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凌的军报送到洛阳时，封皮还是湿的。
不是被雨淋过。
驿骑昼夜换马，掌心的汗混着马背上的水汽，将最外层的麻纸浸出了一片深色。
两名驿骑分走不同道路，前后只差半个时辰。第一人到尚书台后还能自己下马，第二人刚把铜筒交出去，便倒在了台阶旁。
何晏拆开军报，只看完第一段，便让人备车入宫。
军报没有写“大捷”。
王凌只说东塘口尚在魏军手中，外堤失去一半，战死一百余人，重伤近两百。全琮后军仍在抵达，沿水扎营，兵力数万。
最后列出的请求也很简单。
弩弦、箭、伤药和后续粮食。
不要援军。
军议设在太极殿东侧的偏殿。
曹肇接到诏命时，正在中领军府核对北营值宿。他的烧退了，脸色仍旧不好。夏侯妤派来的亲随守在府门外，见宫中来人，只能将准备好的药和水一并塞进车中。
等他到场时，王凌的军报已经摊在舆图旁边。
曹爽站在案后，手指压着芍陂的位置。
“王凌只说不要援军，却没说能守几日。”
“他也不知道。”曹肇道。
曹爽抬头。
“连能守几日都不知道，怎么敢不要援军？”
“因为全琮也不知道自己几日能攻下。”
曹肇坐到案边，先看伤亡，再看军粮。
“王凌还有二十余日粮，东塘口也没丢。他要箭和弩弦，说明营中指挥未乱。此时从洛阳调兵，赶到芍陂至少已是十余日后。”
“十余日后若塘口还在，援军白走一趟。若塘口已经丢了，这几千人赶过去也夺不回来。”
曹羲问：“可以从豫州调兵。”
“豫州兵靠近。”曹爽道，“三五日便能到。”
一直坐在另一侧的司马懿伸手，将芍陂附近几座城的位置依次点过。
“豫州调兵以后，谁守汝南？”
曹爽皱起眉。
“吴军主力都在芍陂。”
“眼下看见的是全琮。”
司马懿的手指没有停留在芍陂，而是沿着舆图向西移动。
“诸葛恪尚未出现，朱然也没有出现。孙权若只想夺一座塘，不会让全琮带数万兵来。”
何晏将另一份塘道图展开。
“太傅认为吴军还有别路？”
“不是认为。”
司马懿指着淮水上游。
“他们一定还有别路。”
曹爽没有反驳。
他下令暂不调动豫州兵，只从洛阳库中拨出王凌所请弩弦、箭和伤药，先送颍川，再由颍川转往寿春。
军议进行到一半，殿外又来了人。
这一次，送来的不是淮南军报。
是荆州。
曹爽拆开以后，只看了几行，脸色便彻底沉下去。
何晏接过军报，向众人宣读。
吴车骑将军朱然与孙伦率军围攻樊城，兵力约五万；诸葛瑾、步骘同时进入柤中，附近百姓正在向北逃散。
樊城已经被围七日。
守军粮械尚足，却不知吴军后续还有多少。
原本围在芍陂周围的几个人，全都转向舆图西侧。
两封军报并排放在案上。
一封不要人。
一封等着人。
曹爽先问：“荆州现有多少兵？”
尚书台随行军吏翻出旧册。
“樊城城内约六千，襄阳及附近诸屯尚可集一万余人。但若全部调往樊城，柤中和沔水以北便会空虚。”
“洛阳能调多少？”
“除去宿卫和各营轮换，十日内可调一万五千。若再从颍川、南阳征发，可至三万。”
“多久能到？”
“最快二十日。”
“二十日？”
曹爽将军报按在案上。
“朱然已经围城七日。再等二十日，樊城还在不在都不知道。”
军吏不敢接话。
何晏问：“能否命襄阳兵先自行解围？”
司马懿摇头。
“朱然敢围樊城，等的就是襄阳兵出城。襄阳若一支一支往外送，只会被他在路上吃掉。”
“那便集齐以后再出。”
“谁来集？”
何晏不说话了。
一万兵归一个太守，尚能听令。
三四座城池、十几处军屯的兵凑在一起，若没有足够威望的人节制，光是前后次序和粮道归属便能争上数日。
曹羲盯着地图。
“吴军同时进攻芍陂、樊城和柤中，是想让我们分兵。”
“还有六安。”司马懿道。
曹羲猛地抬头。
司马懿指向芍陂西南。
