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将军府的厨下，半夜又生了一次火。
十七名西征将校来得突然，府中没有备酒，只能煮粟饭。厨役怕失礼，又从库里取出两只腌羊腿，被曹爽叫人退了回去。
“他们在骆谷吃了一个月冷饭，回来不是为了尝大将军府的肉。”
最后端进偏堂的，只有粟饭、热汤和一碟咸豆。
十七个人谁也没有动筷。
那截断裂的旗杆横放在长案上。木头一端被刀削平，另一端还留着被山石砸出来的裂口。几缕褪色的红绢缠在木刺间，被泥水染成暗褐色。
曹爽换过衣服，手上仍留着握旗杆时扎出的伤口。
他在主位坐下。
“为何不吃？”
为首的军侯起身。
“末将等不是来赴宴的。”
“我也没给你们备宴。”
曹爽指了一下粟饭。
“坐下吃。”
军侯仍旧站着。
“旗杆已经送到，末将等该回营了。”
“各营的军籍核完了吗？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兵器呢？”
“正在交还。”
“伤兵都安置了？”
“重伤者留在关中，其余随营返回。只是……”
军侯停了下来。
曹爽看出他有话。
“说。”
“军功曹不肯为衙岭断后的弟兄记功。”
偏堂里，几名军官都抬起了头。
坐在右侧的丁谧皱了皱眉。
“西征无功，何来军功？”
军侯看向他。
“大人说得不错。没有夺城，也没有斩下蜀将首级。”
“那你们要记什么？”
“周亭带三十名盾卒守住西侧山壁，死了十一人。蜀军冲下来时，他的左臂已经中箭，仍守到最后一队伤兵过去。”
“还有陈午。”
另一名曲军侯开口。
“衙岭下乱石落进队中，前后两队被截断。陈午带人把死马拖下谷道，自己被石头砸断了腿。若不是他，后面三百多人都得堵在山下。”
第三人道：“分水岭拔旗时，韩校尉领两百人守了半个时辰。蜀军没能夺旗，他却没有回来。”
“这些算不算功？”
十七个人重新沉默下来。
他们没有逼问，只等曹爽回答。
丁谧道：“军中考功自有旧制。临阵斩首、先登、夺旗，皆可按数计功。撤军途中护送伤兵，本就是将士分内之事。若这些也能记功，往后败军而归，人人都可自称有功。”
说话的军侯脸色涨红。
“彦靖。”
曹爽叫住丁谧。
丁谧没有再说下去。
曹爽看向十七名军官。
“你们来大将军府，只为此事？”
“还有一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想问问阵亡抚恤什么时候发。”
军侯低下头。
“周亭家里只有一个老母，住在河东。他从军七年，攒下的东西都丢在骆谷。军中说他的名籍还没有转回来，抚恤得等关中查明才能发。”
“你是他的什么人？”
“同乡。”
“还有谁？”
十七个人中，有八人站了起来。
他们分别替阵亡或者失踪的部下询问抚恤。
有人家在河内。
有人家在陈留。
还有一名士卒本是并州人，迁居以后换过两次军籍，活着时没有人在意，死后却突然找不到该由哪个郡县发粮。
曹爽一个个问完。
粟饭已经凉了。
何晏从始至终没有说话。他今日没有带麈尾，宽袖收在膝上，只在军官说到衙岭时抬了一次眼。
曹爽问：“你们觉得自己打了胜仗？”
十七个人无人回答。
为首的军侯道：“没有。”
“觉得朝廷亏欠你们？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那为什么带着旗杆到这里？”
军侯看了一眼案上的断木。
“因为大将军那夜在山下。”
“我若先走了呢？”
“末将等今日便不会来。”
这句话让丁谧的脸色更加难看。
曹爽却没有动怒。
他拿起已经发凉的汤，喝了一口。
“坐下。”
十七个人这次没有推辞。
“先吃饭。吃完以后，每人留下一份姓名、军职和所属营号。”
丁谧立即道：“大将军，这些人若留在府中，朝中恐怕会说……”
“谁说我要留他们？”
曹爽看向那名军侯。
“吃完，各自归营。没有我的军令，不许再来。”
军侯一怔。
“末将等明白。”
“你们不明白。”
曹爽指着那截旗杆。
“这东西送进大将军府，外面的人会说你们是来投靠我的。今日若把你们留下，明日御史便会说我借西征收拢军中将校。”
“我不怕御史。”
“可你们以后还要在军中做事。”
曹爽道：“不能刚从骆谷出来，又把自己的路堵死。”
为首军侯低下头。
“末将等给大将军添麻烦了。”
