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懿在津阳门外翻身上马时，芍陂的第八个早晨也刚刚亮起。
塘堤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。
第一日留下的木栅早被撞碎，断木一半插在泥里，一半漂在水上。最外侧的土堤被血和脚印踩成了黑色，稍微落脚，靴底便会陷进去半寸。
八天里，外堤换了三次主人。
王凌在第一日守住东塘口，第二日却被全琮夺走整段外堤。第三日，魏军趁夜抢回来一半。到了第五日，吴军又从北侧浅滩上岸，将魏军逼回内堤。
双方都没有真正退过。
每天日出以后，吴军便靠船登岸。魏军守到午后，再趁吴军换阵时向前反击。天黑以后，两边隔着一道不足百步的泥沟，各自拖回尸体、修补盾牌。
有些尸体夹在木桩之间，谁也够不到。
第一天还能听见伤者呼喊。
到了第八天，那里已经没有声音。
王凌连续三夜没有脱甲。
他坐在内堤后的一块木板上，让军医替自己重新缠好左臂。伤口不深，是前日被吴军箭头擦出来的，可淮南天气湿热，稍不留神便会化脓。
军医刚把布结打好，前方斥候便回来了。
“吴军在调营。”
王凌抬起头。
“往哪边调？”
“秦晃所领五营，全部压向塘口中段。张休、顾承列在南侧，全绪、全端带船守在后面。”
“全琮呢？”
“帅旗在东南高地。”
王凌起身，走上内堤。
晨雾比第一日薄了许多。
吴军已经不再遮掩。
秦晃的五营在外堤后排列，盾、矛、弓手层层分开。数十架长梯和填沟木排堆在阵前，船上的士卒也都披好了甲。
全琮显然准备在今日分出胜负。
一名牙门将跟上来。
“将军，洛阳的箭还没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现存箭矢只够再打两日。若今日又守一整天，明日弩手便要省着用了。”
“粮呢？”
“还能吃十几日。”
王凌望着对岸。
此前军报送出时，存粮可以支撑二十余日。八天打下来，伤兵、民夫和从附近屯坞撤来的百姓都要吃饭，消耗比原先估算得更快。
“让弩手今日减半领取。”王凌道。
牙门将一惊。
“吴军正在增兵。”
“所以才不能一开始便把箭射完。”
“若他们压到内堤——”
“那就用矛。”
王凌转过身。
“昨日还能站着的伤兵有多少？”
“七百余。”
“能拿盾的留下，不能拿盾的去运石。”
“将军要让伤兵上阵？”
“不上堤。”
王凌指向内堤后方。
“让他们在营门口列队，把旗都竖起来。吴军看不清他们身上的伤，只看得见这里还有人。”
牙门将领命离开。
另一名军吏却低声问：“要不要再往寿春退一道？”
王凌没有发火。
这句话已经有人问过四次。
第一日说退，还能保住大半兵力。
第三日说退，可以把伤兵全部带走。
现在退，吴军已经占据外堤。魏军一旦离开内堤，全琮的战船便能靠近塘西，后面十几座屯坞都会暴露。
“军报已经送去洛阳。”王凌道，“我在里面写的是东塘口尚在。”
军吏道：“那是七日前。”
“所以今日也得在。”
太阳升起后，吴军开始擂鼓。
全琮没有再从一处强攻。
南侧的张休、顾承率先逼近，弓手沿水岸散开，用箭压住内堤。北侧全绪、全端的战船也开始移动，做出准备绕过塘口的样子。
秦晃所领五营却没有立刻前进。
牙门将伏在堤后，透过盾牌缝隙望了一阵。
“秦晃在等我们分兵。”
“让他等。”
王凌只向南北两侧各调了三百人。
人数不多，却故意多竖旗帜。
南侧很快交战。
吴军弓手逼近堤下，魏军从高处投石。北侧的战船也数次靠岸，船上士卒将木板搭上浅滩，又在魏军弩箭抵达前拖了回去。
两边一直打到接近午时。
秦晃的五营终于动了。
最前方两营抬着木排冲向泥沟，后面三营紧随。盾牌层层叠在头顶，魏军从内堤射下的箭大多被挡住，少数穿过缝隙，也很快有人补上位置。
“放强弩吗？”弩手问。
王凌摇头。
木排一张张落进泥沟。
吴军踏着木排向前。
四十步。
三十步。
冲在最前面的士卒已经接近内堤坡脚。
牙门将握着刀柄，呼吸越来越重。
“将军。”
王凌仍没有下令。
秦晃的前两营开始向堤坡攀爬，后面三营也全部进入泥沟。五营兵力挤在两段木排上，左右都被积水和软泥隔开。
直到秦晃的将旗越过外堤，王凌才抬起手。
“强弩。”
鼓声只响了一次。
藏在内堤后的六架强弩同时发射。
第一轮弩矢没有射向最前面的盾兵，而是越过他们，直接落入泥沟中段。
一支弩矢击断木排。
另一支扎进人群。
木排上的吴军向两侧躲避，却把身边的人挤进深泥。原本连在一起的五营，顿时从中间断开。
“出营。”
王凌拔刀下令。
