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定回到北军第五营时，先在营门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。
木牌钉在告示架最下面。
上面写着西征阵亡、失踪士卒共四十三人。墨迹被雨水泡过，边缘已经有些发白，韩定两个字却还看得清楚。
同乡周五站在他身后，伸长脖子看了半天。
“真是你？”
“我还认得自己的名字。”
“不是，我是说……上面这个。”
韩定没有回答。
他伸出右手，想把木牌摘下来。手抬到一半才想起，自己的右臂已经没了。
衙岭下撤退时，一块山石砸碎了他的盾牌，也砸烂了半边肩膀。军医在关中替他截去右臂，他又发了半个月高热。等伤口结痂，同行诸军早已返回洛阳。
他与另外二十多名伤兵走得慢。
从长安到洛阳，一路换了三次车，昨日才到。
韩定用左手握住木牌。
营门军吏赶紧从值房中跑出来。
“不能摘！”
“为何？”
“这是军中阵亡名册，已经送交尚书台核准。木牌挂满四十九日才能取下。”
“我没死。”
军吏看着他空荡荡的右袖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韩定把木牌从木钉上扯下来。
“现在能取了吗？”
“韩定？”
军吏终于认出他。
“你真是韩定？”
“去年冬天，你欠我三十钱。”
军吏张了张嘴。
周围守门的士卒笑出了声。
军吏的脸一下涨红。
“我早还了！”
“没还。”
“先别说钱。”
军吏一把拉住韩定，绕着他看了两圈，又朝营外望去。
“你们怎么回来了？”
周五在后面骂道：“这叫什么话？难道我们应该死在路上？”
“不是，我是说军报里写你们失踪。关中又一直没有补报，前些日子才按阵亡造册。”
“抚恤发了吗？”韩定问。
“已经报到河东郡。”
“我母亲收到了？”
“这我不知道。”
韩定低头看了看木牌。
他没有因为自己还活着而笑。
家中只有老母与一个尚未出嫁的妹妹。若阵亡文书已经送到河东，她们或许早替他设过灵位，也可能已经收到第一批抚恤粮。
他如今回来了。
那几石粮要不要退？
自己又算活人，还是一个被朝廷多发了抚恤的死人？
“我的营房在哪儿？”韩定问。
军吏神情更加不自然。
“里面。”
“铺位还在？”
“这个……”
韩定越过他，径直走进营门。
他原先住在东侧第三间营房。房门没有变，门前那棵歪脖子槐树也还在，只是树下多了几个陌生面孔。
韩定走进屋时，一名年轻士卒正坐在他的旧铺位上缝鞋。
墙上挂着一面圆盾。
角落里放着长矛和两双草鞋。
那名年轻士卒抬起头。
“你找谁？”
“这是我的铺。”
“你的？”
“我叫韩定。”
年轻士卒的脸色变了。
显然，他也看过营门外的阵亡名单。
“韩定已经死了。”
“那你眼前的是谁？”
屋内其他士卒纷纷围过来。
有人认出韩定，惊喜地叫了一声韩兄。也有人站在年轻士卒身旁，不知道应该帮谁。
年轻士卒慢慢站起来。
“我叫郭贵，三个月前补入第五营。军中给了名籍、衣甲和铺位，不是我抢你的。”
韩定看着墙上的盾牌。
“那面盾也是军中给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我的盾碎在衙岭了。”
“与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这句话一出口，气氛顿时变了。
周五从门外挤进来。
“你再说一遍？”
郭贵身旁两名新卒也站了起来。
“说便说。我们也是奉军令入营，吃的是朝廷粮，又没有偷谁的东西。”
“你们拿死人空出来的位置补进去，当然没偷。”
“谁知道他还能回来？”
韩定伸出左手，按住周五的胸口。
“别动手。”
周五仍盯着郭贵。
“他占了你的军职。”
郭贵立即道：“我没有军职，只是补卒。”
韩定问：“那我的粮呢？”
屋内没人能回答。