“麻烦已经进门，再说这些没有用。”
曹爽转向何晏。
“平叔，军中旧制只认斩首、夺旗和先登？”
“并非只有这些。”
何晏道：“守城、护粮、解围，也可计功。只是撤军途中护持队伍，过去很少单列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历来报功都愿写胜，不愿写退。”
何晏看了看十七名军官。
“一份军报若从头到尾都在写谁护住了伤兵、谁保住了粮车，便等于告诉朝廷，前军已经退到需要人拼命守路的地步。主帅不愿写，下面自然也不敢报。”
曹爽沉默片刻。
这一次，没人把原因推给旧制。
不愿让洛阳知道败得多难看的人，正是他这样的主帅。
“那便从这一次开始写。”
丁谧道：“大将军是要更改军功旧制？”
“我没有这个权力？”
“大将军当然可以议军功，可一旦为败军另立考功名目，影响的不只是西征诸军。边镇将校以后遇敌不进，也可能借护军之名邀功。”
“所以要议。”
曹爽道：“不是我今日说周亭有功，明日便给他加官。”
他看向十七名军官。
“你们只报经过。谁守了多久，护过多少伤兵，最后是否奉令撤回，都要有人作证。夸大一句，按冒功处置。”
“军中旧制不认，我去请陛下认。”
为首军侯放下饭碗，重新起身行礼。
曹爽皱眉。
“又做什么？”
“替周亭的母亲谢大将军。”
“等粮发到她手里再谢。”
曹爽把自己的那碗粟饭推开。
“若最后查出周亭临阵逃了，你们十七个人一并受罚。”
军侯挺直身体。
“若他逃了，不必大将军动手，末将亲自把这根旗杆送回衙岭。”
粟饭吃完时，天已经快亮了。
十七名军官各自离去。
没有人被留在大将军府，也没有人得到新的官职。那截断旗杆则被曹爽命人挂进偏堂，没有刻字，也没有配上任何说明。
它只是一截木头。
来过骆谷的人，一眼便知道它是什么。
丁谧一直等到最后一名军官走出府门，才开口道：“大将军不该让他们进来。”
“人已经在门外，我还能把门关上？”
“可以让外曹收下旗杆，再把人遣走。”
“那他们会怎么想？”
“军中将校不该因为一夜等待便生怨。”
曹爽看着他。
“彦靖，你在衙岭下面等过一夜吗？”
丁谧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臣没有。”
“我等过。”
曹爽抬起缠着白布的右手。
“山上的石头滚下来时，不管你是大将军还是军侯，都得找块盾牌挡着。那时候，没有人问旁边举盾的人出身哪家。”
丁谧道：“可这里是洛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洛阳只看结果。大将军让十七名败军将校进入府中，又替他们请功，旁人不会认为大将军体恤部下，只会认为大将军开始收拢军心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大将军。”
曹爽的声音并不高。
“军心不归朝廷，不归陛下，难道该归御史台？”
“臣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？”
丁谧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担心的并非御史。
真正令他不安的是，曹爽从前判断一件事，最先问的往往是何晏、邓飏和他。如今十七名品秩低微的军官带着一截破木头进门，却让曹爽坐在那里听了半夜。
他们讲的不是洛阳的官位。
也不是哪位名士在清谈中赞过谁。
他们讲盾阵、伤兵、堵在谷道里的死马和没有领到抚恤的老妇。
那些事情，丁谧一句也插不上。
何晏从案边起身。
“彦靖担心的，是以后会有更多将校直接来大将军府。”
“难道不该担心？”
“当然该。”
何晏走到断旗杆下，用手碰了碰已经干裂的木头。
“可挡不住。”
“那便任由他们来？”
“不能任由，也不能关门。”
何晏回过身。
“大将军可每月择一日，令各营将校按军职轮流陈说营务。名单送尚书台、中领军和大将军府，各留一份。谁来过、说过什么，都有明册。”
曹爽问：“这与今日有何区别？”
“今日他们为大将军私恩而来。照章入府以后，他们是向朝廷陈说军务。”
何晏道：“正门能走，便不会有人总想走侧门。”
丁谧看向他。
“如此一来，中领军府也能看到全部名单。”
