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婚后的第三日，曹肇前往太傅府。
出门前，夏侯妤替他看了一眼衣带。
“歪了。”
“哪里？”
“玉佩。”
她伸手将压在衣带下面的玉绶抽出来，重新理顺。
动作做完，她又退后半步。
“现在好了。”
曹肇低头看了看。
“我只是去见太傅，不是入宫。”
“正因为只是见太傅，才不能让人觉得你在婚后第三日便连衣服也穿不整齐。”
“司马懿会在意这个？”
“他未必在意。”
夏侯妤道：“但太傅府里总有人在意。”
曹肇没有反驳。
韩峻在府门外等候。
此次曹肇只带了六名随从。到了太傅府后，韩峻与其中四人留在外面，真正随曹肇入府的只有两人。
太傅府的守卫却比长平侯府多。
门前只有八人，内院回廊与侧门还有数队披甲武士。那些人站立时双脚分开，手中的长矛并不完全竖直，而是略向外倾，随时能够封住道路。
曹肇认出其中几张面孔。
有人曾随司马懿平孟达。
也有人去过辽东。
这些人不是普通家奴。
他们有朝廷承认的军籍，也有太傅府合法使用的兵器。司马懿如今不直接掌握洛阳宫门，却仍有旧部、故将和分布在各州军中的门生。
说他没有兵，显然不对。
他只是不能绕过皇帝，公开调动洛阳禁军。
可一旦朝局生变，这些旧关系能发挥多大作用，谁也无法只靠一张军籍算清。
司马师在第二道院门内迎接曹肇。
“长思。”
“子元。”
“新婚第三日便被家父请来，夏侯夫人没有怪罪？”
“她说，若太傅只想送第二份贺礼，便让我拿回来。”
司马师笑了一下。
“家父今日确实准备了东西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一份名单。”
曹肇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他跟着司马师走入后院。
司马懿没有躺在病榻上。
他坐在朝阳照得到的廊下，腿上盖着一张薄毯。旁边小炉温着药，气味很苦。两名府医站在远处，谁也不敢催他服药。
“长思来了。”
司马懿抬起眼。
“坐。”
曹肇行礼后，在对面坐下。
司马师没有留下。
廊下只剩二人。
石案上没有棋盘，也没有酒，只有一卷薄薄的名册。
司马懿把名册推过来。
“先看。”
曹肇展开。
前面写的是洛阳诸军近期空缺的武官职任。校尉、军司马、曲军侯都有，最上面却单独留出一行。
中护军。
前任中护军因病去职，这个位置已经空了两个多月。此前西征诸军尚未归建，朝廷无暇补任。如今各营正在重新考功、补缺，中护军一职不可能继续空置。
曹肇把名单放回石案。
“太傅想荐谁？”
“你已经猜到了。”
“司马师？”
“是。”
司马懿答得没有半点遮掩。
曹肇看向药炉。
里面的水已经沸了，顶得陶盖轻轻作响。
“太傅是在替儿子求官？”
“他若只想求一个官，我不必找你。”
“那为何找我？”
“因为你掌中领军。”
司马懿道：“中护军要考课武官、议定迁转，免不了与你争。”
“还未上任，太傅便知道他会与我争？”
“他若事事听你，要这个中护军做什么？”
这句话说得很直。
曹肇没有生气。
“朝廷有很多人可以做中护军。”
“比如谁？”
司马懿问完，便靠回凭几。
“长思，你可以举出几个清正持重的人。但清正不等于识兵，持重也不等于敢得罪人。”
“子元懂兵？”
“他没有独领过大军。”
司马懿没有替儿子夸功。
“却记得住人。”
“这算本事？”
“在中护军的位置上，便算。”
司马懿望向院中的守卫。
“一个校尉出身哪一郡、跟过哪位将军、临阵是先退还是后退、平日治军是严是宽，他见过一次，大多不会忘。”
曹肇知道这是真的。
司马师未必是最善于征战的将领，却极擅长识人、用人和建立关系。历史上，他担任中护军期间便参与武官选用，逐渐在军中积累影响。
高平陵之变前，司马师能够暗中组织死士，绝不是一夜之间做到的。
