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军第七营校尉的人选，最后落在六辆粮车上。
空缺出现已有半月。
原校尉旧伤复发，无法继续领兵。这个位置虽然品秩不算显赫，却掌着洛阳城北一营兵马，还要轮值宫城外侧，一旦朝局有变，重要程度远胜普通郡县官职。
大将军府举荐的人叫赵直。
赵直出身关中，在西征前只是军司马。衙岭撤退时，他率部守住谷口，直到最后一批伤兵通过才下令后撤。左腿被弩箭射穿，回洛阳以后仍能骑马。
那截送进大将军府的断旗杆，便是他从分水岭带回来的。
另一个候选人叫卢盛。
卢盛年近四十，早年曾随司马懿平定孟达，后来又在河内屯田军任职。他没有参加兴势西征，却先后做过队率、军侯和军司马。过去三年，他所辖士卒逃亡最少，粮秣损耗也最低。
卢盛是司马懿旧部。
因此，司马师不能直接决定他的升迁。
按照曹芳刚刚定下的规矩，涉及太傅故吏的考课，中护军必须回避。
司马师没有在两个人的名字后面写下意见。
他只提出进行一次实兵考校。
地点选在洛阳城北一片废弃校场。
校场西侧有一段缓坡，东侧则是一条已经干涸的河沟。六辆装满沙袋的粮车从南门出发，必须经过缓坡与河沟，最后进入北面的木栅营地。
两名候选人各领三百人。
一方护送粮车，另一方伏击。
完成一次以后，双方交换。
兵器全部换成木制，箭头裹布蘸灰。士卒要害若留下灰印，便算阵亡，必须退出队列。
考校规则提前三日送往大将军府、尚书台和中领军府。
谁也不能临时更改。
赵直抽中了先行护粮。
天刚亮，六辆粮车便在南门外排成一列。
赵直没有把三百人平均分在车队两侧，而是挑出一百二十名最精锐的士卒，准备先夺西侧缓坡。
副手提醒道：“将军，卢盛可能从河沟绕到车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是否留一百人护住后队？”
“留下六十。”
“六十人护六辆车？”
“只要拿下缓坡，弓手便能从高处压住河沟。卢盛若敢绕后，便回不去。”
赵直的判断并非没有道理。
衙岭之战中，魏军吃尽了蜀军占据高地的苦头。若能先把缓坡控制在手，确实可以俯瞰大半校场。
第一声鼓响。
赵直亲自带领一百二十人冲向缓坡。
他的左腿还没有完全恢复，跑动时略显僵硬，却始终冲在前面。卢盛布置在坡上的五十名伏兵抵挡片刻，便向北退去。
赵直没有追。
“立旗！”
红色木旗插上坡顶。
弓手迅速展开，对着干涸河沟射出第一轮灰箭。
河沟中果然有人。
数十名黑巾士卒刚露头，便被坡上弓手射中，不得不退到场外。
观战的北军士卒发出一阵叫好。
曹爽站在点将台上，脸色稍稍缓和。
“赵直没有只会向前冲。”
他身旁的何晏道：“衙岭那一夜，总该让人学会占高处。”
曹肇没有说话。
秦朗则一直看着正在前进的粮车。
六辆车已经进入校场。
赵直留在车边的兵力只有六十人，另有一百二十人正在缓坡，其余士卒分散在缓坡与车队之间，准备随时支援。
卢盛在河沟里损失了三十余人。
却始终没有露面。
粮车走到一半，最前面的驭手突然停下。
道路上横着几根倒木。
倒木并不粗，两三个人便能搬开。可车队一停，前后距离立刻缩短，六辆粮车挤在了一起。
护粮士卒刚去搬木头，车队后方便传来喊声。
卢盛带着一百人从南侧树林里冲了出来。
他没有攻击粮车。
第一批黑巾士卒直奔连接第二、第三辆车的绳索，用木刀砍断牵引皮带；另一批人则向驮马身上投掷装有白灰的布袋。
驮马受惊，开始向道路两侧挣扎。
第四辆粮车倾斜，车轮陷进泥坑。
“回援！”
赵直在缓坡上看见车队受袭，立即分出八十人下山。
坡上的弓手还在向河沟射箭。
