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始六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时，司马师正在中护军署审一份军官迁补文书。
候选者共有三人。
其中一人曾在孟达之乱时隶属司马懿帐下，后来转入河南尹任职。履历并无问题，考课也是上等。
司马师看到名字，便将笔放下。
“此人是太傅故吏。”
属官道：“太傅平孟达已是多年以前的事。此人离开军府以后，历任两县，近年也未去过太傅府。”
“仍旧回避。”
“若因此不用，是否有失公允？”
“我只回避最后裁定，不是将他除名。”
司马师在文书旁写下两字：
回避。
“送宫中、尚书台和中领军府复核。”
属官收起文书。
中护军署当日还有十几件事务。
两营统一号角以后的第一次换防没有出错；北军第七营新任校尉卢盛已经接掌营务；赵直带领百人完成三日行军，途中没有多耗一袋军粮，也没有丢下一名士卒。
司马师将赵直的考校结果列入候选，依照原定规矩送往中领军府，不加荐语。
所有事情处理完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他将中护军印锁入匣中，命属官落锁。
走出官署以前，司马师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官署内所有军官迁用，都有文书。
所有调动，都有人签押。
他在这里做的每一件事，曹芳、曹肇、曹爽和尚书台都能查到。
也正因如此，他今晚要做的事，不能与中护军署有任何关系。
司马师没有乘车。
他披上一件普通的黑色大氅，从官署后门离开。两名司马府随从跟出一段路，到了铜驼陌便自行返回。
雪下得不大。
洛阳街市已经开始关门。卖炭的人推着空车往城南走，几家酒肆还亮着灯，门前的伙计正在把写有酒价的木牌往里收。
司马师从一条窄巷进入东市。
巷子尽头是一家染坊。
冬日染布的人少，院中没有晾晒的布匹，只有几只染缸倒扣在屋檐下。染坊主人坐在门口修补木架，左腿无法弯曲，起身时只能用手扶着门框。
他曾经是司马懿军中的运粮军吏。
辽东之战时，一辆粮车翻下山坡，压断了他的腿。回到洛阳以后，他不能再入军籍，司马府出钱替他盘下这间染坊。
看见司马师，男人没有行礼。
他只把门让开。
“人都到了。”
司马师走进后院。
屋内共有十二个人。
没有人穿甲。
有人是屠户，有人替车马署修车，还有两人是城南屯田庄上的庄客。年纪最大的已经五十余岁，最年轻的也过了二十。
其中八人曾经从军。
剩下四人不是军士，却都与司马懿的旧部、故吏或府中门客有关系。
“坐。”
司马师没有站在上首。
屋内只有三张长凳，坐不下所有人。几名年轻些的便靠墙站着。
染坊主人取出一壶热水。
没有酒。
“现在有多少人？”司马师问。
一名车匠答道：“能够随时传到消息的，共三百一十七人。”
“洛阳城内多少？”
“二百零九。”
“城外呢？”
“一百零八。最远在城西三十里，若遇大雪，一夜未必能到。”
“从过军的有多少？”
“一百四十六。”
“真正上过战场的呢？”
“七十八。”
屋中安静下来。
三百一十七听起来不少。
可其中能够披甲列阵的，连一百人都凑不齐。
司马师没有失望。
“没有从军的人，不要教他们列军阵。”
有人抬起头。
“不练阵，召他们来做什么？”
“认路。”
司马师道：“知道洛阳各坊从哪里进，从哪里出。知道哪条街能走车，哪条巷子夜里不开门。知道自己附近有哪些退役军士，哪一家有马，哪一家能藏下受伤的人。”
“不要在同一处训练。”
“不要一同购买兵器。”
“也不要让他们知道其他地方还有多少人。”
一名年长者皱眉道：“公子是要我们做细作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要我们等什么？”
司马师看着他。
“等太傅府被人围住。”
屋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年长者道：“谁敢围太傅府？”
“今日没有。”
“以后呢？”
“也未必有。”
“那为何现在便要准备？”
司马师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反问道：“你跟随太傅打过哪一仗？”
“上庸。”
“孟达伏诛以后，你为何离军？”
