课业却被曹询带出了宫。
“他为何留着？”
乳母哽咽道：“前些日子，殿下听说陛下已经讲通《尚书》，还让太常以礼祭孔子。他看了这卷书很久。”
“他说什么？”
“殿下说……”
乳母停了一会儿，才继续道：
“他说，陛下小时候明明读得没有他快。”
曹芳低头看着那几行歪斜的字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道：“本来就没有他快。”
郭太后转过脸，不让宫人看见自己的神情。
曹爽也没有说话。
曹芳将书卷重新合好，放回曹询枕边。
“随他下葬。”
乳母轻声问：“陛下不要留下？”
“这是我们两个人抄的。”
曹芳道：“朕已经留了一半。”
傍晚时，秦王丧仪正式送入尚书台。
没有从宗室中另择继嗣。
没有向京兆郡加征车马与工匠。
王府医官接受核验，却没有被当场下狱。照顾曹询多年的宫人可以留至丧期结束，再自行选择归籍或返回内府。
秦王依王礼下葬。
秦国复为京兆郡。
起居郎将当日之事写入册中。
只有一句：
“秋八月，秦王询薨。”
曹芳看了一遍，没有命人增添哀辞。
曹询没有领过兵，没有治理过郡国，也没有参与朝政。除了出生、封王和死亡，史官确实没有更多事情可写。
可曹芳知道，那一行字里曾经有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他怕苦药，背书很快。
他替曹芳认过一次错。
他也曾经是先帝留在宫中的另一个孩子。
曹芳走出秦王府时，雨已经停了。
府门外那面被雨水缠住的王旗终于被人取了下来。
旗杆空在那里。
没有人立刻挂上另一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