营中的军吏很快赶来，将两边分开。
可事情并没有因此结束。
与韩定一同迟归的二十七名伤兵中，有十九人的名字已经被列入阵亡或者失踪名册。十一人的位置由新募士卒补上，五人的家中已经开始领取抚恤，另外三人的军籍则被注销。
新兵不肯走。
旧兵也不可能站在营门外等。
消息传到秦朗那里时，第五营的校场上已经聚了两百多人。
老兵站在东边。
新募士卒站在西边。
双方没有携带弓弩，却都把拳头攥得很紧。有人低声骂人，也有人故意朝对面吐唾沫。
秦朗进营后，没有先问谁对谁错。
“开饭了吗？”
第五营校尉一愣。
“还没有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营中出了事……”
“出事便不用吃饭？”
秦朗下马。
“让厨下生火。旧兵、新卒一起吃。”
校尉迟疑道：“若他们在饭场打起来……”
“谁先动手，饿三日。”
这句话比劝说有用。
士卒被分成数队，领到各自的饭食。韩定只有一只手，端着木碗有些不便。郭贵从旁边经过，看了他一眼，伸手想帮他拿饼。
韩定把木碗往怀中一夹。
“不用。”
郭贵也没有坚持。
两人隔着几步坐下，谁都没有看谁。
秦朗趁着士卒吃饭，叫来第五营校尉和军吏。
“为何这么早补兵？”
校尉道：“西征诸军尚未回洛阳时，兵部便收到前军伤亡初报。第五营空缺太多，恰逢洛阳重新核定各营人数，便从河内、河南两郡补了八十九人。”
“初报写的是阵亡？”
“有些写阵亡，有些写失踪。”
“失踪也补？”
“若不补，各营人数不齐，遇到宫禁轮值便排不开。”
“关中没有后续文书？”
“有。”
军吏从怀中取出一卷短牍。
“但伤兵分在三处，姓名一直对不上。有人写韩定断臂身亡，另一份又说无名断臂军士在长安养伤。军中便依第一份处理了。”
秦朗看完，没有责骂校尉。
前军撤得匆忙，伤兵又沿途分散，写错姓名并不奇怪。洛阳各营需要补足守卫，也不能无限期保留每一个失踪者的位置。
两边做的都是该做的事。
最后却让一群活着回来的人无处可去。
“旧兵的兵器呢？”
“多数丢失或者损坏。”
“新兵都领齐了？”
“领齐了。”
“营中还有空余？”
“没有。”
秦朗看向校尉。
“若让你处置，怎么办？”
校尉低声道：“将新卒退回原籍。”
站在一旁的军吏急忙道：“可他们是依令征募。有些人已经服役三个月，家中也免了今年徭役。此时退回，郡县又得重新核定。”
“那就让旧兵走？”秦朗问。
校尉不敢回答。
韩定等人是在衙岭替大军断后才受的伤。
谁也没有脸让他们回家。
秦朗走出军帐。
校场上的饭已经吃完。老兵和新卒仍分坐两边，中间空出很宽的一块地方。
他没有立即下令。
这件事已经不是第五营能够处理的了。
未时，消息先后送入中领军府与大将军府。
曹肇看完急报，只带韩峻和几名随从前往第五营。
他到时，曹爽的车驾也刚停在营外。
两人在营门前遇上。
曹爽看了一眼曹肇身后的随从。
“你带的人倒少。”
“这是洛阳北军，不是骆谷。”
曹肇下马。
“兄长怎么来了？”
“第五营有人昨夜去过大将军府陈说营务，今日又送来急报。”
“新定的规矩，第一日便有用了。”
“出了这么大的麻烦，算什么有用？”
“至少我们没有等到两边打起来才知道。”
两人一同进入校场。
士卒看见大将军与中领军同时出现，原本的低声议论立刻停下。
曹爽没有站上点将台。
他径直走到韩定面前。
“你就是名籍上已经阵亡的人？”
“是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
“韩定。”
“哪里人？”
“河东安邑。”
“在衙岭做什么？”
“盾卒。”
“手怎么没的？”
“石头砸的。”
曹爽又看向郭贵。
“你补了他的位置？”
郭贵明显紧张起来。
“回大将军，军中给了末卒这个位置。”
“入营以前做什么？”
“在河内种地。”
“愿不愿回去？”
郭贵迟疑了一下。
“不愿。”
周围几名老兵发出冷笑。