可河沟里的士卒本来就是诱饵。
卢盛真正投入后队的人已经超过一百五十。
赵直冲下缓坡时，最后两辆粮车的车轴上都被涂满黑灰，按照考校规则，算作焚毁。第三辆车则被推出道路，陷入泥沟。
赵直没有停下来抢救车辆。
他盯住了卢盛的中军旗。
“随我夺旗！”
七十余名红巾士卒跟着他冲向树林。
卢盛的护旗兵不多。
赵直连续突破两层木枪阵，亲手砍断旗杆。黑旗倒地时，观战的人再次叫好。
可考校没有因此结束。
北面营地的鼓始终没有响。
赵直扛着夺来的黑旗返回道路，才发现卢盛已经下令撤出树林。
六辆粮车只剩三辆尚能移动。
其中一辆车轮受损，走不到北营。
考校官当场判定：
六车失四。
赵直夺取敌旗，击退伏兵，却未能完成护粮任务。
他站在校场中，肩上仍扛着那面黑旗。
脸色极其难看。
“若是真正交战，卢盛的旗已经在我手里，他本人也逃不掉。”
考校官道：“今日考的是护粮。”
“敌军主将被擒，伏兵自然溃散。被毁的粮车可以重新抢回来。”
“车轴已毁，驮马受惊。”
“那是因为不能使用真刀。”
赵直显然不服。
秦朗从点将台上走下来。
“衙岭撤军时，你若夺了费祎的旗，却让后面的粮和伤兵全丢了，算胜还是算败？”
赵直张了张嘴。
没有回答。
秦朗把倒在地上的黑旗捡起来。
“先休息。”
“下午交换攻守。”
午后，轮到卢盛护送粮车。
赵直这一次把兵力全部分散开。
缓坡一百人。
河沟八十人。
南侧树林一百二十人。
他不再准备只攻一处，而是要让卢盛不知道主攻会从哪里出现。
六辆粮车进入校场前，卢盛先命人将每辆车上的沙袋卸下一半。
考校官立即问：“为何减载？”
“道路泥泞，车轮容易下陷。”
“粮食不能无故丢弃。”
“没有丢。”
卢盛指向后方。
卸下的沙袋被分给一百二十名士卒，每两人共抬一袋。粮车减轻以后，即便一辆损坏，士卒也能继续把“粮食”送到北营。
曹爽皱起眉。
“这算取巧？”
曹肇道：“军令只说把粮送到北营，没有说必须全部放在车上。”
“真实行军时，士卒还要带兵器和自己的干粮。”
“所以他只卸了一半。”
何晏在旁边道：“大将军若觉得不妥，三日前便可以修改考校规则。”
曹爽看了他一眼。
“平叔今日站在哪边？”
“臣站在能把粮送到北营的一边。”
第二声鼓响。
卢盛没有争夺缓坡。
他将三百人分成前、中、后三部，粮车彼此相隔二十步。每辆车周围都有盾卒，抬沙袋的士卒则走在道路外侧。
队伍看上去很慢。
却没有挤在一起。
赵直先从缓坡发动攻击。
一百名红巾士卒冲向车队前部，试图逼卢盛调动中军。
卢盛只派出五十人迎战。
剩下的人继续向北。
红巾士卒突破前队时，最先看见的两辆粮车上堆着草席。真正的沙袋早已转到后面的四辆车与随行士卒肩上。
诱饵。
赵直立即鸣角，命南侧树林中的人攻击中后队。
红巾士卒从树林冲出，却先撞上一支始终没有动过的预备队。
双方在道路东侧混战。
卢盛没有亲自加入。
他站在第四辆粮车旁边，不断让前车加速，后车放慢，使六辆车的间距始终没有完全合拢。
赵直很快看出问题。
车队太长。
他若攻击前面，后队会停下结阵；若攻击后面，前车又会继续向北营前进。
“打中间！”
赵直亲自带人冲向第三辆粮车。
这一次，他成功了。
车轴被灰袋击中，驭手也被木箭射中胸口。按照规则，第三辆车被毁。
可卢盛没有命人救车。
他让士卒取下剩余沙袋，直接抬走。
赵直为了毁掉一辆空车，损失了二十多人。
太阳落到西面时，北营终于响起鼓声。
六车失一。
粮食损失不足两成。
卢盛的中军旗还在。
赵直没有夺到第二次。
考校结果已经十分清楚。
点将台下却没有多少欢呼声。
西征归来的士卒大多希望赵直获胜。他们见过赵直在衙岭守路，也知道他不是只会躲在后面的将领。
