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月初六，天还没亮，韩峻便抱着一卷军报进了长平侯府。
他刚走过前院，就被曹宇拦住。
燕王今日穿得比往常郑重，冠带一丝不乱，手里却拿着一根用来指挥仆役悬灯的竹竿，看上去多少有些古怪。
“哪里来的军报？”
“中领军府。”
“边境告急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北军哗变？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司马懿带兵进城了？”
韩峻吓了一跳。
“更没有！”
曹宇把竹竿横在他面前。
“那就明日再报。”
“可君侯吩咐过，军中有事……”
“他今日成婚。”
曹宇瞪着韩峻。
“就算洛阳城门少了一块砖，也等他明早睁眼再说。”
韩峻抱着军报站了一会儿。
“若君侯问起来呢？”
“就说我扣的。”
“君侯若生气……”
“让他来找我。”
曹宇说完，又转身去催门外悬挂灯笼的仆役。
韩峻没办法，只得抱着军报退回中领军府。
消息传到后院时，曹肇刚换好礼服。
他站在铜镜前，任由老仆替自己整理衣带。衣服并不难穿，只是层数太多，腰间还要佩玉。每走一步，玉片便轻轻相撞，发出一阵细碎的声音。
“燕王不许韩峻进门。”老仆道。
“什么军报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派人去问。”
老仆停下手。
“君侯，今日是初六。”
曹肇看了他一眼。
连跟随多年的老仆都敢拿这句话堵他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那还问吗？”
“不问。”
老仆松了口气，继续替他整理衣襟。
曹肇望着镜中的自己。
穿越到这个时代以后，他想过很多事。
如何进入曹叡的托孤安排，如何让曹爽和司马懿彼此制衡，如何把宫门、军籍和兵符分开，甚至想过高平陵那一天应当怎样关闭城门。
唯独没有认真想过自己成婚时会是什么模样。
陆珩在原来的世界里连女朋友都没有。
如今却要娶夏侯氏的女儿。
而且府中还有一个梁鸢。
想到这里，曹肇忽然觉得，比起洛阳朝局，今日后院里的事情未必容易多少。
“君侯。”
老仆替他系紧最后一根衣带。
“今日最好少喝些酒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新妇会看出来。”
“她又没见过我喝醉。”
“以后便见过了。”
老仆说得理所当然。
曹肇一时竟无法反驳。
天亮以后，宾客陆续到来。
长平侯府门前的车马一直排到巷口。
最先到的是宗室诸王与夏侯氏族人。曹宇今日负责主持礼仪，夏侯献负责接待宗亲。秦朗则被安排在外院，他原本以为自己只需要坐着饮酒，最后却不得不替曹肇处置不断送来的礼物。
有人送锦帛。
有人送金银器。
还有人送了一只活鹿，四蹄捆得结实，横放在车上，一路叫个不停。
秦朗盯着那只鹿看了半天。
“谁送的？”
“城阳亭侯府。”
“为何送活的？”
“说是取福禄之意。”
鹿又叫了一声。
秦朗揉了揉额头。
“送到后院，先把绳子解开。今日若让它死在府门前，这福禄便太难看了。”
午前，曹爽到了。
他没有摆大将军的仪仗，只带着曹羲和几名亲随。送来的礼物也不是什么金玉，而是两匹马。
一匹通体乌黑。
另一匹额间有一小片白毛。
曹爽亲自牵着马走进府门。
曹肇迎上去。
“兄长送两匹马做什么？”
“你一匹，新妇一匹。”
“她有马。”
“她那匹马老了。”
曹肇看向旁边的夏侯玄。
夏侯玄面无表情。
“是舍妹写信向大将军要的。”
曹肇沉默了一下。
“婚礼还没办，她便已经开始向别人要东西了？”