“本来就该让他看到。”
“长平侯会借机干预。”
“他若想干预，你藏住十七个人的名字便能拦住？”
何晏重新看向曹爽。
“大将军若真想掌兵，便不能只认识夏侯玄、夏侯霸这样的宗室名将。哪一营善守，哪一部粮耗最多，哪个军侯能让士卒在乱军中不散，都该知道。”
“但知道不等于私下豢养。”
“把所有事都放在明面上，别人反而难以攻击。”
曹爽思索许久。
“先把西征诸营的得失报上来。”
“每营都报？”
“都报。”
“由谁核？”
“大将军府、尚书台、中领军各派一人。”
丁谧脸色微变。
如此一来，大将军府虽然无法独占西征将校，却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各营，也能看到过去只掌握在尚书台与中领军府中的军情。
曹爽并没有破坏曹肇为他设下的限制。
他只是开始学会在这些限制之内用自己的权力。
当天下午，一份关于西征考功的奏议送进宫中。
曹芳没有召集百官。
他先让尚书台核对旧制，随后将奏议送往中领军府与太傅府，各问一次意见。
司马懿只回了八个字：
“保军有实，宜据实考。”
曹肇的回复更长一些。
他同意将守险、护伤、整军和保旗列入西征考功，却又加了两条限制。
其一，所有事迹必须有同营之外的人作证，避免上下相互冒功。
其二，因主将军令错误而产生的所谓“死守”，不得转为部下军功，以免上官用士卒性命换取自己的名声。
曹芳将两份意见看完，在曹爽的奏议后写下一个“可”字。
随后，他又让人加了一句：
“诸军得失，不只报功，亦须报过。”
消息传出以后，西征各营开始重新整理军报。
这一次，军报上不再只有斩首多少、夺得旗帜多少。
有人写骆谷第一处栈道只能并行两匹驮马。
有人写雨后驮马每走十里，便要停下清理马蹄。
有人写前军领取六日粮，真正送到士卒手中的只有四日半。
还有人写衙岭夜退时，盾卒若再少两百人，伤兵便无法全部通过。
这些话过去很少有人愿意写。
写出来，便等于承认主帅和朝廷都曾经判断错误。
如今曹爽先认下了自己的那一份，下面的人反而敢说了。
三日后，第一批军中得失状同时送往三处。
大将军府。
尚书台。
中领军府。
曹肇回府时，夏侯妤正在灯下查看其中一册副本。
两人的婚期已定，夏侯妤暂时仍住在燕王府，只是今日受曹宇所托，送来夏侯玄从关中的家书。
书送到以后，她没有立即离开。
案上的军报摊开着，她只看了两页，便找出一个不对的地方。
“衙岭下那十七个人，不是自己商量着去的。”
曹肇解下外袍。
“为何？”
“他们来自五个营。”
“这不能说明什么。”
“每个营都有一名管粮的，一名管兵的。前军和后军还各去了一名掌旗军侯。”
夏侯妤把名单推到曹肇面前。
“若只是敬重大将军，去的应该是亲兵和敢战之士。如今这十七个人，刚好能把撤军经过从粮秣、伤亡、兵器和军旗四方面说清楚。”
曹肇重新看了一遍名单。
“有人挑过他们。”
“应当是泰初或者仲权。”
夏侯玄字泰初。
夏侯霸字仲权。
两人都有可能做这件事。
“他们想帮曹爽？”
“不是帮。”
夏侯妤摇了摇头。
“他们是想让洛阳知道，请退不是畏战，衙岭也不是溃逃。若朝廷只给大将军定罪，下面这些将士便会觉得自己在山里守的那一夜毫无意义。”
曹肇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所以送断旗杆，既是谢曹爽，也是替各营讨一个说法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觉得该给吗？”
“该给。”
夏侯妤答得很快。
“但不能只由曹爽给。”
曹肇笑了一下。
“你与我想得一样。”
“这很难猜吗？”
“许多人猜不明白。”
“因为他们只看见十七个人进了大将军府。”
夏侯妤低头翻过一页。
“却没想过这十七个人为什么会一起去。”
曹肇看着她。
她今日穿着一身颜色很淡的衣裙，发间没有多少首饰。灯光落在纸页上，也照亮了她指尖沾着的一点墨迹。
她确实会看军账。
而且不只是会看数字。
“你不担心曹爽借此掌握军心？”
夏侯妤反问：“宗室大将军得到将士信任，对大魏一定是坏事吗？”
曹肇没有回答。
“你想保住曹氏江山，便不能要求所有曹氏宗亲都软弱无能。”
她把军报合上。