“右手断了两根指头，拉不开弓。”
男人抬起手。
他的无名指和小指蜷曲着，已经无法伸直。
“若今日让你重新入军籍，你还能做什么？”
“守门，报信，驾车，都可以。”
“这便是我要你做的。”
司马师道：“不是让你们攻宫门，也不是让你们去杀哪一位大臣。”
“太傅府本有合法府兵，也有朝廷登记的甲械。太傅昔日的旧部、故将仍在各州各营，并非无人可用。”
“但府兵有营册，甲械有数量。中领军若奉诏封闭太傅府，最先被盯住的便是这些人。”
“你们不在太傅府。”
“你们散在洛阳。”
年长者道：“若中领军真有天子诏书呢？”
“那便不要来。”
这个回答让不少人露出意外神色。
“公子准备了这么久，若一道诏书下来，便全部作罢？”
“是。”
“若诏书是假的呢？”
“你们辨不出真假。”
司马师道：“所以没有我的命令，不许聚集。”
“若我命你们袭击天子车驾、攻打宫城，或者杀害无罪百姓，也不要来。”
有人忍不住问：“那我们究竟是听司马公子，还是听朝廷？”
“先听朝廷。”
“朝廷若要杀太傅呢？”
司马师看向窗外。
雪落在院中的石磨上，已经积起薄薄一层。
“到那时，我会告诉你们，朝廷的命令究竟是谁下的。”
这句话没有解答所有疑问。
屋中众人却不再追问。
司马师并未要求他们当场宣誓，也没有让人递交姓名、乡里与家属名籍。
那样的一册名录一旦落入别人手中，三百多人便会在一夜之间全部暴露。
他们只知道与自己相邻的几个人。
一间染坊联系几处车行。
一名旧卒联系几个同乡。
城外庄客再联系附近的退役军士。
没有任何人知道全部人在哪里。
除了司马师。
后门忽然被敲响。
染坊主人起身开门。
进来的是一名四十余岁的男子，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。两人肩上全是雪，看样子走了很远。
男人一进门便向司马师行礼。
“这是犬子。”
“你带他来做什么？”
“他会骑马，也能开弓。”
男人将少年推到前面。
“公子若要用人，他可以。”
少年有些紧张，却没有退缩。
司马师问：“你父亲告诉过你，今日为何而来吗？”
“说过。”
“他说什么？”
“说太傅被奸人排挤，公子正在暗中召集忠义之士。”
屋中几个人神色微变。
司马师看向男人。
“我说过这些话吗？”
男人急忙跪下。
“属下只是怕他不肯来，才……”
“让他回去。”
少年愣住。
“公子，我能拉开一石弓。”
“回去。”
“我不是胆小之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司马师道：“正因为你不胆小，才更容易在不知道要做什么的时候便冲出去。”
他看向跪在地上的男人。
“你也不用再来。”
“公子！”
“你把自己没有弄明白的事，先说成忠奸之争，再把儿子带进来。”
“今日你可以说太傅受奸人排挤，明日便能对别人说朝中即将兵变。”
男人脸色惨白。
“属下绝不外传！”
“我相信你今日不说。”
司马师道：“但我不能把几百人的性命押在你每一日都不说。”
染坊主人走上前，将父子二人带了出去。
门重新关闭。
司马师环视屋中众人。
“想走的，现在可以走。”
没有人动。
“我不会许诺官位，也不会把你们编入太傅府。”
“若多年以后什么都没有发生，你们便继续做屠户、车匠和庄客。”
“今夜的话，到此为止。”
众人陆续离开。
他们没有同时从前门出去，而是三三两两，间隔一段时间，各自返回住处。
不到半个时辰，屋内便只剩下染坊主人和司马师。
“公子，那人会不会去告发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他怕死。”
染坊主人有些不解。
“怕死的人，公子为何还让他来？”
“怕死不是坏事。”
司马师道：“不知道自己为何赴死，才是。”
他离开染坊时，街上的雪更厚了。
巡夜士卒从东市外经过。
司马师站在暗处，等队伍过去以后才走出巷口。巡卒没有停下查问，也没有发现染坊中刚刚聚过十几个人。
不是因为他们失职。
染坊没有兵器，没有甲胄，也没有被通缉的人。
十几名退役军士和市井百姓在冬夜喝一壶热水，并不触犯任何一条洛阳禁令。
至少表面如此。
司马师回到太傅府时，已近子时。
府门前有两队府兵值守。
他们穿着朝廷准许太傅府配备的甲衣，腰间悬刀，名籍、俸粮与换值时辰都有记录。除此之外，府中还有司马懿多年征战留下的亲随、旧部和故将。
太傅从来不是一个没有兵、没有人的空衔。
