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爽的奏书在第二日送进尚书台。
里面没有曹羲的名字。
只请朝廷议论中垒、中坚两营是否职责重叠，是否需要重新整编。
曹芳看完，没有立即召集群臣。
他只批了两句话：
“营制未定以前，两营军籍、粮饷、换防一切照旧。”
“任何人不得私许官职，不得提前调兵。”
诏令送到中垒营时，士卒正在校场操练。
军吏当众宣读以后，校场上没有人说话。鼓声重新响起，士卒依旧举盾、列阵、变换队形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可每当队伍经过营门，许多人都会抬头看一眼那面中垒营旗。
若两营合并，这面旗还会不会留下，没有人知道。
中坚营的情形也差不多。
军官们照常点卯，军需吏照常发放口粮，夜间换防仍依旧例。只有负责修补营寨的工匠停了下来，不敢继续更换营门上已经腐朽的木牌。
旧木牌还能支撑几个月。
若中坚营即将撤销，便没有必要再刻新的。
曹羲是在第三日来到中领军府的。
他没有携带大将军府的公文，只带了自己的名刺。
曹肇在后堂见他。
“你要去两营？”
“是。”
“以什么身份？”
曹羲道：“以宗室列侯身份，不够。以大将军之弟，更不合适。”
“那你为何来找我？”
“请中领军给我一道入营凭牒。”
曹肇看着他。
“奏书里没有你的名字。”
“军中已经知道兄长想让我接任中领军。”
“谁告诉他们的？”
“没有人需要告诉。”
曹羲道：“大将军上书撤并两营，我又是他的弟弟。只要不是傻子，都猜得到。”
这不是私话泄露。
曹爽此前在西明门公开提出曹羲，城门守将、两营主将和随行军吏都听见了。尚书台又将奏书摘要正式发往两营，要求营制未定前不得擅动。
军中不知道曹爽兄弟在书房里说过什么。
但他们知道谁最可能受益。
“你入营以后，准备做什么？”曹肇问。
“听他们说话。”
“许不许官？”
“不许。”
“收不收名刺？”
“不收。”
“若有人愿意追随你呢？”
曹羲想了想。
“让他先站好今日的岗。”
曹肇取来一块空白木牒，写下准许曹羲进入两营观营的文书，盖上中领军府印。
“我不派人跟着你。”
曹羲有些意外。
“你不怕我收买军心？”
“你若只靠半日说话，便能把两营从中领军府带走，那这枚印早该交给你。”
曹肇将木牒推到他面前。
“但你进去以后，不要问谁愿意支持撤营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士卒会猜你想听什么。”
“你问他们是否愿意留下，他们都会说愿意。你问他们是否愿意听一处军令，他们也都会说愿意。”
“你要看的是，他们正在怕什么。”
曹羲收起凭牒。
“多谢。”
他行了一礼，转身离开。
曹肇没有告诉他应该怎么做。
曹羲也没有前往大将军府调取仪仗。
他只带两名随从，先去了中垒营。
营门校尉早已得到消息，带着几名军侯在门外迎候。营中道路刚刚洒过水，兵器架擦得发亮，连马厩旁堆放的草料都被重新码过。
“平日也这样整齐？”曹羲问。
校尉答道：“中垒宿卫宫城，不敢懈怠。”
“昨日呢？”
校尉停了一下。
“昨日略乱。”
“那便让我看昨日的样子。”
曹羲没有前往主帐。
他沿着营墙向校场走去。
一队士卒正在练习盾阵。最前面的人举盾，后面的人以长矛从盾隙中刺出。军侯连续敲了三次木梆，队伍才勉强完成转向。
最后一排有两人转错了方向。
负责教习的老卒没有骂人，只让他们回到原位，再来一次。
曹羲认出了那个老卒。
“他叫韩定？”
校尉点头。
“正是。”
“兴势退回来的？”
“是。回来时被误记为阵亡，后来由陛下下诏复籍，转为营中教习。”
韩定也看见了曹羲。
他将训练交给另一名军侯，走过来行礼。
“见过侯爷。”
“继续练，不必管我。”
“已经练完一轮。”
韩定说话时，方才转错方向的年轻士卒站在后面，神情有些紧张。
曹羲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郭贵。”
曹羲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。
校尉在一旁提醒：“韩定迟归以后，郭贵曾补入他的军籍。”
