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王出殡那日，洛阳没有下雨。
天却阴得很低。
素车从秦王府出来时，街道两侧已经站满送丧之人。没有征调京兆百姓，也没有临时搭建华丽的祭台。车马、白幡和仪仗大多取自秦王府，缺少的部分由宫中内库补齐。
曹芳依礼没有乘坐天子车辂。
他穿着素色常服，乘一辆没有悬挂羽盖的宫车，跟在棺车后面。
大宗正府原本只安排皇帝在宫中致祭。
曹芳没有同意。
他不能亲自送曹询前往墓地，至少要送到西明门。
宫车走得很慢。
道路两旁的百姓伏在地上，没有人敢抬头。偶尔有孩子从门缝里向外看，随即被家中长辈拉了回去。
曹芳隔着车帘，看见棺车后面那面卷起的秦王旗。
旗帜没有展开。
秦国即将复为京兆郡，这面旗以后也不会再用了。
队伍距离西明门还有百余步时，忽然停了下来。
最前面的军吏开始打手势。
棺车没有继续向前。
曹芳等了一会儿，掀开车帘。
“为何停了？”
近侍匆匆赶回。
“回陛下，中坚营已经在城门外列阵，中垒营尚未交还护卫。”
“交还给谁？”
“交给中坚营。”
“那便交。”
近侍低下头。
“双方都说这里不能交。”
曹芳走下宫车。
西明门前本就不算宽阔。棺车、送丧仪仗和宫中宿卫已经占据大半道路，城门外又列着数百名中坚营士卒。
中坚营的盾卒横列在门洞之外，身后是负责接护棺车的骑兵。中垒营则护在棺车两侧，前队已经进入门洞，后队还留在城内。
两支兵马各有军旗。
阵形也都没有乱。
可谁也无法向前。
负责中垒营的校尉跪在城门内，手中捧着旧制军令。
“中垒营奉令护送宗王棺车出城，未出西明门，不敢先撤。”
门外的中坚营都尉同样跪下。
“中坚营奉令于西明门接护。棺车一旦出门，便由臣部负责。中垒营若继续夹护，两军并行，城外道路无法展开。”
“那便让中坚营向后退。”曹芳道。
中坚营都尉没有起身。
“若退至百步以外，棺车出门后便会出现一段空隙。倘有意外，臣担不起失护之罪。”
中垒校尉立即道：“正因如此，末将必须护送至城外列阵之处。”
“你们的军令是谁下的？”
“中领军府。”
两人几乎同时回答。
曹芳看向身后的曹肇。
曹肇今日也穿着丧服。他从送丧宗室中走出来，接过两份军令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两份都是真的。
没有假印。
没有改字。
中垒营依据的是先帝年间留下的宿卫旧制，宗王出殡，由中垒营“护至城外”。
中坚营依据的是此次丧仪军令，在西明门外接替护送。
问题便出在“城外”二字。
究竟是棺车越过城门便算城外，还是中垒营走出门洞、完成列阵以后才算城外，旧制没有写。
以往宗王出殡，仪仗规模较小，两营可以在城门外同时展开，再慢慢交接。秦王却是先帝养子，仪仗依王礼安排。即使曹芳没有额外征发民夫，车马和宫中宿卫也远多于寻常宗王。
西明门外容不下两支完整军阵。
曹肇将军令合上。
“是中领军府没有写清楚。”
中垒校尉立即道：“末将不敢责怪中领军。”
“你不敢，事情也已经出了。”
曹肇看了一眼堵在城门前的棺车。
“让中垒营收缩阵列，左右各留一队贴墙。中坚营后撤百步，在界石外重新列阵。棺车越过界石以后，中垒营停步，中坚营接护。”
中坚营都尉迟疑道：“若界石以内出现意外……”
曹肇道：“由中垒营负责。”
“若中坚营尚未接近棺车，便出现意外呢？”
“还是中垒营负责。”
“那末将何时接令？”
曹芳忽然开口。
“棺车越过界石，中坚营军旗举起三次。中垒营看见旗号，原地停步。”
他指向两营主将。
“你们两人亲自站在界石两侧。军旗举起以前，由中垒负责；军旗举起以后，由中坚负责。”