曹爽笑道：“至少没向你要。”
“那不是更麻烦？”
“以后你便知道了。”
曹爽拍了拍他的肩。
手上用了些力气，险些把刚整理好的佩玉拍歪。
“今日不谈西征，也不谈朝政。”
“这句话从兄长嘴里说出来，倒有些稀奇。”
“我走了一趟骆谷，回来总该学会几件事。”
曹爽看了一眼府中来往宾客。
“其中一件，便是什么时候该闭嘴。”
两人正说话时，门外又响起迎客声。
司马师来了。
司马懿称病，没有亲自赴宴，只让长子代为送礼。司马师带来的东西不多，一对玉璧、六匹素绢，还有一封司马懿亲笔写下的贺书。
曹肇接过贺书，没有当众拆开。
曹爽站在不远处，也没有说什么。
司马师行礼后，目光落在夏侯玄身上。
“泰初何时回洛阳的？”
“前日。”
“兴势一行辛苦。”
“子元若真想知道辛不辛苦，可以去骆谷走一遍。”
司马师并不生气。
“我不善领兵。”
“知道自己不善，已经胜过许多人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，各自笑了一下。
话听着客气，却没有多少亲近。
曹肇让人引司马师入席。
原本安排宾客座次的人，想把曹爽一系、司马氏故旧与宗室分别安置在三处。曹肇提前看过座次，将名单全部打乱。
何晏被安排在司马师旁边。
丁谧的对面坐着秦朗。
夏侯玄则与几名尚书台官员同席。
座次一公布，负责安排宴席的属官脸都白了。
“君侯，若席间起了争执……”
“今日有酒有肉，他们还要争什么？”
“若谈到朝事……”
“谁先谈，便把谁的酒换成水。”
“若是大将军呢？”
“也换。”
属官不敢再问。
宾客入席以后，院中的人仍旧自然而然分成几处。
宗室围在曹爽身旁。
部分尚书台官员与司马师交谈。
何晏坐在席间，几句话便引来一阵笑声。丁谧则不时观察进出内院的人，似乎连一场婚宴也不愿完全放松。
曹肇站在廊下，把这些都看在眼里。
座次可以打乱。
人心却不会因为一张席案而改变。
不过今日不是解决这些事情的时候。
黄昏时，迎亲的车驾到了。
乐声从街巷外传来，府中宾客纷纷起身。
夏侯妤没有披后世婚礼中常见的大红盖头。她穿着玄色礼服，衣缘以暗红丝线织出云纹，手中持扇，遮住大半面容。
她下车时没有让侍女搀扶。
裙摆落地，步子走得很稳。
曹肇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情形。
夏侯妤看过他的军账，也看过他的伤。她没有问他将来能做到什么位置，只问他敢不敢让身边的人说真话。
如今，她要走进长平侯府了。
行礼、沃盥、同牢、合卺。
每一步都有礼官在旁提醒。
曹肇原以为自己不会紧张，真正与夏侯妤相对而坐时，手指却碰翻了盛酱的陶碟。
酱汁没有洒到礼服上，却顺着案角滴下去，在席垫旁落了一小块黑印。
夏侯妤手中的扇子轻轻动了一下。
曹肇知道她在笑。
礼官假装没有看见，让两人继续行礼。
礼成之后，宾客重新入席。
酒过数巡，曹爽果然喝得最多。
他端着酒盏来到曹肇面前。
“长思。”
“兄长已经敬过三次了。”
“方才两次是大将军敬中领军。”
“这次呢？”
“族兄敬族弟。”
曹肇看了一眼酒盏。
“这次可以少喝一半吗？”
“不行。”
“那还是让大将军来吧。”
曹爽大笑，硬是看着他把酒喝完。
何晏在旁边道：“长平侯今日饮酒不痛快，恐怕是担心误了洞房。”
席间顿时响起一片笑声。
曹肇还没开口，曹爽已经替他挡了回去。
“平叔若羡慕，回去再成一次婚便是。”
何晏也笑。
“臣怕家中不许。”
“那就是你的事。”
宴席没有谈军务。
也没有人公开提起兴势之败。
直到夜色渐深，宾客开始离去，司马师才在府门前叫住曹肇。
“长思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短笺。