一个在名籍上死过一次。
一个曾经占过死人的位置。
如今两人都留在营中。
韩定负责教。
郭贵重新学。
第126章中那场复籍风波，并没有在诏书下达以后就结束。朝廷保住了两个人的名籍，军营还要真正替他们找出可以共存的位置。
“你们听说撤营的事了？”曹羲问。
韩定道：“听说了。”
“愿意撤吗？”
“侯爷想听真话？”
“我今日来，就是怕听不到真话。”
韩定指了指身后的盾阵。
“末将不在乎营号叫什么。”
中垒校尉脸色微变。
韩定却继续道：“我只想知道，两营若是合成一营，还要不要这么多教习。”
曹羲没有回答。
“营中像我这样不能再走远路，却能教新卒的人，共有多少？”
校尉道：“四十三人。”
“两营合并以后呢？”
“尚未议定。”
“若只留一套营官和教习，谁先走？”
校尉仍旧回答不了。
韩定道：“能上阵的年轻人不会先走。校尉、军侯都有官身，也不会轻易裁撤。”
“最后多出来的，多半是我们。”
郭贵忽然道：“若一定要走，可以让我走。”
韩定回头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走什么？”
“我本来就是后来补进来的。”
“朝廷已经说过，你不是补我的命。”
韩定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怎么到了撤营的时候，你又想把自己当成多余的？”
郭贵低下头。
曹羲看着他们。
曹芳当初用一道诏令保住韩定与郭贵，不代表所有问题从此消失。
两营一旦合并，旧兵、新卒、伤兵和教习仍要重新排次序。
纸上少一座军营。
军中却可能多出数百个不知道该去哪里的人。
“韩定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若两营只统一号令，不撤营籍呢？”
韩定想了一会儿。
“那是将军们的事。”
“你不在乎？”
“号角怎么吹，旗子怎么举，末将学便是。”
韩定拍了拍郭贵的盾。
“只要明日还能让他们站在这里。”
曹羲没有再问。
他走到中垒营主帐前。
帐外竖着一面旧旗。
旗角缺了很大一块，边缘留着火烧后的黑痕。旗杆也不是原来的，中间有一道重新拼接的铜箍。
“这是哪一战留下的？”曹羲问。
校尉道：“太和年间，吴军攻江夏。中垒营曾分兵随征，原旗被火箭烧断。后来找回半面，一直留到现在。”
“若撤营，这面旗怎么办？”
“依例送入武库封存。”
“封存多久？”
校尉没有回答。
武库里每年都会送入大量旧兵器、残旗和废弃仪仗。最初或许还有人记得它们从何处而来，几十年以后，便只剩下一行编号。
曹羲抬手摸了摸旗杆上的铜箍。
“先不要动。”
“臣领命。”
“这不是军令。”
曹羲收回手。
“我现在还无权命令你。”
中垒校尉低下头。
曹羲在中垒营只停留了一个时辰，随后前往中坚营。
与中垒营相比，中坚营的士卒更年轻，营寨也更靠近城外。这里负责京城外围巡防，日常训练以长途行军和弓弩为主。
中坚营都尉已经准备好一场操演。
曹羲刚入营，号角便响了。
数百名士卒从三处营门同时进入校场，弩手居前，长矛手分列两翼。队伍集结得很快，阵形也比中垒营整齐。
“侯爷，中坚营可在一刻以内完成集结。”
都尉道：“若与中垒合并，兵力集中，调度还可更快。”
“你赞成撤营？”
“末将只听朝廷之命。”
“若朝廷没有下令呢？”
都尉顿了顿。
“末将以为，两营各自为战，确有不便。”
曹羲看了一眼校场。
“你认为合并以后，谁该任主将？”
“这不是末将能够议论的。”
“那便议论你能议论的。”
曹羲指着列阵的士卒。
“中坚营有多少军侯？”
“十二人。”
“中垒营呢？”
“也是十二人。”
“合并以后还需要二十四名军侯？”
都尉不说话了。
“你刚才说两营合并，调度可以更快。”
曹羲继续问：“两套军吏、两套粮官、两套军侯都留着，调度如何快？”
“若裁去一半，你认为该裁中垒的人，还是中坚的人？”
都尉终于低下头。
他赞成撤营，是因为中坚营训练更好，驻地又在城外，认为合并以后自己这一营会占据优势。
可中垒营也会这样想。
两营都认为自己会留下。
那便意味着两营都默认，被裁撤的是对方。
校场边忽然响起木器落地的声音。