“只是陛下必须比他们更强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平静。
曹肇却沉默了许久。
他一直在防备历史上的曹爽。
骄纵、轻率、任用私人，最终在高平陵放弃抵抗，把自己和整个宗族送上刑场。
可若曹爽开始改变呢？
若他不再轻易抛弃部下，不再把所有责任交给何晏、丁谧处理，甚至开始真正理解一支军队是如何运行的——
那他当然会成为更有用的宗室大臣。
也会成为更难限制的大将军。
“后悔让他退兵了？”夏侯妤问。
曹肇摇头。
“从来没有。”
六万人的性命不是朝堂争权的筹码。
曹爽可以变得危险。
也可以变得强大。
但那些士卒必须回来。
“那便不要想已经做过的事。”
夏侯妤站起身。
“想下一步。”
她走到门边，又停下来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今日看了婚书。”
“有问题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这是什么表情？”
夏侯妤回头看着他。
“下月初六以后，长平侯府若还日日议事到深夜，我便把书房的灯油减去一半。”
曹肇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威胁？”
“是管账。”
她说完便走了。
屋外侍女跟上去，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曹肇站在原地，低头看了一眼尚未处理完的军报。
忽然觉得，这门婚事或许比他原先想的更麻烦。
但并不坏。
翌日，中领军府开始核议西征考功。
最上面的一份来自夏侯玄。
整份军报没有一句替自己请功的话。
他将兴势地势、蜀军营寨和骆谷运力逐项写明，最后只提了一件事：
今后若再图汉中，不可再以六万大军同时深入一谷。前军、转输和接应各部必须分时而进，任何一路超过粮道承载，后续兵马便不得入谷。
郭淮的军报更短。
他认为西征最大的失误不是没有攻下兴势，而是主帅在出兵前只计算了有多少粮，却没有计算一日能送到多少粮。
曹肇将两份军报放在一起。
这些并不是他告诉曹爽的道理。
是曹爽自己带着军队走进骆谷以后，用死人、伤马和丢弃的车辆换回来的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秦朗走进来，手中还拿着另一份名册。
“西征将校的考功初议出来了。”
“多少人？”
“二百七十三人。”
“都通过了？”
“没有。六十四人事迹不实，或者只有本营上官作证，暂时压下。另有十一人的功劳实际来自主将错误军令，也没有计入。”
曹肇翻开名册。
周亭的名字在前面。
临阵持盾护送伤兵，死于衙岭。
见证者来自三个不同的营。
名册后面的处置写得很清楚：
追录一级军功。
老母由河东郡给粮五年。
遗失的私人衣物和军饷，由军府补齐。
曹肇在名字后落下同意二字。
秦朗没有离开。
“还有事？”
“大将军府提出，今后每月择两日，允许各营校尉以下将官陈说营务。”
“尚书台怎么说？”
“可以试行三个月，但所有名册必须提前送来。”
“太傅府呢？”
“没有反对。”
秦朗看着曹肇。
“大将军这次回来，似乎与以前不同了。”
“人从骆谷走一遍，总会有些不同。”
“那我们原先对大将军府的限制……”
“照旧。”
曹肇合上考功簿。
“不能因为他开始做对几件事，便把所有限制都撤掉。也不能因为怕他变强，就连他该做的事也拦着。”
“若他真在这些规矩里站稳了呢？”
“那便说明只靠规矩困不住他。”
曹肇将夏侯玄和郭淮的军报交给秦朗。
“以后要胜过他，不能只靠比他早知道几件事。”
秦朗接过军报。
“那靠什么？”
“比他更能用人。”
“比他更能让陛下相信，朝廷不是哪一座大将军府。”
门外阳光落进来，照在那本西征考功簿上。
断旗杆仍挂在大将军府的偏堂。
可旗杆下面那些人的名字，最终没有只留在曹爽手中。
他们同时进入了尚书台、中领军府和皇帝的御案。
曹爽从骆谷带回了一部分军心。
曹肇没有夺走。
他只是让那些将士记住，他们效忠的大将军之上，还有朝廷。
还有皇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