“中间没有空隙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同时领命。
中坚营开始后撤。
盾卒先收起阵列，骑兵牵马退向界石以外。中垒营则将护卫队伍压缩到道路两侧，只留下足够棺车通过的空间。
堵塞许久的城门终于重新打开。
棺车缓缓进入门洞。
车轮碾过青石，发出沉重的摩擦声。
曹芳跟到城门内侧，停了下来。
依照宫禁规矩，天子临时出城需要提前安排车驾、宿卫和城中留守。今日并未准备，他不能再向前。
棺车从他面前经过。
越过门洞。
越过两营交接的界石。
中坚营的军旗举起三次。
中垒营停步。
城外军队接过护卫，簇拥着棺车继续向西。白幡在阴沉的天空下连成一条越来越细的线，最后消失在道路尽头。
曹芳站在城门内，看了很久。
曹询已经出城。
他仍留在洛阳。
曹爽从后面走上来。
“陛下，风大。”
曹芳没有回头。
“如果今日朕不在这里，两营听谁的？”
曹爽看向曹肇。
曹肇道：“中领军可以临时处断。”
“长思若也不在呢？”
“由西明门守将将两营主将请到一处，共同决定。”
“若是战时呢？”
这一次，曹肇没有立即回答。
战时不会有一具棺车等他们慢慢商议。
敌军也不会站在界石外，等两支军队举旗交接。
曹爽指向已经空下来的门洞。
“中垒、中坚分属两营，军籍不同，主将不同，连使用的号令都不同。平日看着稳妥，真到一处用兵，便会互相等令。”
曹肇道：“两营分设，是先帝留下的旧制。”
“旧制便不能动？”
“可以动。”
曹肇没有拿先帝压他。
“但要先说清楚，为何而动。”
“为了军令统一。”
“只为军令统一？”
曹爽听出他话中的意思。
“你认为我想夺兵？”
“你是大将军，想掌更多兵，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”
曹肇看向他。
“我若是你，也会想。”
这句话反而让曹爽一时无法发怒。
曹芳终于转过身。
“大将军想怎么改？”
“中垒、中坚两营职责重复，可以撤并。士卒重新整编以后，统一归中领军调度。”
曹芳问：“仍由长思任中领军？”
曹爽停了一下。
“中领军不宜久任一人。”
曹芳听明白了。
曹爽要改的不只是两个营。
还有曹肇的位置。
“那由谁接任？”
“曹羲。”
城门上的风从三人之间穿过。
曹爽没有假装自己毫无私心。
他刚从兴势退回来，越来越清楚军队一旦分别听命，会造成怎样的后果。可他同样明白，洛阳禁军长期掌握在曹肇手中，对大将军府意味着什么。
曹肇可以信任。
中领军这个位置却不能只凭信任。
“曹羲没有独立统领中军的经验。”曹肇道。
“你最初任中领军时，也没有。”
“所以先帝给了我夏侯献、秦朗，又用玺书和尚书台限制调兵。”
“曹羲也可以受同样限制。”
曹爽道：“还是说，这些限制只有放在你身上才有用？”
曹肇看着他。
“若陛下认为曹羲更适合，我可以交出中领军印。”
曹爽眉头反而皱了起来。
“你答应得这样快？”
“因为我不靠一枚印证明忠心。”
“那你反对什么？”
“反对将两营全都交给同一个人。”
曹肇指了指城内，又指向城外。
“今日两营堵住道路，是分权的坏处。”
“可如果两营都听一个人号令，那个人要封西明门时，也不会有人站在门外问他为何封门。”
曹爽道：“中领军调兵仍需陛下玺书。”
“如果玺书送不出来呢？”
“宫门还有中护军和武卫。”
“若中领军先控制武库和各门，中护军手中还能有多少兵？”
曹爽脸色慢慢沉了下去。
这已经不是在议论两支送丧军队。
他们谈的是洛阳一旦发生变故，谁能最先控制城门、武库和禁兵。
曹芳听了片刻，抬手制止两人继续争下去。
“今日是送秦王，不是改军制。”