中护军这个位置，正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步。
“太傅知道我会担心什么。”曹肇道。
“知道。”
“还要荐他？”
“正因为知道，才先找你。”
司马懿伸手去端药。
手指刚碰到碗沿，便咳了起来。
咳声并不猛烈，却持续了很久。府医想过来，被他抬手止住。
等气息平稳，他才喝了一口药。
“我在军中还有旧部。”
司马懿放下药碗。
“外州也有跟随过我的将领。你知道，陛下知道，曹爽也知道。”
“太傅今日倒很坦白。”
“这些事藏不住。”
“那太傅想说明什么？”
“即便子元不做中护军，司马氏与军中的关系也不会消失。”
司马懿看着曹肇。
“你若不许他入军府，他便只能在府外见人。那些人来过多少次、说过什么，朝廷反而看不见。”
“太傅是在告诉我，不给司马师官职，他便要在府中私交将校？”
“我是在告诉你，人与人不会因为朝廷没有给他们安排一间公署，便从此不再往来。”
“听起来像威胁。”
“你若觉得是，便当作是。”
廊下重新安静下来。
药炉里的火渐渐变小。
曹肇不得不承认，司马懿说得有道理。
把司马师永远挡在军政之外，看似安全，实际却不可能。司马氏在军中已有根基，司马师也不可能甘愿一辈子只做一个没有实权的文官。
若他在中护军署办公，至少每一次召见、每一次考课和每一次推荐都能留下记录。
若他只以太傅长子的身份在家中见人，朝廷反而更难知道那些将校为何而来。
“太傅想让我支持他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与你定规矩。”
曹肇抬起眼。
司马懿继续道：“你若只反对子元，尚书台仍可另举人选。我也可以在朝议上荐他。到时你我当着百官争一次，最后由陛下裁断。”
“太傅认为自己能赢？”
“未必。”
“那为何不直接去？”
“因为若在上任之前便争得满朝皆知，子元日后做什么，都会被人看成司马氏与长平侯府相斗。”
司马懿又喝了一口药。
“既然你一定会防他，不如今日把能做和不能做的事情说清楚。”
曹肇没有立即回答。
这确实不像请求。
更像一次交易。
司马懿愿意把司马师推到明面上，接受制度限制。作为交换，曹肇不能仅凭未来尚未发生的罪，将他永远挡在门外。
“第一，中护军可以考课武官，但不得单独决定迁转。”
曹肇开口。
“所有拟升、拟贬名单，同时送尚书台、中领军府与宫中。”
司马懿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，中护军召见校尉、军司马，只能在官署。不得以私宴、讲学或拜访为名，将军中将校召入自家府邸。”
“也适用于大将军府和长平侯府？”
“适用于所有人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三，涉及司马氏旧部、亲族和太傅故吏的考课，司马师必须回避，由副官与尚书台共同处理。”
司马懿看了曹肇一眼。
“曹氏宗亲与夏侯氏也一样？”
“同样。”
“长思，你才成婚三日。”
“所以更该写清楚。”
司马懿竟笑了一下。
“继续。”
“第四，中护军可以推荐将校，不能私自调动一兵一卒。调兵仍须陛下诏令，并由相应军府执行。”
“中护军本来就没有独立调兵之权。”
“把本来如此的事写下来，不算多余。”
“还有吗？”
“有。”
曹肇看着司马懿。
“所有考课结果必须写明事实。不能只用‘忠谨’‘可任’‘素有才望’这些话。”
“要写什么？”
“带过多少兵，守过什么地方，是否受过军法，粮耗多少，士卒伤亡多少。”
“这些未必都能查清。”
“查不清便写查不清。”
曹肇道：“不能因为太傅说某人可用，他便可用；也不能因为大将军不喜欢某人，那个人便永远不能升迁。”
司马懿沉默片刻。
“这条规矩，会得罪很多人。”
“所以才需要中护军。”
“你就不怕子元按照这些规矩，真选出一批愿意听他的人？”
曹肇没有回避。
“怕。”