“家父今日不能亲来，让我离开前再把这封信交给你。”
“方才不是已经送过贺书？”
“那是贺书。”
司马师将短笺递过来。
“这一封不是。”
曹肇没有立刻拆开。
“太傅身体如何？”
“时好时坏。”
“是旧疾？”
“人老了，哪一种病都可以称作旧疾。”
司马师行了一礼。
“今日是大喜之日，其余事情，长平侯明日再看。”
他转身上车。
曹肇看着车驾远去，将短笺收入袖中。
没有交给任何人。
内院也并非完全平静。
酒宴进行到一半时，一名喝醉的远支宗室子弟带着几名年轻人来闹新房。他们刚绕过回廊，便被梁鸢拦在月门外。
“里面是女眷，不能进。”
那人喝得满脸通红。
“今日是大喜日子，哪有不让闹新房的道理？”
“侯府没有这个规矩。”
“你是什么人，也敢替长平侯定规矩？”
梁鸢没有退。
“我不能替君侯定规矩。”
她看了一眼跟在那人身后的几名仆役。
“但我可以让大宗正府明日知道，谁在长平侯婚宴上醉闯新妇内院。”
那名宗室子弟的酒醒了一半。
“大喜日子，何必惊动大宗正？”
“所以请回。”
梁鸢让开半步。
“前院还有酒。”
年轻人互相看了几眼，最终没有硬闯。
他们离开以后，梁鸢才转身。
夏侯妤站在回廊另一端。
她已经换下繁重的外层礼服，手中仍拿着那把扇子。
梁鸢停下脚步。
“夫人。”
“你就是梁鸢？”
“是。”
“我听人提过你。”
梁鸢没有问是谁。
夏侯妤也没有继续追问她与曹肇过去的关系。
“今日多谢。”
“这是我该做的。”
“从明日起，还由你管理前后院传递的文书？”
梁鸢迟疑了一下。
“要看夫人如何安排。”
“原来怎样，暂时仍怎样。”
夏侯妤道：“但内院的事，以后要先告诉我。”
梁鸢低头行礼。
“明白。”
两人没有再说什么。
没有争执。
也没有刻意亲近。
可梁鸢回到自己住处以后，在门外站了许久才进去。
夜深以后，前院终于安静下来。
曹肇推开房门时，夏侯妤已经取下头上的簪饰。桌上点着两盏灯，合卺所用的酒器仍摆在一旁。
“喝了多少？”她问。
“不多。”
“走直线。”
曹肇从门口走到桌前。
夏侯妤看完，点了点头。
“还行。”
“你是在选夫婿，还是验新兵？”
“夫婿若连路都走不直，还不如新兵。”
曹肇坐下来。
“今日有人闯内院？”
“已经被梁鸢挡回去了。”
“她没告诉我。”
“她若连这种小事都要报给你，今夜你便不用进来了。”
夏侯妤给他倒了一杯清水。
曹肇接过，却没有立即喝。
“你见过她了？”
“见过。”
“她……”
“很漂亮。”
曹肇没有接话。
这个时候，无论承认还是否认，似乎都不太合适。
夏侯妤看着他略显僵硬的神情，反倒笑了。
“你在朝堂上面对司马懿时，也会这样不知道说什么？”
“太傅不会在成婚当夜问我另一个女人漂不漂亮。”
“那可未必。”
“他若真问，我便说不漂亮。”
“为何到我这里不说？”
“因为你见过她。”
曹肇放下水杯。
“在一个聪明人面前说很容易被拆穿的谎，不是好办法。”
“算你过关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呢？”
“你打算怎么安置她？”
房中安静下来。
曹肇没有敷衍。
“她在我最初入局的时候便留在府中，替我传过消息，也冒过险。我不能把她赶走。”
“我没有让你赶。”
“她的名分……”
“若你想纳她，择日明说。”
夏侯妤语气平静。
“不要让一个女人在府中替你做着妻妾才做的事，却连生气和伤心都没有身份。”
曹肇有些意外。
“你不介意？”
“介意。”
夏侯妤答得很直接。
“介意便一定要把她赶走吗？”
她拿起合卺酒器。
“我嫁给你以前，便知道长平侯府中有这个人。若进门以后装作不知道，只会让三个人都难堪。”
