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羲进大将军府时，腰间仍佩着刀。
门前军士认得他，没有人敢上前阻拦。门吏想替他通报，他摆了摆手，独自穿过前院。
这座府邸，他比许多属官都熟。
东边那排银杏，是父亲曹真在世时亲手让人种下的。西院原本有一座马厩，兄弟二人年少时常在那里练习骑射。后来曹爽被任命为大将军，旧马厩拆了，改成接待军中将领的议事堂。
曹羲已经很久没有从家人的身份走进这里了。
平日来大将军府，他穿中护军官服，身后带着属吏，谈的是禁军钱粮、兵籍和宫门轮值。
今日曹爽不准他带人。
显然只想见弟弟。
晚膳已经撤下大半，西堂案上还留着一盆冷掉的鱼羹。曹爽坐在灯下，手边放着两份内容相同的公文。
一份盖中领军印。
另一份盖中护军印。
曹羲走进堂内，先按官礼行了一礼。
“大将军。”
曹爽抬起头。
“这里没有外人。”
“兄长。”
“坐。”
曹羲在案旁坐下。
兄弟二人中间隔着两份公文。
曹爽拿起其中一份。
“你和曹肇联名反对我？”
“没有联名。”
“两个时辰内，写出一模一样的条文，各自盖印，前后送到尚书台。你告诉我，这不叫联名？”
“中领军府写一份，中护军府写一份。内容相同，只能说明我们对这件事的判断相同。”
“什么时候学会咬文嚼字了？”
“兄长送去尚书台的《宿卫应变条》，每个字都可以决定几千人的生死。我不敢不咬。”
曹爽的手指收紧了些。
“你觉得我会害你？”
“我觉得这份条文会害我。”
“哪里？”
“暂领两营，事后再奏。”曹羲指向简文，“何时算事情平定？一日、十日，还是一年？暂领期间若宫门出了乱子，是大将军担责，还是我这个中护军担责？”
“军令由我下，出了事自然有我。”
“可兵在我手里。”
曹羲说得很慢。
“廷尉抓不到一纸口令，只会抓实际带兵进宫的人。”
曹爽把公文扔回案上。
“原来你怕死。”
“怕。”
这个回答太快，倒让曹爽怔了一下。
曹羲抬起头。
“我怕军令说不清楚，更怕底下的人替我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胆小？”
“上一次替兄长守南宫以后。”
堂内静了下来。
这不是曹爽第一次想让曹羲接掌北营。
此前曹肇出镇陇右，曹爽便以中领军长期不在洛阳为由，让曹羲权总北军诸营。曹肇返回时，只带二十余人走到南宫外营，曹羲却在那里列了五百兵。
那一日，五百名军士举着盾。
曹肇的人没有带弩。
双方只隔着几十步。
只要一个军士听错命令，只要一支弩箭提前射出，南宫门前便会倒下一片曹氏自己的兵。
最后曹羲同意与曹肇一起入宫，当着皇帝的面说清军权归属，才没有让宫门见血。
事后曹羲把北营交了回去。
曹爽也没有再提。
如今《宿卫应变条》要做的，便是将那次临时夺来的权力，变成以后可以反复使用的规矩。
曹爽靠回座中。
“那一次洛阳局势不明。曹肇从陇右带回旧部，威望正盛，北营又有几处军械账目不清。我让你防他，有什么错？”
“防备没有错。”
“那你今日为何反对？”
“因为我防到最后，连自己在防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曹羲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兄长告诉我，曹肇可能带兵夺宫。可他到南宫时只带了二十余人。那五百军士若真冲上去，我能对他们说什么？”
“说你奉大将军令！”
“陛下没有用印。”
“情况紧迫，哪有时间事事请旨？”
“兄长，当时曹肇就在宫门外。”
曹羲盯着自己的兄长。
“如果他真要夺宫，二十人不够。如果他没有夺宫，五百人便是我们先动的兵。”
曹爽的脸色愈发难看。
“这些话，是曹肇教你说的？”
“是那日的宫门教我的。”
曹羲站起身，在堂内走了几步。
西侧墙壁上挂着一副旧甲。
甲片已经有些发暗，肩上的铜扣磨损严重。那是父亲曹真留下的战甲，平日无人敢碰。
曹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父亲在雍凉带兵时，也要等洛阳一道道用印？”
