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日清晨，曹肇终于穿上了朝服。
腰带刚束紧，夏侯妤便伸手替他松开一孔。
“医官说了，你今日最多在宫里待一个时辰。”
“朝会上没人量我的腰。”
“你若再晕一次，我便让人把医官抬到中领军府，日日守着你。”
曹肇低头看她。
夏侯妤神色平静，手却一直压在他的腰带上，显然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十日之期尚未到，医官对她是否有孕仍不肯下定论。她自己也不再提起，只让厨房停了寒凉之物，连平日常喝的梅浆都换成了温水。
曹肇也没有问。
有些话说得太早，反而容易惊散。
夏侯妤替他理好衣领，才从袖中取出一份诏书副本。
“昨日申时送来的。”
曹肇接过来。
诏书不长。
何晏以吏部尚书加侍中，仍典选举。
侍中不止一人，可朝中上下都清楚，何晏补的是曹肇被免官后空出来的那一缺。
“昨夜为何不告诉我？”曹肇问。
“你喝完药便睡了。”
夏侯妤从他手中拿回诏书，重新卷好。
“况且告诉你，也不能让何晏晚一日进宫。”
“邓飏呢？”
“另一封荐表仍留在尚书台，原职未动。”
曹肇点了点头。
曹爽没有趁机将两人一同推到御前，只取了最有把握的一处。这一步不大，却很稳。
夏侯妤问：“你不生气？”
“那是朝廷的官位。”
“可它原来是你的。”
“我在寿春越权调粮，侍中是陛下亲自免的。何晏今日能站上去，是他得了诏书，也是我给他腾了地方。”
夏侯妤将诏书放回案上。
“这场病倒没白生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“从前你吃了亏，总要先找别人哪里有错。如今肯先认自己的了。”
曹肇笑了一声。
“那是因为从前吃的亏还不够大。”
出府时，车已经备好。
夏侯妤让人在车中铺了两层软褥，又命亲随随身带着温水。曹肇本想说不用，见她站在阶前不走，只好一一应下。
车过铜驼街时，天色刚亮。
洛阳仍是原来的洛阳。
酒肆卸着门板，卖饼的小贩蹲在炉边添炭，几个尚书郎骑马从街口匆匆赶过。没人知道长平侯府里那场烧了三日的病，也没人关心御阶旁边换了谁。
百姓只关心今日的饼有没有涨价。
曹肇靠在车壁上，闭目养了片刻精神。
到了太极殿外，他下车时脚下还有些发虚。
值守的虎贲郎想上前搀扶，被他摆手止住。
今日是他病后第一次入朝，也是被免去侍中后第一次站到御前。他不想让所有人看见自己扶着别人走进去。
殿中百官已经入列。
曹肇沿着武臣一侧缓步向前，在中领军应站的位置停下。
距离御座比从前远了十余步。
何晏就在御阶右侧。
他仍穿着吏部尚书的官服，只在佩绶上添了侍中的标识。衣冠整齐，手中捧着一摞奏牍，既没有故意向曹肇示威，也没有装作看不见他。
两人的视线隔着半座大殿碰了一下。
何晏微微颔首。
曹肇也还了一礼。
曹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，脸上没有显出什么。
朝议开始后，何晏先呈上十二名地方官员的考课。
这是他加任侍中后的第一件事。
第一名官员叫任昭，现任河内郡丞，三年考课两次为上，一次为下。何晏请以任昭试守荥阳太守。
曹芳翻了几页，忽然停下。
“任昭前年审盗马案，曾误系三人，为何还能列入迁官名单？”
少年的声音不高，殿中却很快安静下来。
何晏显然早有准备。
“误系三人两日，未曾用刑。任昭查明以后亲自放人，自请罚俸，并将负责缉盗的两名县吏降职。”
“既然办错了，为何考课不是下？”
“那一年的考课正是下。”
何晏将另一卷簿册捧起。