“中垒、中坚仍按旧制归营，不得趁出殡之机更换营地、军官和兵籍。”
曹爽道：“陛下，今日的问题已经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问题，不等于立刻接受大将军的办法。”
曹芳语气并不严厉。
“大将军可以上奏。”
“中领军也可以反对。”
“朕会看。”
他说完，登上宫车。
送丧队伍已经离开，西明门前只剩下两营撤走后留下的脚印。那些脚印彼此交叠，分不清哪一片属于中垒，哪一片属于中坚。
当日傍晚，曹爽回到府中。
曹羲已经在书房等候。
他比曹爽年轻，眉目也有几分相似，只是神情更加谨慎。西征期间，他一直留在洛阳，没有插手军粮，也没有借兄长离京之机扩张府兵。
曹爽将一份尚未写完的奏书推到他面前。
曹羲只看了开头。
“兄长想让我任中领军？”
“是。”
“曹肇不会答应。”
“他答应交印。”
曹羲抬起头。
“那便更不能急着接。”
曹爽盯着他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一个紧握兵权的人不肯放手，朝中只会说他贪权。”
“一个随时可以交出兵权的人，反而会让人问，兄长为何非要夺他的官位。”
曹爽靠在案后，没有出声。
曹羲继续往下看。
奏书中不仅要更换中领军，还准备撤去中垒、中坚两营，将其兵员重新编入一处。
“太傅一定会反对。”
“他反对过西征。”
“所以兄长这一次更想让他反对无用？”
曹爽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我在骆谷时，最后悔的是没有早些弄清楚谁负责前路，谁负责粮道，谁又能在军令错了以后让我停下来。”
“回来以后，我才发现洛阳也一样。”
“中领军是曹肇，中护军是司马师。太傅府有旧部，宫里有羽林，大将军府却只能等别人告诉我，哪一道门还开着。”
曹羲道：“兄长不信曹肇？”
“信。”
“那为何还要换？”
曹爽看着案上的灯火。
“因为他总有一天会死，会病，会不在洛阳。”
“我不能把曹氏的宫门，永远押在一个人不会出事上。”
曹羲沉默片刻。
“那兄长信我吗？”
“信。”
“若我也会死，会病，会不在洛阳呢？”
曹爽手指停住。
曹羲将奏书放回案上。
“兄长想改军制，可以。”
“但若奏书里只写撤两营、换曹肇，所有人都会以为，你只是想把他的兵变成曹家的兵。”
曹爽道：“本来就是曹家的兵。”
“曹肇也姓曹。”
“他不是我弟弟。”
“这才是别人最怕的地方。”
曹羲起身，走到舆图前。
“司马懿会说兄长破坏先帝旧制。”
“曹肇会说两营不能同归一人。”
“陛下今日没有驳回，是因为两营确实出了问题。可兄长若把所有问题都归到曹肇占着中领军不放，陛下便会看出，你真正想要什么。”
曹爽问：“那你认为该怎么写？”
曹羲想了一会儿。
“先不写由谁任中领军。”
“只写两营职责重叠，军令迟滞，请朝廷议定是否撤并。”
“若群臣都认为应该合并，再议由谁掌兵。”
曹爽看着自己的弟弟。
过去，大将军府的人最擅长替他写出一份看似公正、实则早已安排好结果的奏书。
曹羲提出的却不是掩饰。
他要曹爽真正让朝廷先讨论军制，再讨论人选。
这样做，曹羲未必能当上中领军。
曹爽也未必能够得到两营兵马。
“你不想要这个位置？”
曹爽问。
“想。”
曹羲答得很快。
“正因为想，才不能像偷来的一样拿。”
曹爽看了他许久，终于提起笔，将原来写好的后半篇全部划掉。
新的奏书开头仍是同一句：
“中垒、中坚二营，职任相重，号令多门。”
后面却不再出现曹羲的名字。
至少暂时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