可军中同样看得出，卢盛确实更适合统领一营。
考校官开始核定双方“阵亡”人数。
赵直走到卢盛面前。
“你早知道我会先攻粮车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何把粮卸下来？”
“因为车会坏。”
“若我先抢缓坡呢？”
“让给你。”
“高地不要？”
卢盛看了一眼西侧缓坡。
“今日要的是粮。”
赵直的脸色又难看几分。
他忽然想起兴势山下。
魏军当时想要的是兴势。
可真正决定六万大军能不能留下的，从来不是山上插着谁的旗。
而是骆谷一天能够送进多少粮。
自己亲手从骆谷活着走出来，今日却仍犯了同样的错误。
曹爽从点将台上下来。
赵直立即行礼。
“大将军。”
“为何弃车夺旗？”
“末将以为，击破卢盛中军以后便可回救粮车。”
“你在衙岭时也会这样做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今日为何会？”
赵直低下头。
“因为末将想赢。”
曹爽盯着他。
“护住粮车便是赢。”
“末将当时没有这样想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。
曹爽却听得清楚。
他没有责骂赵直。
因为出兵兴势之前，他同样只盯着汉中的城寨、蜀军的兵力和洛阳等待的军功。
那些驮马、民夫和狭窄栈道，在他眼中都只是可以想办法解决的小事。
最后，真正逼他退兵的，恰恰是这些“小事”。
“回去以后，把今日经过写清楚。”曹爽道。
赵直道：“末将认输。”
“只认输没有用。”
曹爽看向仍在北营整理队伍的卢盛。
“写清楚自己为什么输。”
赵直咬了咬牙。
“诺。”
考校结束后，司马师依照规则回避最终评议。
他没有参加尚书台、中领军府与秦朗共同进行的表决。
最终结果没有悬念。
卢盛出任北军第七营校尉。
赵直仍任原军司马。
任命送进宫中，曹芳准奏。
曹爽没有反对。
他亲自举荐的人输了。
而且是在几百名将士面前输的。
若这个时候强行改变结果，衙岭带回来的那一点军心，反而会被他自己消耗干净。
消息传到大将军府时，丁谧第一个提出异议。
“考校由中护军署提议，获胜的又恰好是太傅旧部。这未免太巧。”
“司马师回避了最终评议。”何晏道。
“规则是他定的，考校也是他安排的。”
“规则提前送到三府。”
“他可以专门设计卢盛擅长的考法。”
何晏放下手中的酒盏。
“彦靖，北军第七营负责宫城外侧轮值。你希望校尉最擅长什么？”
“自然是临阵不乱。”
“卢盛乱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粮车丢了吗？”
“只丢了一辆。”
“军旗呢？”
“还在。”
“那你准备拿什么反对？”
丁谧沉默。
何晏继续道：“你越说这场考校不公，军中的人越会觉得司马师选对了。”
“难道任由太傅旧部进入北军？”
“不是任由。”
曹爽开口。
他坐在断旗杆下面，已经看完赵直送来的自陈。
“卢盛若以后做错事，照军法办。今日他赢了，便让他上任。”
丁谧皱眉道：“大将军不担心司马氏借机收拢禁军？”
“担心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担心不能当作证据。”
曹爽把赵直的自陈放到案上。
“我若因为卢盛跟过司马懿便不用他，司马师以后也可以因为赵直进过大将军府便不用赵直。”
“最后军中选的便不是能打的人。”
“而是谁背后的人更强。”
丁谧没有继续争。
曹爽也没有因此对司马师产生好感。