郭贵脸色发白，却还是继续说道：“家中田少，兄弟四人。末卒入军以后，家里少一张嘴，还能免一部分徭役。如今若回去，明年没有地种。”
曹爽问：“若让你把铺位还给韩定呢？”
“可以。”
郭贵答得很快。
“但末卒不是冒名顶替，也没有犯军法。请大将军不要把末卒赶出军营。”
韩定坐在旁边，一直没有说话。
曹爽转过头。
“你呢？”
“我也不想赶他走。”
“那你们在争什么？”
韩定抬起空荡荡的右袖。
“我回来以后，不能连自己算哪一营的人都不知道。”
曹爽看向曹肇。
“旧兵复籍，新卒分往其他缺员营队。”
“其他营队也正在归建，缺额尚未核清。”曹肇道，“现在把八十九人分出去，只会把第五营的问题送到别处。”
“总不能让这些伤兵站在营外。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两人的语气都不算和缓。
校场上的士卒却都听得见。
曹肇没有与曹爽继续争。
他问第五营校尉：“营中还能搭多少帐？”
“若占用西侧空地，可以搭十二顶。”
“粮够不够？”
“多养百人，一个月尚可。”
“兵器呢？”
“只够三十人。”
“训练用的木枪有多少？”
“足够。”
曹肇道：“迟归旧兵今日全部复籍。原军职尚未被正式任命取代的，恢复原职；已经有人依诏补任的，暂不争职，先按同等粮饷发放。”
第五营校尉问：“新卒如何安置？”
“全部留下。”
校场上起了一阵骚动。
“八十九名新卒暂编一曲，由秦朗派人训练。只发训练兵器，不入宫禁轮值。等各营归建名额全部核清，再分营安置。”
“要等多久？”郭贵忍不住问。
“二十日。”
“二十日后若仍无空缺？”
“另报朝廷。”
曹爽道：“伤兵的粮饷从哪里出？”
“中军备用粮。”
“若尚书台不批？”
“你我共同署名。”
曹爽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次倒不用夏侯玄和郭淮署名了？”
“兄长若想让他们从关中再赶回来，我也不拦。”
几名站得近的军官险些笑出来，又赶紧低下头。
曹爽没有笑。
“抚恤已经发到家中的怎么办？”
“已经领取的，不追。”
“人活着回来了，还能继续拿阵亡抚恤？”
“他们的家人收到阵亡文书时，难道是假哭？”
曹爽沉默了一下。
“以后呢？”
“从复籍之日起停发阵亡抚恤，改按伤残给粮。此前发出的粮食不追回。”
韩定忽然开口。
“中领军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母亲若已经领了粮，我以后从军饷里慢慢还。”
“不必还。”
“可朝廷多发了。”
曹肇看着他。
“错不在你母亲。”
“也不在军中。”韩定道，“谁都以为我死了。”
“那便算在骆谷头上。”
曹肇道：“朝廷连六万人的粮都运过了，还不至于向一个老妇追回几石米。”
韩定低下头，没有再说话。
曹爽却没有立刻同意全部处置。
“还有军职。”
他指向韩定和郭贵。
“一个位置上有两个人，今日可以同发粮，日后不能同领兵。”
“所以暂不争职。”
“若二十日后都想留下呢？”
“考校。”
“怎么考？”
“旧兵考战阵和军法，新卒考训练和体力。伤残者不能再列战兵，可转教习、军械或营门职事。”
韩定抬起头。
“我只少一条手，还能上阵。”
曹爽看着他。
“你用什么举盾？”
“左手。”
“试过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便试。”
曹爽让人取来一面圆盾。
韩定用左手握住盾柄。失去右臂以后，他的身体还未适应，盾牌刚举到胸前便向一侧倾斜。
他咬住牙，重新抬起来。
坚持不到十息，盾缘已经垂到腰间。
周围没人笑。
韩定第三次举盾时，曹爽伸手按住了盾面。
“够了。”
“我还能……”
“你能举盾，不代表你还能在盾阵里护住旁边的人。”
韩定脸色苍白。
曹爽没有把话说得更重。