只是这些力量都摆在明处。
朝廷知道。
曹肇也知道。
司马懿坐在后院一间小屋中。
屋内燃着炭盆，案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下来的汤药。司马懿没有问司马师去了哪里，只等他脱去沾雪的大氅，才开口。
“多少人？”
“三百一十七。”
“能战的？”
“不到百人。”
司马懿抬了抬眼。
“三百人，守不住太傅府。”
“他们不是用来守太傅府的。”
“那用来做什么？”
“让围住太傅府的人，不能只盯着府门。”
司马懿看着长子。
司马师继续道：“明面上的府兵一旦被困，城中仍有人可以送信、备马、接应旧部。”
“若真到了需要用兵的时候，也可以先控制几处街口，让府兵有路可走。”
“控制街口以后呢？”
“看父亲要去哪里。”
“若我要进宫？”
“送父亲到宫门。”
“若宫门不开？”
司马师停了一下。
“那便要看守门的是谁。”
屋外风声很紧。
一根枯枝擦过窗棂，发出细细的刮响。
司马懿问：“你已经开始想怎么夺门了？”
“儿不敢。”
“是不敢，还是还没想好？”
“想过。”
司马师没有否认。
“中护军管的是将校，不直接掌一营禁兵。若洛阳突发变故，儿可以知道哪些人守门，却未必有权让他们开门。”
“曹肇设下的规矩能够挡住父亲，也能挡住兄长曹爽。”
“同样能够挡住我。”
司马懿道：“那不是坏事。”
“今日不是。”
“以后呢？”
“以后也未必是。”
司马师道：“但规矩要靠人执行。”
“曹芳在宫中，曹肇掌中领军，曹爽愿意听劝时，这些规矩可以保住所有人。”
“若陛下不在洛阳呢？”
司马懿的目光终于变了。
“为何会不在？”
“祭陵、出猎、巡幸，都可能出城。”
“曹爽与曹肇呢？”
“他们可能随驾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中护军也可能随驾。”
“谁留在洛阳？”
司马师没有说出那个答案。
司马懿却已经知道。
无论未来是谁留在洛阳，只要皇帝与掌握外军、禁军的宗室同时出城，城中的平衡便会出现空隙。
曹肇防备的是司马氏。
司马师同样在防备曹氏某一天将太傅府彻底排除在朝局之外。
谁都可以把自己的准备解释成自保。
直到有人真正拔刀。
“子上知道吗？”司马懿问。
子上是司马昭的字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要告诉他。”
司马师没有追问。
兄弟二人性情不同。
司马昭善于与人往来，也更容易让别人从他的言行中察觉异常。眼下这些人尚不能称作军队，更不能让第三个人掌握全貌。
“中护军署的人，一个也不要用。”司马懿道。
“儿明白。”
“正在禁军任职的将校，也不要接触。”
“是。”
“府兵的甲械不许转出去。城中那些人，也不许私藏成批兵器。”
“是。”
“没有我的命令，不能聚集。”
司马师抬头。
“若父亲病重，无法下令呢？”
司马懿看了他许久。
“那便由你决定。”
这是司马懿第一次将这句话说出口。
不是交出太傅府。
也不是把旧部、故将和合法府兵交给司马师。
他交出的，只是一个不见于任何诏书和府册的权力。
在某一个无法等待命令的夜晚，由司马师决定那些散在洛阳的人是否出现。
“儿领命。”
司马懿端起已经冷掉的汤药，喝了一口。
“中垒、中坚的事如何了？”
“暂不撤营，只统一号令。”
“曹羲自己请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曹爽肯听？”
“肯。”
司马懿缓缓放下药碗。
“他们都在学。”
司马师道：“所以儿更不能等他们学会以后，再想办法自保。”
司马懿没有赞同。
也没有阻止。
父子二人的谈话止于这间屋子。
司马昭不知道。
太傅府的属官不知道。
中护军署也没有留下任何文书。
第二日清晨，司马师照常前往官署。
东市染坊也照常开门。
昨日聚在后院的那些人，有的宰羊，有的修车，有的赶着牛车前往城外。他们没有军旗，没有营号，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不会接到那道命令。
洛阳仍有中垒营。
仍有中坚营。
仍有中领军、中护军与大将军府。
而在这些写进军籍的名字之外，第一次多了三百一十七个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