一名士卒正在移动旧军鼓，脚下打滑，军鼓从木架上滚了下来。鼓面撞在地上，裂开一道口子。
中坚都尉脸色一变。
“拖下去，军法处置！”
“慢。”
曹羲走到军鼓旁。
鼓架的一条木腿已经腐朽，方才移动时突然折断，并非士卒故意失手。
“为何搬它？”
那名士卒跪在地上。
“回侯爷，营中工匠说木架需要更换。可新架尚未制好，便听说中坚营可能撤销，军需吏让小人先把鼓送进库房。”
“谁命他送的？”曹羲问。
都尉道：“臣并不知情。”
负责军需的书吏被叫来以后，连忙解释：
“营制未定，新的鼓架需要三名工匠做五日。下吏担心白费木料，才让人先将军鼓收起。”
“陛下的命令怎么说？”
“营制未定以前，一切照旧。”
“既然照旧，为何不修？”
书吏伏地不敢回答。
曹羲蹲下身，看了一眼断裂的木架。
木头从里面烂了，外面却还刷着新漆。
他站起身。
“换鼓架。”
“军需不足？”
“从中坚营本月修营木料中出。”
“若朝廷很快下令撤营……”
“那便把新鼓架送进武库。”
曹羲道：“军令还没有下来，营中便先把自己的鼓收起来。若真有敌情，你们准备敲什么集结？”
中坚都尉脸上有些发热。
“臣失察。”
“不是你的兵不会打。”
曹羲望向校场中已经列好的阵势。
“是所有人都在猜，明日这里还在不在。”
中坚营的操演没有继续。
曹羲让士卒将军鼓抬回原处，又命工匠当日更换鼓架。他没有许诺中坚营一定保留，也没有暗示都尉会得到新的职位。
离开时，那面中坚营旗仍在校场中央。
风吹得很紧。
旗面一会儿展开，一会儿卷回旗杆。
曹羲回到大将军府时，已经入夜。
曹爽仍在书房等他。
“看见什么了？”
“两营都能打。”
“谁更好？”
“中坚集结更快，中垒守阵更稳。”
“谁愿意合并？”
“两个主将都愿意。”
曹爽并不意外。
合并两营，意味着出现一个更大的军职。无论哪一名主将，都认为自己有机会成为新营主将。
“士卒呢？”
“他们不知道。”
曹羲坐到案前。
“年轻士卒担心被遣散，老兵担心伤残以后无人安置。军侯担心少掉一半职位，军需吏已经不敢修一座鼓架。”
“还有两面营旗。”
曹爽道：“军旗算什么大事？”
“对兄长不是。”
曹羲看着他。
“对在那面旗下站了二十年的人，是。”
曹爽皱了皱眉。
“所以你反对合营？”
“我反对现在合。”
“今日西明门前的问题怎么解决？”
“先统一号令。”
曹羲拿出途中写好的几行字。
“中垒、中坚营保留原有兵籍、驻地与主将，号角、旗语和紧急接防规矩改为同制。”
“遇到天子出行、宗王丧仪或京城警变，由陛下临时指定一营主护，另一营为后备。”
曹爽看完。
“这样一来，军令仍不完全归于一人。”
“兄长想解决的是两营在城门前互相等令。”
“统一号令便能解决大半。”
“剩下的那一半呢？”
“等曹羲真正带过一营兵以后，再来回答。”
曹爽抬起头。
“你不想当中领军了？”
“想。”
“那为何把自己的路堵上？”
“不是我的兵，拿到手里也不会立刻变成我的兵。”
曹羲道：“今日我若借兄长之势接管两营，两营主将会向我行礼，士卒也会听令。”
“可他们心里想的，只会是我让哪一营留下，让哪一营消失。”
曹爽看了他许久。
“你去了一趟军营，说话倒像曹肇了。”
“我今日去的是中垒、中坚。”
曹羲道：“没有去长平侯府。”
曹爽哼了一声，却没有发怒。
他将原来的奏书拉到面前，在后面添上曹羲提出的办法。
最后又加了一句：
“臣弟羲未尝独领一营，不宜因亲受两营之众。”
写完以后，他把笔递给曹羲。
“署名。”
曹羲接过笔，在奏书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两日后，曹芳批准了奏书的前半部分。
中垒、中坚暂不撤并。
两营号角、旗语和城门交接规矩统一。遇到需要两营共同出动之事，由皇帝玺书指定主护与后备，不设永久的两营总领。
至于是否最终撤营，留待来年再议。
命令送到中坚营时，新鼓架刚刚做好。
士卒将修补过的军鼓重新架起。
中垒营中，韩定仍带着郭贵等人训练盾阵。木梆响过三次，郭贵这一次没有再转错方向。
日落以前，两座营寨同时降旗。
一面是中垒。
一面是中坚。
没有哪一面被送进武库。
至少今年不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