“父亲有假节。”
曹羲转过身。
“他可以临军斩将，可以调动雍凉诸军，因为皇帝把这份权力明明白白交给了他。”
“我是大将军。”
“可先帝没有让大将军独掌宫禁。”
一句话落下，兄弟之间最后一点客气也没有了。
曹爽站了起来。
“大魏立国以来，哪个大将军像我这样？外有太傅参议，内有燕王管宗室，尚书台发一份军令还要反复核验。宫中两营各有主将，我想调五十人，都要等他们自己点头。”
“先帝让你辅政。”
“辅政便不是掌权？”
“辅政是几个人一起扶陛下。”
“所以我只能坐在这里，等你们决定让我做什么？”
曹爽向前走了两步。
他没有高声怒吼，话里的压抑却比怒吼更重。
“父亲在时，军中将领进曹家的门，哪一个不是规规矩矩？如今我坐上大将军的位置，蒋济拿资历压我，王凌在淮南只认自己的节，燕王开口闭口都是先帝遗命。司马懿每逢朝议最后一个说话，偏偏所有人都等他开口。”
“就连曹肇，也敢当着陛下的面问我是不是想拿中领军。”
曹爽指着那两份公文。
“现在连我的亲弟弟，也与他站到了一处。”
曹羲终于明白兄长为什么急于合并两营。
曹爽想要的并不只是几千兵。
他坐上了人人羡慕的位置，却发现这把椅子四面都拴着绳索。每做一个决定，都有人拉住其中一根。
他害怕的不是无人可用。
是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一个空有名号的托孤重臣。
“兄长，”曹羲道，“父亲的威望不是从官印里长出来的。”
曹爽的眼神一下冷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父亲打过仗，也败过。他在关中挡过诸葛亮，军中见过他怎么用兵。我们呢？”
曹羲没有给兄长留情面。
“你我承的是父亲的爵禄，靠的是先帝遗命。除了这些，我们还没有拿出让王凌、蒋济和各地将领服气的东西。”
曹爽的嘴唇动了动。
曹羲继续说道：“现在把两营合到手里，他们不会因此服你，只会更加防你。”
“等他们都服了，我再掌兵？”
“等他们服了，兄长不必伸手，兵自然会听你的。”
曹爽忽然笑了。
“说到底，你觉得我不配做这个大将军。”
“我觉得兄长太急。”
“曹肇不急？他去一趟淮南，敢擅自调王凌的兵。”
“所以他被免了侍中。”
“中领军还在！”
“如果朝廷因为他有功便不罚，我今日不会在两份公文上盖印。”
曹羲重新坐下。
“兄长，曹肇做错以后认了。你那份条文若出了问题，谁敢罚你？”
这一次，曹爽很久没有说话。
案上的鱼羹已经彻底凉了，表面凝起一层白色油脂。
外面有人经过，又很快走远。整座西堂只剩下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响。
“你想让我撤回草案？”曹爽问。
“想。”
“若有一日，太傅府突然调人逼近宫城呢？”
“中护军守自己的营，中领军守自己的营。没有陛下诏书，谁也不能把两营一起调走。”
“若两人军令相反？”
“各守营门，不先出兵。”
“敌人已经进宫呢？”
“那时谁还等合署条文？”
曹羲回答道：“见敌便杀。事后是功是罪，再由陛下处置。”
曹爽冷笑：“既然紧急时可以便宜行事，这份条文有何不妥？”
“便宜行事的人，要拿自己的命和官爵担责。”
曹羲点了点案上的草案。
“这份东西却能让人拿大将军的口令调兵，出了事再说自己依例行事。人人都有规矩可躲，只有陛下不知道自己的兵去了哪里。”
曹爽拿起《宿卫应变条》，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。
这是何晏替他起草的。
字写得极好，句子也挑不出毛病。
正因如此，其中那些没有写明的地方才更危险。
“我可以加上期限。”曹爽道。
“只要大将军一道口令便能合营，写三日和写三个月没有区别。”
“你非要陛下用印？”
“是。”
“曹芳才七岁。”
“七岁也是皇帝。”
曹爽猛地抬头。
曹羲没有退让。
在太极殿上，很多人会说这句话。