“那还让他做？”
“规矩只能让坏事更难做，不能保证掌权的人永远没有私心。”
曹肇道：“若司马师按照事实选出真正能带兵的人，那些人敬重他，我不能因为害怕便说他们不该升。”
“若他用得比你更好呢？”
“那便是我的本事不如他。”
司马懿望着曹肇。
这一次，他看了很久。
“我过去一直觉得，你想把所有路都堵死。”
“太傅现在不这样认为了？”
“你不是堵路。”
司马懿道：“你是在每条路旁边都安排一个记路的人。”
曹肇没有接这句话。
他知道，任何制度都不是万无一失的。
负责记录的人可以被收买。
负责复核的人也有自己的立场。
司马师甚至不需要违反这些规则。他只要比其他人更公正、更懂武官、更愿意提拔有能力却没有门路的人，自然会有人靠拢他。
但那是另一种较量。
至少比暗养死士、私交禁军更容易被看见。
“太傅还有什么条件？”曹肇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一个都没有？”
“子元上任以后，规矩束缚的是他，不是我。”
司马懿淡淡道：“我为什么还要替他多求？”
曹肇起身。
“此事我会向陛下陈奏。”
“你支持？”
“支持中护军不能继续空缺。”
“至于人选呢？”
“让陛下决定。”
司马懿没有逼问。
曹肇走到廊下时，又停住脚步。
“太傅。”
“嗯？”
“司马师若上任，太傅府这些旧部，同样不能绕过军籍接受他的私令。”
司马懿看向院中的披甲武士。
“他们本来便有自己的军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一直知道？”
“太傅只是不能擅调禁军。”
曹肇道：“不等于手中无人。”
司马懿轻轻点头。
“知道便好。”
两人的谈话没有第三个人在场。
曹肇离府时，司马师仍在前院等候。
“谈完了？”他问。
“谈完了。”
“家父说了什么？”
“子元可以自己去问。”
曹肇没有把条件提前告诉他。
这些条件若最终形成朝廷制度，司马师自然会看到。若曹芳不准，这场谈话便应停在太傅府的廊下。
韩峻跟随曹肇离开，直到走出两条街才问：“太傅为何请君侯过去？”
“荐人。”
“荐谁？”
“司马师。”
韩峻勒紧缰绳。
“什么官？”
“中护军。”
他脸色立即变了。
“君侯答应了？”
“我答应没有用。”
“可司马师若掌武官考课……”
“所以要把他能做什么写清楚。”
韩峻仍然不安。
“为何不直接换一个人？”
曹肇看着前方的宫墙。
“换一个无能的人坐在那里，司马师便不存在了吗？”
韩峻答不上来。
曹肇也没有继续解释。
当日下午，曹肇入宫。
曹芳正在看西征各营重新送来的考功册。听完中护军人选，他没有立即表态，而是先问了一句：
“大将军知道吗？”
“尚不知道。”
“太傅为何先找你？”
“因为臣若在朝上反对，司马师即便上任，也无法与中领军府共事。”
曹芳放下笔。
“你反对吗？”
“臣反对任何人独掌武官选用。”
“朕问的是司马师。”
“臣不因他姓司马便反对，也不会因为太傅荐他便放心。”
曹芳想了一会儿。
“召大将军。”
曹爽进宫后，听到司马师三个字，第一反应便是拒绝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为何？”曹芳问。
“司马氏已经有太傅。司马师若再任中护军，军中武官都会经过他的手。”
“中护军本来就要考课武官。”曹肇道。
“那便换一个人。”
“换谁？”
“秦朗。”
“秦朗负责诸营训练，再掌武官迁转，权力同样过重。”
“曹羲。”
“他没有做过军中考课。”
曹爽脸色沉下来。
“长思，你成婚时，司马师送了什么礼，让你这样替他说话？”
曹肇也沉下脸。
“兄长若认为一对玉璧便能买下中护军，我现在便让人送到大将军府。”
曹芳敲了一下御案。
“两位都是辅政重臣，不是来朕面前争贺礼的。”
曹爽闭上嘴。
曹芳看向曹肇。
“你认为司马师能用？”
“能。”
“可信？”