“诸葛恪尚未露面，多半会去六安。那里靠近王凌侧后，只要诸葛恪动起来，王凌就不敢把所有兵都压在塘口。”
曹爽在舆图前来回走了两趟。
“芍陂不能不管，樊城不能不救，六安也要防。洛阳只有一支可以立刻南下的中军。”
“分成三路呢？”曹芳问。
少年坐在御案后，听了许久，终于开口。
司马懿答道：“三路都有兵，三路都不够用。”
“那该救哪里？”
“樊城。”
回答他的是曹肇。
曹芳看向他。
“王凌那里呢？”
“给他粮械，让他自己打。”
“若他败了？”
“败了，再治他失守之罪。”
曹肇将王凌的军报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王凌没有向朝廷要将军，也没有要朝廷替他定进退。他要的东西都写在这里。该给的给足，其余的让他自己决定。”
曹爽冷声道：“你倒是很信他。”
“因为他正在塘口上。”
曹肇把军报推回案中。
“洛阳的人看舆图，可以一句话让他退十里，也可以一句话让他守十日。真正死在那十里和十日里的，不是洛阳的人。”
这句话让殿中停了片刻。
曹爽没有继续争。
他转而问道：“樊城让谁去？”
秦朗的名字最先被提出来。
他曾经领兵出征，熟悉骑军，也能得到曹氏宗室信任。可让他统领一支先锋没有问题，要让荆州、南阳和洛阳中军都听他的，资望仍旧不够。
曹羲可以去。
但他刚刚接任中护军不久。一旦离京，南北两军的指挥又会出现空缺。此前宫门外那场险些流血的对峙，没人愿意再经历一次。
曹爽自己也可以去。
“臣亲自领军。”
他把手按在樊城的位置上。
“臣是大将军，持节南下，沿途各军不敢不从。”
何晏第一个反对。
“大将军不能离京。”
曹爽盯着他。
“太祖、文帝皆曾亲征，先帝也数次出洛阳督军。我为何不能去？”
“因为吴军攻的不是一处。”
何晏迎着他的目光。
“芍陂、樊城、柤中、六安，往后还可能有其他军报。大将军录尚书事，朝中所有兵粮调度最终都要经您决断。您若去了樊城，洛阳由谁统筹？”
“尚书台可以。”
“尚书台可以出文书，不能替大将军作主。”
曹爽脸色难看。
何晏却没有退。
他知道曹爽想要军功，也知道曹爽越来越不愿意让司马懿在军中积攒声望。
可樊城不是用来证明胆量的地方。
曹羲也开了口。
“兄长留京。”
曹爽转向弟弟。
自从那份宿卫应变条被撤回后，兄弟两人已经很少在私下议事。如今曹羲开口，仍旧没有顺着他。
“中护军也认为我不能领兵？”
“我认为洛阳需要大将军。”
听起来是一句好话，却还是在劝他留下。
曹爽没有再问。
殿中能够统合诸军、让荆州将校不敢争令，又有把握逼退朱然的人，其实只有一个。
只是没有人愿意最先说出那个名字。
最后，司马懿自己站了起来。
“臣请南征。”
他的声音不重。
曹爽的眉头却在这一刻完全拧紧。
曹芳问：“太傅身体能行吗？”
“臣还能骑马。”
“你前些日子不是还在服药？”
“旧病。”
司马懿拱手。
“在洛阳服药，与去樊城并不冲突。”
曹爽望着他。
“太傅想带多少兵？”
“洛阳步骑一万五千，再令颍川、南阳沿途备粮。臣到襄阳后节制当地诸军，不从淮南抽调一兵。”
“王凌不归太傅节制？”
“不归。”
“六安若有吴军？”
“令当地守将固守，王凌可视芍陂战况自行策应。洛阳不要隔着千里替他挪营。”
司马懿的部署与王凌军报中的请求几乎完全一致。
曹爽找不到可以反对的地方。
可兵一旦交出去，司马懿便不再只是坐在太傅府里服药的老人。
他又会拥有军队、将领和一场可能到来的胜利。
曹爽转向曹肇。
“中领军以为呢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。
曹肇很清楚曹爽问的是什么。
他问的不只是樊城。
他是在问，曹肇是否愿意亲手把军队交给他们一直提防的司马懿。
