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肇是在洗手时发现自己发热的。
那天从北营回来，天已经黑了。他在院中用冷水洗去手上的尘土，刚掬起第二捧水，手指便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。
铜盆边缘被碰得轻响。
夏侯妤正坐在廊下核账，听见声音，抬头问道：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拿稳。”
曹肇甩了甩手上的水，准备进屋。
走过廊柱时，脚下却像踩了一层软布，眼前的灯火也晃成两个。他伸手扶住柱子，停了片刻。
夏侯妤已经放下账册。
“你脸色不对。”
“可能是今日晒久了。”
她走到近前，手背贴上他的额头。
掌心刚碰到皮肤，眉头便皱了起来。
“这叫晒久了？”
曹肇额头发烫，手却是凉的。
“明日还要去北营。”
“明日你哪里也不去。”
“军中——”
“军中没有你便不会过日子了？”
夏侯妤转身唤人。
曹肇还想说话，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却从脊背窜了上来。此时分明是盛夏，他却觉得身上的单衣挡不住风，牙齿也轻轻碰了两下。
这副身体终究不是铁打的。
从洛阳到淮南，再从淮南赶回洛阳，途中涉水、淋雨、睡过粮车，也在河滩和军营里熬了许多夜。回京以后又连着入宫、点兵、拜访太傅，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一天。
身体欠下的账，拖到今日才来讨。
侯府的医工来得很快。
老人替曹肇诊过脉，又仔细问了淮南路上的饮食起居，最后说道：
“水土之湿尚未散尽，又兼劳顿。今夜热势恐怕还要上来。”
“几日能好？”曹肇问。
“若肯歇，三五日。若还想着明日骑马去军营，那便难说。”
“会不会传给旁人？”夏侯妤问。
“暂时看不出疫病之象。”
“暂时？”
“夫人，医者只能诊眼前的脉，不能替老天担保。”
夏侯妤点了点头，没有为难他。
她先让人把曹肇安置进内室，又命管家将当日在前院伺候过的人全部记下。没有把人关起来，只让他们这几日暂不出府，衣物和饮食各自分开。
曹肇躺在榻上，听见她在外面一道道安排，勉强撑起身体。
“不必弄得如此紧张。”
“若明日城中传出长平侯从淮南带回疫病，你准备亲自去街上解释？”
“让中领军府发一份文书，说是途中劳顿。”
“已经派人去了。”
“宫门也要报备。”
“同时报了。”
“北营明日的——”
夏侯妤端着药进来，将碗放在他面前。
“中领军告病三日，由各营校尉按旧令值守。中护军负责外营巡核，五十人以上调动仍需陛下用印。我没有替你改一个字。”
曹肇靠在软枕上，一时没找到可说的地方。
夏侯妤把药推近一些。
“还有吗？”
“没有了。”
“那就喝。”
药刚煎出来，苦味冲得人胃里发紧。
曹肇喝了一口，便把碗放下。
夏侯妤坐在榻旁，不催，也不走。
“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？”
“看你什么时候喝第二口。”
“等凉一点。”
“医工说要趁热。”
“他方才不是这样说的。”
“我替他说的。”
曹肇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这一笑牵得胸口发闷，随即咳了几声。
夏侯妤脸上的神色更加难看。
“你从淮南回来时，我便说你瘦了。你只当没听见。”
“事情太多。”
“这座洛阳城少了谁都会照常开门。”
“少了陛下不行。”
“陛下七岁都知道按时吃饭。”
曹肇端起药碗，又喝了一口。
“你这是拿陛下来压我？”
“好用便行。”
夜里，热势果然更重。
曹肇出了一身汗，衣物和褥子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可汗出完以后，寒意仍未消退。
他睡得断断续续。
有一阵，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间狭窄的宿舍。
桌上堆着没看完的书，电脑屏幕亮着，论文停在最后一章。标题仍是《曹魏后期宗室失权与司马氏代魏研究》。
光标在空白处一下一下地闪。
他想伸手打字，手指落下时，键盘却变成了一排刻满文字的竹简。
曹爽。
司马懿。
高平陵。
曹芳。
一个个名字从竹简上脱落，掉进看不见底的黑暗里。
他想抓住，身体却怎么也动不了。
最后只剩曹叡临终时的声音。
守好宫门。
曹肇猛地睁开眼。
屋中没有电脑，也没有竹简。
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
夏侯妤坐在榻边，头靠着床柱，身上披了一件外衣。她大概刚刚睡着，手里还捏着一块替他擦汗的布巾。
曹肇动了一下，她立刻醒了。
“要水？”
“什么时辰了？”
“快到寅时。”
“你一直没睡？”
“睡了。”
“靠着柱子也算？”
“比睡粮车舒服。”
曹肇怔了一下。
她已经知道他在淮南睡过粮车。
“谁告诉你的？”
“跟你回来的亲卫说的。”
“他们话太多了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一路怎么吃、怎么睡，有没有受伤。这不算泄露军情。”
夏侯妤倒了一碗温水，让他慢慢喝下。
“方才你一直说还没写完。”
曹肇握碗的手停了停。
“还说了什么？”
“听不清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我若听清了，便直接问你，不必骗。”
曹肇喝完水，把碗放回她手中。
“做了一个旧梦。”
“梦见什么？”
“梦见以前读过的一篇文章，还差最后一章。”
“谁写的？”
曹肇闭上眼。
“一个已经死了的人。”