“此后两年，河内积案由一百七十余件减至二十一件。任昭所断案件，尚未发现新的枉错。臣以为，此人性情急厉，却肯认错，也能改错，所以请试守，不请实授。”
曹芳又问：“试多久？”
“百日。”
“百日太短。”
这一次，何晏停顿了一下。
“陛下以为多久合适？”
“半年。”
曹芳低头翻着考簿。
“半年之内，荥阳每月将狱中人数、用刑次数和翻案数目送入尚书台。再有一次无凭系人，便免官。”
何晏躬身。
“臣领旨。”
曹爽从始至终没有插话。
任昭曾数次出入大将军府，殿中不少人都知道。可何晏没有隐瞒他的过失，任昭也确实有政绩。
曹肇找不到反对的理由。
若为了阻止曹爽用人，便连一个改过且能办事的官员也一并压下，那些曾经定下的考课规矩便失去了意义。
接下来的十一人，何晏逐一陈述履历。
其中有曹爽旧交，也有太傅府故吏；有人出身名门，也有人只是地方小吏。何晏没有刻意回避与大将军府的关系，连谁曾赴过曹爽私宴，都写在了考簿末尾。
曹肇听完，只对两人的履历提出疑问。
何晏当殿补答。
一人暂缓升迁，另一人改为试守。
其余九人通过。
这场朝议没有激烈争执，也没人被廷尉拖走。曹爽得到了九名可以外放的官员，何晏在御前站稳了第一日，曹芳则给任昭的脖子上套了一根看得见的绳。
散朝后，曹肇走出殿门。
阳光落在石阶上，白得有些刺眼。
他刚下两级台阶，胸口便闷了一下，脚底像踩进了棉絮。身体向旁边一晃，一只手及时托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长平侯若倒在这里，明日洛阳便会传成我夺官逼死宗室。”
何晏站在他身侧，手上很稳。
曹肇借力站直。
“何侍中放心，我死前会把原因写清楚。”
“还能说笑，看来病得不重。”
“站一个时辰试试。”
“我已经站了一早晨。”
何晏松开手，与他并肩往下走。
两人身后的属官识趣地隔开了几步。
走到石阶中段，何晏才开口：“今日一句反对的话都没有，不像你。”
“任昭的过失写在簿上，后面的约束也写得明白。我反对什么？”
“你可以说，他是大将军府的旧客。”
“去大将军府赴宴不犯法。”
何晏侧过脸，唇边多了些笑意。
“第五十五章朝议时，你逼我把亲旧关系全部列明。那时我以为，你只是想让我难堪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规矩确实麻烦，却也替我省了口舌。今日若没有那份亲旧名录，任昭的任命至少还要争半个时辰。”
“所以你该谢我。”
“我补了你的侍中，却还要谢你？”
“官是陛下给的。谢不谢随你。”
何晏笑意未减。
“这处位置比我想的窄，事情却比吏部还多。你从前怎么受得了？”
“侍中在御前只有站处，本就没有坐处。”
“那你还特意带着病来看？”
曹肇扶了一下石栏。
“总要看看站上去的是谁。”
“看清了吗？”
“站得很稳。”
何晏脚步稍缓。
他原以为会听到讥讽，曹肇的语气却很平常。
“你不失望？”
“朝廷多一个能站稳的人，我为何失望？”
何晏收起笑容。
“长平侯，我知道你防着大将军，也防着我。”
“我还防着太傅。”
“那你相信谁？”
“做对一件事，便信那一件。做错了，便查那一件。”
曹肇缓了口气，继续下阶。
“若非要先挑一个永远可信的人，再让他掌权，这朝廷早晚还得落到一家手里。”
何晏没有接话。
走到宫道尽头时，大将军府的车驾已经等在那里。
曹爽的侍从快步迎来。
“何侍中，大将军请您同车回府。”
何晏应了一声，转身向曹爽的车驾走去。
曹羲也在宫门外。
他穿着中护军官服，牵着马，与兄长的车驾相隔不到二十步。曹爽的侍从从他面前经过，却没有停下。
曹羲翻身上马，动作比平日重了些。
曹肇走到近前。