可由曹爽的亲弟弟说出来，分量又不一样。
“你到底帮谁？”曹爽问。
“我领的是中护军。”
“我问你帮谁！”
曹羲的手落在膝上，指节微微收紧。
“谁持诏，我帮谁。”
“若我和曹肇有一日各自带兵站在宫门外呢？”
“谁先逼宫，我拦谁。”
“包括我？”
“包括兄长。”
曹爽盯着他。
曹羲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正因为是兄长，我才不想看你走到那一步。”
这句话没有让气氛缓和。
有些话一旦说出口，兄弟之间便再也回不到从前。
曹爽坐回原处，将两份公文重新卷好。
“《宿卫应变条》，我撤。”
曹羲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开。
“多谢兄长。”
“别急着谢。”
曹爽把属于中护军府的那份公文推到他面前。
“我撤它，是因为中领军和中护军都不肯执行。强行送入宫中，只会让我在朝堂上再输一次。”
他语气冷静，显然已经恢复了大将军该有的判断。
“并不是因为曹肇对，也不是因为你对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从明日起，大将军府的私议，你不必再来。”
曹羲拿公文的手停了一下。
所谓私议，是曹爽与何晏、邓飏等人商议人事和军政的内会。过去曹羲每次都会参加。
如今曹爽将他排除在外。
这不是免官，也不是责罚。
只是兄长不再把他当作可以完全信任的人。
“公事仍送中护军府。”曹羲道。
“照朝廷制度办。”
“好。”
曹羲拿起公文，向曹爽行了一礼。
转身走到门口时，曹爽叫住了他。
“子虞。”
曹羲停步，却没有回头。
“曹肇若有一天真想独掌宫门，你今日说过的话，还算不算？”
“算。”
“你拦得住他？”
“拦不住也要拦。”
“凭什么？”
曹羲回过头。
“凭我曾用五百人拦过他一次。”
“也凭他曾只带二十人，走到我面前。”
曹爽的眼神动了动。
曹羲没有再说下去，独自离开西堂。
门外没有中护军府的属吏。
大将军府也没有派人送他。
夜色已经深了，他牵过自己的马，踩着上马石翻身坐稳。门前军士替他打开府门，依旧恭敬行礼。
曹羲出了门，身后的门板缓缓合拢。
西堂里，曹爽仍坐在原处。
仆役进来收拾晚膳，看到那盆没有动过的鱼羹，小声问了一句：
“大将军，还要热吗？”
“不必。”
曹爽拿起已经凉透的羹，喝了一口。
鱼腥味很重。
他咽了下去，没有让人换。
第二日，尚书台撤回《宿卫应变条》，不再送入东堂议论。
曹爽给出的理由很简单：
两营主将皆认为原案不便执行，待重新商议后再奏。
他没有指责曹羲，也没有提曹肇，更没有让外朝看出兄弟二人已经发生争执。
大将军仍旧从容。
只是当日下午，大将军府召集军议时，中护军的位置空了下来。
曹肇得知草案撤回，是在北营巡视结束以后。
曹羲亲自把尚书台的回文送来。
“你兄长同意了？”
“他撤了。”
“代价呢？”
“以后大将军府的私议没我的位置。”
曹肇脸上的笑意消失。
“我没想让你们兄弟走到这一步。”
“少说这种便宜话。”
曹羲将回文拍在他胸前。
“印是我自己盖的，话也是我自己说的。你若现在替我可惜，倒像我连这点后果都想不到。”
曹肇接住回文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我当然对。”
曹羲转身要走。
“子虞。”
听见这个称呼，曹羲停了一下。
“那一日南宫门前，你有五百人，我只有二十人。你最后为什么肯和我一起入宫？”
“当时怕见血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曹羲背对着他。
“现在是不想再守一次那样的宫门。”
他说完便走了。
曹肇站在点兵台下，手中握着尚书台的回文。
这一次，他们守住了两营分领的规矩。
曹爽却失去了一个原本最信任的弟弟。
而司马懿什么也没有失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