“不过有一件事要先说清楚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外面的朝政由你处理，内宅的规矩由我定。无论梁鸢还是以后进府的其他人，都不能拿你的官印、军令或者私下谈话去外面做人情。”
这句话正中曹肇最在意的地方。
他此前已经发现，府中一句话一旦经过太多人的耳朵，传到外面便会完全变样。
真正的私密谈话，必须留在门内。
“可以。”
“你答得倒快。”
“因为本来便该如此。”
夏侯妤将其中一只酒器递给他。
“那便喝完最后一杯。”
两人挽臂饮下合卺酒。
酒并不烈，入口却有些发苦。
夏侯妤放下酒器，目光落在曹肇袖口。
“那里藏着什么？”
曹肇顺着她的视线看去。
是司马师临走前交来的短笺。
“太傅的信。”
“急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便明日看。”
“若是急事……”
“司马师自己说了，明日再看？”
“说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打开，便是既不听妻子，也不听司马师。”
曹肇把信从袖中取出，放在桌角。
“明日看。”
夏侯妤满意了。
她起身吹灭外侧那盏灯。
屋内暗了一半。
曹肇第一次没有去想高平陵，没有去想司马懿还能活多少年，也没有去想曹爽从骆谷带回了多少军心。
至少这一夜，他只是曹肇。
不是中领军。
也不是那个提前知道大魏将亡的人。
第二日清晨，曹肇醒来时，桌上的短笺仍没有拆开。
夏侯妤已经起身，正在外间吩咐侍女整理昨日的礼物。
曹肇穿好衣服，才将短笺打开。
里面只有一行字：
“三日后若暇，请长平侯过府一叙。”
没有落款。
纸角却盖着太傅府的小印。
夏侯妤从外间走进来。
“司马懿要见你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去吗？”
“去。”
夏侯妤看了一眼那张短笺。
“多带人？”
“不必。”
“韩峻留在外面？”
“留在门外。”
“谈过什么，回来以后也不用告诉所有人。”
曹肇抬起头。
夏侯妤神色如常。
“我是说所有人。”
“若与你有关呢？”
“那便告诉我。”
“若与司马家有关？”
“你自己判断。”
她转身去看昨日送来的两匹马。
走到门口，又回头补了一句。
“今日可以收军报了。”
曹肇笑了。
“灯油呢？”
“暂时不减。”
长平侯府的门重新打开。
外面已经等着中领军府的属官。
韩峻怀里仍抱着昨日被曹宇扣下的那卷军报，脸上的神情像是在门外等了一整夜。
曹肇接过军报。
“出了什么事？”
“没有大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韩峻愣了一下。
以往曹肇接过军报，第一句话总是问内容。
今日却先问有没有大事。
他不知道，这一夜长平侯府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也没人会把内院里的谈话告诉他。
曹肇展开军报，一边向书房走去。
走出几步，他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仍挂着婚灯的屋檐。
三日后，他要去太傅府。
司马懿显然不会只为了贺喜而见他。
但在那之前，长平侯府已经不再只是曹肇一个人的府邸。
这桩婚事将夏侯氏、曹氏宗室与中领军府更紧地连在了一起。
司马懿看得见。
曹爽也看得见。
洛阳昨日喝的是喜酒。
从今日起，所有人却要重新判断，长平侯身后究竟站着多少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