“今日不去大将军府？”
“没人请我。”
“你自己也有府门。”
曹羲低头望着他苍白的脸色。
“你病了一场，倒学会安慰人了。”
“我只是走不动，没力气陪你骂人。”
曹羲哼了一声，向曹爽的车驾望去。
何晏已经登车。
车帘放下，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坐了几个人。
“兄长现在更喜欢会说话的人。”曹羲道。
“何晏还会做事。”
“你替他说话？”
“我替你认清对手。”
曹羲沉默片刻，收回目光。
“你说得对。他今日那份考簿，挑不出大错。”
“挑不出，就别硬挑。”
“等他犯错？”
“等事情做出来。”
曹羲扯动缰绳。
“你现在不像中领军，倒像个老廷尉。”
“人发过高热，脾气会慢些。”
“但愿能多慢几日。”
曹羲催马离去。
曹肇正要登车，一名小黄门从宫内追了出来。
“陛下请长平侯回去一趟。”
曹肇只得重新入宫。
这一次，曹芳没有在正殿见他。
偏殿中只放着一张矮案，案上摊着方才那份考课名册。曹芳已经换下朝服，正拿笔在任昭的名字旁边添字。
“臣参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曹芳放下笔。
“朕只问你一句。任昭能不能用？”
“臣不知道。”
曹芳眉头皱起。
“你也不知道？”
“臣没有去过河内，也没有查过任昭断的案子。只凭今日一份考簿，臣不能说他一定能用。”
“何晏说可以。”
“何尚书比臣更熟悉地方考课。”
“他是大将军举荐的人。”
曹芳的声音低了些。
“朕以为你会反对。”
曹肇在案前跪坐下来。
“大将军举荐的人里，也有能臣。若臣见一个便拦一个，朝廷会少许多能办事的人。”
“可你们明明总在争。”
“争的是他让这些人做什么。”
曹肇指了指名册。
“任昭若依法治理荥阳，便该用。将来若有人让他拿着太守印替一府搜刮钱粮，陛下再治他的罪。”
曹芳想了一会儿。
“要是大将军从来不让他做坏事呢？”
“那便让他一直做官。”
这个回答显然出乎曹芳意料。
少年低头摸了摸笔杆。
“何晏补了你的侍中，你也不想拿回来？”
“臣受罚的期限还没到。”
“是朕准他补任的。”
“陛下今日准得没有错。”
曹芳抬起头。
“你真的这样想？”
“何晏今日把任昭的功过都写进了考簿，御前奏对也没有遮掩。只论今日，他担得起侍中。”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曹芳将案上的名册推到他面前。
任昭名字旁边，多了四个略显生涩的朱字。
有过毋隐。
“这是朕写的。”曹芳说，“以后吏部呈上的名字，做过的错事也不许删。”
曹肇俯身行礼。
“臣谨记。”
“你又不管吏部。”
“臣记住陛下今日说过什么。以后有人想让陛下忘记，臣可以提醒。”
曹芳终于露出一点笑意。
“回去养病吧。你脸色比何晏还白。”
曹肇离宫时，已经接近午后。
回到侯府，夏侯妤先让人取走他的冠，又亲手摸了摸他的额头，确认没有重新发热，这才问起朝中的事。
“何晏站得住吗？”
“比我站得稳。”
“那你这一趟岂不是白去了？”
曹肇从袖中取出誊抄的诏书副本。
夏侯妤一眼便看见任昭名字旁边的四个朱字。
“陛下写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字还有些歪。”
“去年更歪。”
“你被免了侍中，怎么还笑得出来？”
曹肇将诏书慢慢卷好。
“御阶右边换了人。”
他把那四个字留在最外面，没有一并卷进去。
“可今日这几个字，没人替陛下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