“不能只靠信。”
“那靠什么？”
曹肇将与司马懿商定的几条限制逐项说完。
曹爽起初仍不愿意。
听到大将军府、长平侯府同样不得私召参与考课的将校时，他看了曹肇一眼。
“连你自己也受限？”
“是。”
“太傅府呢？”
“同样。”
“司马懿答应了？”
“答应了。”
曹爽不再立刻反对。
他不是相信司马懿。
而是发现这套规则虽然让司马师进入军中，却也将太傅府原本看不见的来往拖到明面上。
“可以试任。”曹爽道，“不能直接定死。”
曹芳问：“多久？”
“半年。”
“半年太短。”曹肇道，“各营一次完整考课尚未结束。”
“一年？”
“可以。”
曹芳最终裁定：
司马师试任中护军一年。
中护军负责武官考课与举荐，但所有结果必须同时呈送宫中、尚书台和中领军府。涉及本人亲族、故吏者必须回避。军中将校的公务召见限于官署，不得借私人宴饮进行。
一年后，再议是否正式任命。
诏书送到太傅府时，司马师没有表现出喜悦。
他将诏书从头看到尾，尤其在“不得借私人宴饮召见将校”一条上停了很久。
司马懿坐在旁边服药。
“觉得束手束脚？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为何看这么久？”
“长平侯防的不是我上任以后做错事。”
司马师将诏书合上。
“他防的是我把正确的事变成私恩。”
司马懿点头。
“看明白便好。”
“父亲认为我该接吗？”
“不想接？”
“想。”
司马师答得很干脆。
“那便去。”
“这些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只拦得住想偷懒的人。”
司马懿重新端起药碗。
“你若真能把该做的事做好，没人能因为你做得好而治你的罪。”
三日后，司马师进入中护军署。
他只带了一名随从。
太傅府原本准备了六名书吏，都被他留在门外。中护军署有自己的属官，他若把家中亲信全部带进去，上任第一日便会触犯曹芳刚定下的规矩。
第一批送到案上的，是西征伤残士卒转任名册。
司马师翻到韩定的名字。
“断右臂，转任第五营盾阵教习？”
属官道：“是。中领军与大将军共同议定。”
“谁考过他的教习能力？”
“秦朗将军亲自看过。他能辨盾阵步位，也记得蜀军从山上射击时应当如何换列。”
“俸禄呢？”
“按普通教习发放。”
司马师看了看韩定原来的军职。
“低了。”
属官一怔。
“他已经不能临阵持盾。”
“军功没有因为少一条手消失。”
司马师提笔，在名册旁边写下意见。
原军功照计。
教习俸禄增加一级。
随后，他又翻到郭贵。
“补募新卒，训练三个月？”
“是。”
“盾阵考校如何？”
“第五营第三。”
“留。”
整整一个上午，司马师看了四十七个人。
没有召见任何将校。
没有将一份名册带回太傅府。
中午散署时，属官准备把当日考课结果封存。
司马师忽然问：“第五营那名叫郭贵的新卒，哪里人？”
“河内温县。”
“父兄做什么？”
属官翻开籍册。
“父亲早亡，兄弟四人，长兄在县中服役。”
司马师点了点头。
“韩定呢？”
“河东安邑。”
“家中只有老母？”
“是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没有让人另行抄录。
却已经把两个名字记了下来。
属官封好名册后，司马师第一个走出中护军署。
夕阳落在官署门前。
几名等待考课结果的低阶军官远远向他行礼。
司马师没有停下与他们交谈，也没有让人邀请他们去太傅府。
他只回了一礼，便登车离开。
所有规矩都被遵守了。
没有一处可以指责。
可是从这一天起，洛阳诸军中每一个想要升迁的武官都知道，除了大将军曹爽和中领军曹肇以外，还有第三个人能够在他们的名字后面写下“可用”或者“不用”。
司马师。
历史没有原样重演。
可它并没有停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