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始二年四月，何晏加任侍中后的第四日。
芍陂的水鸟在寅时末一齐飞了起来。
守东堤的老卒起初没有听见船声。
他只觉得四周忽然安静了。
沟渠里的蛙不再叫，芦苇深处也没了夜鸟扑翅的动静。再过片刻，水面才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，像有人拖着一匹湿透的布，从远处慢慢走来。
老卒伏在堤上，拨开芦叶。
晨雾尚未散尽。
一艘艨艟从河湾后露出船首。
随后是第二艘、第三艘。
船头没有点火，桨叶裹着布，甲板上的吴军也都蹲着。只有偶尔碰到暗桩时，才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木响。
老卒没有敲鼓。
他缩回身子，沿着堤沟向西爬了二十余步，才将一根系着铜片的绳索猛地拉断。
铜片落入藏在土坑里的铁盆。
清脆的响声顺着埋在堤下的细绳，一路传向后营。
王凌睡觉没有解甲。
第一声警响传来时，他已经从榻上坐起。
亲兵进帐，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东堤见船。”
王凌提刀出帐。
天边刚有一点灰白，营中尚未大乱。值夜士卒已经开始列队，几名军吏正把弩机从覆布下抬出来。
“多少？”王凌问。
“前哨只看见七艘。”
“后面呢？”
“不知道，雾太大。”
王凌没有急着上马。
“若只有七艘，东堤不会惊起那么多水鸟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吩咐仓曹。
“开西仓。”
仓曹一怔。
“将军，敌情还没探明。西仓存的是洛阳新到的粮，按原定数目，应留作寿春守城之用。”
“仗若打到寿春城下，那批粮才算守城粮。”
王凌接过亲兵递来的头盔。
“今日它在芍陂，就是芍陂军粮。先让值夜的人吃，日出以前，各营都要领到。”
那批粮正是半月前从颍口转运而来的。
粮车晚了一日，也让曹肇在朝堂上丢了侍中。可现在，装满粟米的麻袋正被一袋袋搬出仓门，倒进军中大锅。
没有士卒知道洛阳为这些粮争过什么。
他们只知道今日不用空腹上堤。
王凌登上西侧望台时，第一名斥候也赶了回来。
战马口鼻皆是白沫。
斥候翻身落地，右膝一软，险些跪倒。
“东南八里，发现吴军大队。”
“多少人？”
“数不清。步军已经铺过两处河湾，后面还有船。旗上是一个‘全’字。”
王凌神色沉了下来。
“全琮亲自来了。”
前些日子出现在寿春附近的二十余艘吴船，根本不是想抢一座渡口。
那些船在测水。
测哪条河汊能走艨艟，哪一段浅滩能让步军涉过，哪里的塘堤一旦被夺，便能让后续大军沿水而上。
王凌当时没有下令追击。
他原以为全琮还会再探一次。
现在看来，吴军已经探完了。
一名牙门将赶上望台。
“将军，先退回寿春吧。芍陂东西太阔，数万人压上来，我们守不住每一处塘口。”
“谁让你守每一处？”
王凌抬手指向东北。
“全琮要的不是这片水，是东塘口。拿下那里，吴军的船便能靠堤卸兵。他再沿塘向西压，附近十余座屯田坞都会被截断。”
“可我军只有——”
“我知道自己有多少兵。”
王凌打断他。
“传令，南堤只留两曲，旗帜照旧。其余人向东塘口靠拢，但不许上堤，全在堤后伏着。”
牙门将听出了他的意思。
“将军以为吴军会先打南面？”
“南面路宽，适合摆旗，不适合上岸。全琮领兵多年，不会把几万人塞进一片烂泥。”
王凌指向东塘口。
“那里才是他要咬的地方。”
军令很快传下。
附近村落的百姓也开始向西撤。
牛车、独轮车和背着包袱的人挤在土路上。有老妇不肯离开，抱着一只装满谷种的陶罐坐在田埂边，两个士卒拉了几次都没能拉动。
王凌经过时勒住战马。
老妇认得他的将旗，却不肯行礼。
“将军，我们走了，田怎么办？”
王凌望向远处刚刚抽穗的麦田。
“先活着。”
“吴人烧了田呢？”
“打完以后，我赔你种子。”
“你拿什么赔？”
亲兵想要呵斥，王凌抬手拦住。
“拿征东将军府的账赔。”
老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终于抱着陶罐上了牛车。
王凌没有再停。
辰时刚过，南堤方向便响起吴军战鼓。
鼓声密集，旗帜也多。隔着水面望去，至少有数千人正在列阵。
魏军南堤守将连续派来两名信使，请求增兵。
王凌只回了四个字。
“守旗，守营。”
不到一炷香，东塘口的芦苇后面出现了第一排吴军盾牌。
没有战鼓。
也没有喊杀。
数百名吴军弓手先从船上下来，沿着浅水排开。后面的士卒扛着木板和装满泥土的草袋，一步步填平塘口外的沟壕。
牙门将伏在王凌身旁，手心全是汗。
“果然在这里。”
王凌没有说话。
两架魏军强弩已经架好。
弩手的手指压在机括上，却没人擅自发射。
前些日子，一名士卒急着朝吴船放箭，暴露了伏兵位置，害死一个斥候。那具尸体送回寿春以后，王凌让全营弩手都去看了一遍。
没人愿意再犯第二次。
吴军继续接近。
八十步。
六十步。
冲在最前面的盾手已经能看清魏军堤上的木栅。
牙门将压低声音：“再不放，他们便要搭板了。”
王凌仍盯着吴军后阵。
第一批上岸的只是开路兵。