“衙岭的军功照记。今后留营教新卒如何结盾阵。”
“我不会教人。”
“那就学。”
曹爽将盾牌交给郭贵。
“你来举。”
郭贵双手接过，稳稳把盾举在胸前。
“韩定教你站哪里，什么时候换步。你替他举盾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
曹爽转身看向校场上的所有士卒。
“旧兵回来，不许仗着上过战场欺负新卒。”
“新卒补入，也不许把旧兵当死人。”
“二十日后，能留下的留下，应该分营的分营。谁再私斗，不管在骆谷立过功，还是在洛阳领过诏，一并军法处置。”
这一次，曹肇没有补充。
第五营的问题暂时压了下来。
但同样的事情并不只发生在第五营。
接下来的三日，洛阳周边各营共查出一百二十七名被列为阵亡或失踪、后来生还的士卒。其中四十九人的位置已经有人补上，十六人的家属领过抚恤，还有七人因为伤残，无法继续担任原来的军职。
曹爽与曹肇共同上奏。
奏报中没有互相推诿，也没有把责任归给关中军吏。
两人只写了一句话：
“旧卒不当因迟归失籍，新卒亦不当因奉诏补募获罪。”
曹芳当天作出裁定。
所有生还士卒立即复籍。
此前发放的抚恤不再追回。
伤残者愿意留军的，按能力转任教习、军械、医护和营门职事；愿意归乡的，另给半年粮。
补募新卒不得无故遣散，先行训练，再按各营实际缺额分配。
诏书送到第五营时，韩定正在教郭贵如何立盾。
“脚不要并着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山上落石下来，你两只脚并在一起，盾一歪，人也跟着倒。”
郭贵重新分开双腿。
韩定用左脚踢了踢他的脚后跟。
“后脚再退半步。”
“这样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宣诏的内侍走进校场，士卒纷纷跪下。
诏书并不长。
念到“生还者立即复籍”时，韩定一直低着头。
念到“此前抚恤不再追回”，他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
郭贵就在旁边，看见他眼泪落在地上。
等内侍离开，郭贵把盾牌放下。
“你母亲若已经给你立了灵位，回去以后怎么办？”
韩定抹了一把脸。
“拆了。”
“牌位呢？”
“劈柴。”
郭贵想了想。
“有些不吉利。”
“人都活了，还怕什么不吉利？”
韩定抬起左手，重新替他扶正盾牌。
“举好。”
“今日再撑不过三十息，晚饭别坐我旁边。”
郭贵骂了一句，却还是把盾举了起来。
营中鼓声响起。
新卒开始结阵。
韩定站在队列外，一面骂人，一面用左手替他们调整盾牌。缺失的右袖在风里轻轻摆动，已经不再像营门外那块阵亡木牌一样刺眼。
傍晚，秦朗将第五营的处置经过送到中领军府。
曹肇看完，只在最后加了一行：
“同类情形，依此处置。”
他没有再叫人把曹爽今日在校场说过的话逐句记下，也没有询问哪些士卒因此更敬重大将军。
韩峻站在旁边，有些不解。
“君侯不担心大将军借此收拢旧兵？”
“担心。”
“那为何不查？”
“士卒敬重一个没有先逃的主帅，难道也算罪？”
“可将来……”
“将来的事，将来处置。”
曹肇合上军报。
“不能为了防高平陵，便把今日所有该做的事都做错。”
韩峻没有完全听懂。
曹肇也没有解释。
那是陆珩知道的历史。
不是韩峻需要背负的东西。
屋外传来更鼓。
曹肇抬头看向远处的宫城。
曹爽在变。
曹芳也在变。
就连那些原本只存在于军籍数字中的士卒，也开始真正进入朝廷的视线。
高平陵仍在那里。
司马懿也仍在洛阳。
可通向那一日的每一步，都已经与原来的历史不再相同。
这一次，曹肇不能只等司马懿老去。
他还必须让眼前这个正在变化的大魏，拥有即使没有他，也不会再次走回原路的能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