“请陛下准太傅南征。”
曹肇俯身。
曹爽眼中浮起一丝怒意。
曹芳却继续问：“为何一定是太傅？”
“因为臣不会打这场仗。”
曹肇回答得很直接。
少年愣了愣。
连曹爽都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。
“臣带过宫中宿卫，也查过军粮，懂得一些营阵。可臣没有统领数万大军、调动数州兵马的经验。”
“若只带五千人守一处营寨，臣可以去。让臣统领三万军队救樊城，臣没有把握。”
曹芳问：“不能边打边学吗？”
“可以学。”
曹肇道。
“但不能拿樊城和几万名士卒当学费。”
司马懿站在一旁，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曹肇身上。
没有讥讽。
也没有赞许。
他只是听着。
曹芳沉默许久，终于点头。
“准太傅南征。”
诏书很快定下。
司马懿持节督诸军南下，目标仅限解樊城之围、安定柤中。洛阳南北宿卫不得调动，王凌所部仍由王凌自行指挥。
樊城围解以后，司马懿即刻班师。
曹爽亲自在诏书上补了“即刻”二字。
司马懿看完，平静地接过节杖。
“臣领诏。”
军议结束后，曹爽将曹肇留了下来。
殿门刚刚合上，他便问道：“你不是最怕司马懿掌兵吗？”
“怕。”
“那你还让他去？”
“吴军已经到了樊城。”
“秦朗不能去，你不能去，难道整个曹氏便找不出一个能领兵的人？”
曹肇没有回避。
“这一次，找不出。”
曹爽的脸色越来越冷。
“你说我不如司马懿？”
“若论统领诸军，兄长现在确实不如他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也不如。”
曹爽准备好的许多话，都被这一句堵了回去。
他盯着曹肇看了半晌。
“你倒承认得痛快。”
“不承认，也不会多出十年带兵经验。”
“所以以后遇到大战，还要把兵交给他？”
“他不会一直活着。”
曹肇道。
“秦朗、曹羲、王基，还有各州能领兵的人，都可以从这场仗里学。但该让他们带一部、守一路，不能第一回便把整座樊城交出去。”
曹爽冷笑。
“等他们学会，军功早让司马懿拿尽了。”
“军功可以以后挣。”
“威望呢？”
曹肇没有回答。
他知道曹爽真正不甘心的是什么。
先帝在时，西有曹真，东有曹休。边境一旦有事，朝廷首先想到的是曹氏自己的将军。
如今曹真已死，曹休也不在了。
站在舆图前的人，竟只能在一群曹姓宗室里反复衡量，最后把节杖交给司马懿。
曹爽不只是嫉妒。
他还觉得丢脸。
三日后，南征军从津阳门出发。
曹芳亲自送至城外。
司马懿身披甲胄，灰白的胡须压在护颈上。他没有让人搀扶，踩着马镫一次便上了马。
一万五千步骑沿官道向南排列。
最前面的队伍已经走出数里，后队仍未离开城门。
曹芳道：“太傅早些回来。”
司马懿在马上俯身。
“臣解樊城之围，便回洛阳复命。”
曹爽站在御驾旁。
“诏书只命太傅解围。”
“臣记得。”
“淮南兵不得擅调。”
“臣不动王凌一兵一卒。”
曹爽再也找不到可说的话。
司马懿转向曹肇。
“长平侯。”
“太傅。”
“王凌那一仗，不必给他派人。”
“这是他自己请的。”
“所以他还有余力。”
司马懿握紧缰绳。
“等他的捷报吧。”
说完，他催马向南。
大军逐渐远去。
道路上的尘土被一列列马蹄卷起，将“司马”二字的将旗遮得时隐时现。
曹爽一直站在原地。
直到最后一队骑兵消失，他才开口。
“先帝在时，朝廷遇到大战，想到的是曹真、曹休。”
曹肇站在他身旁。
“以后还会有别人。”
“别人？”
曹爽望着大军离开的方向。
“下一回，我亲自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