他只是开始明白，有些较量一旦摆到所有人面前，输掉以后便必须认。
否则失去的不会只是一个校尉的位置。
中护军署中，司马师最后一个看到任命结果。
属官将文书送到他面前。
“卢盛任第七营校尉。赵直留任军司马。”
司马师看完，问道：“赵直的考校评语是谁写的？”
“秦朗将军。”
“如何评价？”
“敢战，临阵果决，能得士卒之心；但用兵过于求速，容易忽略后路。”
司马师想了想。
“北军哪一部缺前锋军侯？”
属官愣了一下。
“第五营与第九营都有空缺。”
“第五营正在安置西征伤兵，不合适。”
司马师道：“将赵直列入第九营前锋军侯候选。”
“他刚在考校中落败。”
“他败的是领一营。”
“不是做前锋。”
属官低声道：“可赵直是大将军举荐的人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中护军若再举荐他，外面可能会说……”
“说我讨好大将军？”
司马师拿起笔。
“把考校经过一并附上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做校尉，为什么适合领前锋，都写清楚。”
属官应命，却没有立即离开。
“还有事？”
“卢盛让人送来一只木匣，说是家乡旧物，不值钱，只为谢中护军给他考校机会。”
“退回去。”
“若他坚持呢？”
“告诉他，考校不是我给的。”
“是朝廷给的。”
属官抱起木匣走了。
司马师没有打开。
那天下午，赵直被列入第九营前锋军侯候选的消息也送到了大将军府。
曹爽看完以后，许久没有说话。
他原以为司马师会借卢盛获胜，把赵直彻底压下去。
司马师却没有这样做。
他让卢盛得到适合他的营职，也没有否定赵直在衙岭表现出的勇气。
何晏看完文书，只说了一句：
“这个中护军，比一个只会任用司马氏旧部的人难对付。”
曹爽抬头。
“为何？”
“因为卢盛会记他的情。”
“赵直也会。”
“即便他把木匣退了？”
“正因为退了。”
何晏望向中护军署的方向。
“受人金帛，只能得一个人的谢。”
“让一个人相信自己的本事没有被埋没，得到的东西更多。”
曹爽没有接话。
同一份文书随后送到中领军府。
曹肇看完卢盛的任命，又看到赵直被列入前锋军侯候选，便明白司马师已经找到了在新规矩里建立威望的办法。
没有私宴。
没有赠礼。
没有将太傅旧部全部提拔，也没有打压大将军推荐的人。
每一个决定都能说出理由。
曹肇若因为害怕司马师得人心而反对，最先被破坏的反而是自己建立的规则。
秦朗问：“赵直能不能任第九营前锋军侯？”
“能。”
“那便同意？”
“先让第九营主将考一次。”
“还考？”
“不是与别人争。”
曹肇道：“让他带一百人行军三日。只考三件事——人有没有掉队，粮有没有多耗，夜里有没有乱营。”
秦朗笑了一下。
“专考他最不在意的东西？”
“他若真学会了，才配做前锋。”
“若没学会呢？”
“回去继续做军司马。”
曹肇在文书上写下复议意见。
没有删去司马师的推荐。
也没有直接准许。
赵直仍然有机会。
但这次，不能只靠向前冲。
入夜后，中护军署与中领军府的灯几乎同时熄灭。
太傅府没有收到卢盛的木匣。
大将军府也没有替赵直写下必升的命令。
表面看来，没有任何一方得到全部好处。
可洛阳军中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一件事：
只要确实有本事，名字便可能被看见。
至于最后是谁看见了他们——
曹爽、曹肇，还是司马师——
这才是接下来真正要争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