全琮真正想送上来的，是藏在船后的甲士。
果然，前排盾兵接近塘口后，十余艘蒙着湿牛皮的兵船开始加速。船舱里站满披甲士卒，长矛密密麻麻伸出船舷。
王凌这才抬起手。
鼓声骤响。
两架强弩几乎同时发射。
粗重的弩矢穿过晨雾，第一支撞碎船头木栏，连着掀倒三人；第二支稍稍偏高，从吴军甲士头顶擦过，钉进后船桅杆。
堤上数百张弩跟着齐射。
吴军前排顿时倒下一片。
可全琮的兵没有退。
盾手跪地结阵，弓手隔水还射。几艘兵船冒着箭雨冲到塘口，船板落下，披甲士卒踩着同伴的尸体向堤上涌来。
第一道木栅很快被撞开。
魏军长矛从栅后刺出，吴军则用短斧劈砍矛杆。有人掉进水沟，后面的士卒继续从他背上踩过去。
喊杀声直到这时才真正炸开。
王凌站在堤后，没有动用伏兵。
牙门将已经第三次回头。
“将军，前面快撑不住了。”
“再等。”
“木栅只剩一道！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若吴军越过堤脊——”
王凌转过头。
“你怕了？”
牙门将咬紧牙关。
“怕。”
“怕也等着。”
王凌重新望向塘口。
越来越多吴军甲士登上堤面。
他们前方是正在后退的魏军，身后却仍挤满尚未离船的同袍。狭窄的塘口已经被人和盾牌堵住，后面的船无法靠岸，前面的士卒也难以展开。
全琮的战旗终于出现在东南岸边。
王凌拔刀。
“起兵。”
堤后伏着的魏军同时站起。
他们没有呐喊，只沿着两条早已清理出的窄路向前疾行。左侧长矛兵顶住吴军正面，右侧五百名短兵则贴着排水沟绕向塘口侧翼。
吴军很快发现了这支伏兵。
岸边鼓声骤然加快。
后队拼命向前，想要在魏军合围前挤上堤面。可越是拥挤，船板越难移动。一艘兵船受力过重，船身猛地侧倾，十几名士卒连人带甲跌进水中。
王凌亲自带着中军压上。
他的年纪已经不轻，刀却仍旧很快。
一名吴军甲士越过木栅，长矛直刺他的战马。王凌侧身避开，一刀劈在对方手腕上，身后亲兵随即补上一矛，将人撞下堤坡。
“推过去！”
魏军长矛一排排向前。
吴军也在死撑。
两边士卒隔着破碎的木栅厮杀，谁也没有地方后退。鲜血顺着堤土流进水沟，很快被浑水冲散。
午时过后，吴军第一轮攻势终于被压回塘口。
王凌没有追击。
吴军船上还有弓弩，东南岸的兵力也远未动完。魏军若顺势冲下塘堤，刚刚形成的阵形会立即散开。
“收兵，上堤。”
王凌下令。
牙门将杀红了眼。
“他们正在退！”
“退的是前军，全琮没退。”
“再追百步，至少还能留下几艘船。”
“留下船，还是把你自己留下？”
王凌用刀背拍了一下他的肩甲。
“把活人带回来。”
魏军鸣金。
直到最后一队士卒退回木栅，吴军也没有再次强攻。
东塘口仍在魏军手里。
最外侧的半道堤面，却已经被吴军占住。
双方隔着不到两百步，各自拖回尸体、救治伤兵。没人敢在这时候卸甲。
军吏清点到傍晚，魏军阵亡一百余人，重伤近两百。吴军留下的尸体更多，却远没有多到足以决定胜负。
一名军吏将斩获数目送到王凌面前。
“是否将落水者一并记作斩首？”
“尸首没在我们手里，凭什么算？”
“按照旧例，可以折计。”
“我这里没有这种旧例。”
王凌把名册退回去。
“战死者姓名先录。还有气的先送医帐，别急着替他们报死。”
军吏领命离开。
王凌坐到一块被箭削去半边的木桩上，命人取来空白军报。
他没有向洛阳夸大吴军人数，也没有写今日大捷。
开头只有一句：
“吴卫将军全琮率数万众寇芍陂，与臣争塘。”
接着是今日战况、两军位置和魏军伤亡。
写到请求援助时，书记抬头问道：“将军要多少兵？”
“不要兵。”
书记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全琮有数万人。”
“洛阳临时凑来的人，不识塘路，也不识我的军令。送得快了添乱，送得慢了吃粮。”
“那向朝廷请什么？”
“弩弦三千，箭十万，伤药二百箱。再催一批粮到寿春，不必直接送来芍陂。”
书记一一记下。
王凌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颍口前运军粮已经入仓，现存可支二十余日。”
“要写长平侯调粮之事吗？”
“不写。”
王凌用刀割掉袖口上沾血的布。
“军报写粮，不替谁请功。”
信件封好后，两名驿骑各带一份，从不同道路赶往洛阳。
天黑以前，吴军营中升起炊烟。
一处。
三处。
十几处。
火光沿着水岸不断向南延伸，直到望台也看不见尽头。
今日攻打东塘口的，最多只是全琮前军。
真正的大队，现在才陆续抵达。
牙门将站在王凌身后，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将军，吴军比白日更多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今日来的只是前军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明日呢？”
王凌接过亲兵送来的头盔，重新戴好。
远处，吴军战鼓在夜色中响了三声。
王凌望着那道被敌军占去一半的塘堤。
“明日才叫争塘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