夏侯妤以为他在说某位故交，没有继续追问。她替他换了额上的湿巾，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府中的一笔小账。
“没写完便算了。活人不必替死人把所有事情都做完。”
曹肇没有回应。
他知道那个人没有把论文写完。
如今却要用一辈子，去改掉论文里的结局。
第二日清晨，他的热仍未退。
中领军府送来三封公文，都被夏侯妤拦在外堂。她让管家先按轻重分类，真正需要曹肇过目的只有一封。
曹羲送来的。
信中没有客套话，只写了两行：
“北营无事，各营依旧令轮值。中领军若带病入营，我便命守门军士拦你。”
曹肇读完，将信放到枕边。
“他敢拦中领军？”
夏侯妤正在清点药包。
“人家带五百人都拦过你，拦一个病人有什么不敢？”
“你连这件事也知道？”
“洛阳知道的人不少。”
曹肇忽然意识到，宫门前五百人与二十人的对峙虽然没有见血，在外朝却从来不是什么秘密。
真正不能外传的，是他们在宫门前说过什么。
至于有多少兵、谁先到、谁最后入宫，都有公开记录。
夏侯妤没有追问细节。
她把另外两封公文放远了些。
“一封是王凌补送的合肥军报，东壁已经复工，吴船没有再靠近。另一封是尚书台询问淮南役夫工钱什么时候核销。”
“第二封给我。”
“医工说你今日不能看账。”
“我只批一个日期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等尚书台核完颍口损耗，再一并偿付。”
夏侯妤取来笔，却没有递给他。
“你说，我写。”
“公文要我亲笔。”
“那便等退热再写。役夫在淮南等钱，不差今日这半张病字。”
“他们会觉得朝廷又想拖欠。”
“所以我已经让府中先垫了一部分。”
曹肇抬起头。
“多少？”
“欠船工、役夫和沿途草料的钱，合计四十七万六千钱。侯府现在拿不出全部，我让人先送十万钱去尚书台，注明是长平侯府暂垫。”
“府中哪来的十万钱？”
“卖了两辆闲车，停了今年的秋宴，又把你库中那批不常穿的锦袍折了出去。”
“谁让你卖的？”
夏侯妤转身看着他。
“罚俸一年的是你，管家的是我。”
“那些衣袍是先帝赏的。”
“有三件是，其余不是。御赐之物我没碰。”
她将账册放到榻边。
“你若舍不得，等病好了再赎回来。”
曹肇翻开看了一眼。
每一笔都写得清楚。
没有把士卒抚恤削去，也没有动府中老人的月钱。裁掉的都是宴饮、车马、衣物和几项能推迟的修缮。
“为何不先告诉我？”
“你回来以后，不是在宫里，便是在军营。好不容易在家躺下，又烧得听不见人话。”
夏侯妤把账册拿走。
“况且你若不同意，我也已经卖了。”
曹肇靠回枕上。
“你比军中的校尉还敢先斩后奏。”
“我不调兵。”
“调的是我的钱。”
“成婚以后，也有一半是我的。”
曹肇被堵得说不出话。
夏侯妤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。
“看来烧得不算重，还知道心疼钱。”
第三日午后，热势退了。
曹肇在床上躺得腰背发酸，想起身去院中走一走，脚刚踩到地面，便被进门的医工按了回去。
“侯爷若今日再起热，老夫便只能把药加倍。”
“我只是走几步。”
“前两日也是这么说。”
医工重新诊过脉，神色比先前轻松了些。
“暂时无碍。再休养几日，少骑马，少熬夜。”
“几日？”
“至少七日。”
“太久。”
“那便十五日。”
曹肇闭嘴了。
医工收拾药箱，却没有立刻离开。他看了看夏侯妤，似乎在等她开口。
夏侯妤道：“还有一件事，请再诊一次。”
“谁？”
“我。”
曹肇望向她。
“你也不舒服？”
“这几日闻见药味便想吐。我原以为是被你的药熏久了。”
夏侯妤伸出手腕。
医工搭上两指，诊了一阵，又换了一只手。第一次没有说话，隔了片刻再次诊脉。
曹肇竟比太极殿议罪时还要紧张。
“如何？”
医工没有把话说满。
“脉象尚浅，已有滑意。夫人月事迟了多久？”
夏侯妤答道：“二十余日。”
“可能有喜。”
屋中一下安静下来。
医工补充道：“月份还浅，不能断定。再过十日，老夫重新诊一次。近日不宜劳累，也不可再守在病榻旁整夜不睡。”
夏侯妤应了一声。
医工退下以后，曹肇仍望着她。
“你早知道？”
“只是猜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“你在淮南。”
“回来以后呢？”
“你忙着保中领军、见太傅，又和曹羲写了两份一样的公文。”
夏侯妤低头理了理衣袖。
“我总不能追到北营，站在点兵台下告诉你。”
曹肇张了张嘴，却不知道该先问什么。
这个消息来得太轻。
没有诏书，没有朝议，也没有人敲响宫门的铜锣。
只是医工的一句“可能有喜”。
却让他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地方突然落了下来。
“你高兴吗？”夏侯妤问。
“高兴。”
“脸上看不出来。”
“我有些怕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
怕这个孩子生在一个注定动荡的时代。
怕曹爽与司马氏迟早反目。
怕高平陵仍会发生。
更怕自己费尽力气改了一百件小事，最后还是没有改变那道最重要的结局。
这些话不能说。
曹肇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腕。方才医工诊脉的位置还留着浅浅的指痕。
“怕来不及。”
“什么来不及？”
“很多事。”
夏侯妤没有追问。
“那便先把药喝完。”
榻旁还放着最后一碗药，已经温了。
曹肇端起来，一口口喝到见底。
药依旧很苦。
可这一次，他没有剩下半碗。
他得活着。
活到孩子出生，活到曹芳能够亲自临朝，也活到那些以为时间站在自己一边的人先老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