魏军没有继续守在堤上。
两千余名步卒从内堤两侧冲出，左侧持盾，右侧持长矛，迎着秦晃前两营撞了上去。
吴军没料到守了八日的魏军还敢主动下堤。
最前面的士卒想要结阵，后面的兵却仍堵在木排上。秦晃连续挥动令旗，命五营向中间收拢，可泥沟太窄，旗令传到后方时已经乱了。
两军撞在一起。
盾牌碎裂的声音压过了战鼓。
一名魏军长矛手刺中吴军胸口，还没来得及拔出兵器，便被侧面砍来的短刀削开肩颈。后面的魏军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向前，长矛一排排压低，将吴军往泥沟中推。
秦晃亲自带着亲兵上前。
他的战旗很高，在混乱中格外醒目。
王凌没有派人专门去取那面旗。
战场上越想抢旗，队伍越容易散。
他只命中军向秦晃所在的位置压。
一刻钟后，吴军前两营开始后退。
木排断了一段，后退的人无路可走，只能跳进泥沟。有人陷到膝盖，有人刚转身便被魏军长矛刺中后背。
秦晃的将旗倒下时，身边已经没有多少还能站立的人。
与他一同陷在阵中的十余名吴军将校，也先后战死。
五营彻底乱了。
“追！”
魏军阵中有人高喊。
连续守了八日的士卒都杀红了眼，不等军令便向外堤冲去。秦晃军留下的盾牌、兵器和旗帜散了一路。
王凌也在向前。
但他没有喊追。
因为南侧的战鼓变了。
张休、顾承原本正在牵制魏军侧翼。发现秦晃五营崩溃后，两人没有退回船边，也没有急着抢救落水士卒。
他们直接调转阵形，向正在追击的魏军侧面压了过来。
张休的兵先竖盾。
顾承的长矛手跟在盾后。
两支人马迎着败兵逆行，在外堤边缘重新结成一道阵线。
最前面的魏军撞上去，脚步顿时慢了下来。
“停！”
王凌终于大喝。
可战场太乱。
只有靠近他的人听见。
全绪、全端也在这时将后方战船靠上堤岸。船上生力军沿木板涌下，接过秦晃残部的位置，开始反击。
原本溃退的吴军看到援兵，又有人停下脚步。
魏军的前锋却已经追出太远。
王凌亲自带着中军向前，试图把散开的队伍收回来。几支吴军箭越过盾阵，一支射中他身旁亲兵的面门，另一支扎进战马肩侧。
战马受惊抬蹄。
王凌险些摔下去，索性翻身落地，把缰绳交给身后士卒。
“传令，退回内堤！”
牙门将不甘心。
“秦晃军已经没了！”
“再不退，没的就是我们。”
王凌一脚踹开扑上来的吴军士卒，亲兵从侧面补上一刀。
魏军开始后撤。
这一次不是佯退。
张休和顾承将战线稳稳压在外堤，没有因魏军后退便散开追击。全绪、全端带来的兵也只推进到泥沟边缘，便停下来救护秦晃残部。
双方都知道，再向前一步，又会变成新的乱战。
等王凌退回内堤，日头已经偏西。
牙门将清点前军，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。
“阵亡三百余，失踪百余。”
“秦晃所领五营呢？”
“散了。秦晃和十余名将校的尸首都在泥沟里。吴军抢回去一部分，还有一部分在我们这边。”
“张休、顾承损失如何？”
“不多。”
王凌坐在堤边喘了口气。
吴军今日损失远大于魏军。
可若没有张休、顾承及时顶住，秦晃五营的败退可能会拖垮整条吴军战线。
全琮败了一阵，却没有失去军队。
这一仗还没结束。
第九日，吴军没有进攻。
两边只在水面上互射了几轮箭。
第十日清晨，外堤后方的吴军营帐开始减少。
王凌站在望台上，看着全琮将伤兵和辎重先送上船。张休、顾承的部队列在最后，盾牌朝向魏军，阵形没有半点混乱。
牙门将问：“追不追？”
“不追。”
“他们已经败了。”
“秦晃败了。”
王凌指向外堤。
“张休、顾承还在那里等着。我们追下去，他们便会再打一次。”
“可若就这样让全琮走，朝廷或许会说我们失了扩大战果的机会。”
王凌从望台上下来。
“朝廷若有人想追，让他自己来芍陂。”
魏军只派出少量骑兵沿岸跟随。
到了午后，全琮的帅旗也登上最后一批战船。吴军没有溃散，船队沿着来路缓缓向南，直到夜色将帆影全部吞没。
芍陂守住了。
没有人立即欢呼。
魏军士卒先走出内堤，把还活着的伤兵从泥沟里抬回来。双方尸体混在一起，有些已经认不出面孔，只能从甲胄和发式分辨是哪一边的人。
次日，附近百姓陆续返回。
那名抱着谷种离开的老妇也回来了。
她在田埂上站了很久，才找到王凌。
“将军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的田没了。”
那片麦田已经被双方军队踩成一地泥浆，别说收成，连田垄都找不到。
王凌认得她。
“军府赔种子。”
“你说过。”
“我没忘。”
老妇又指向旁边倒塌的屋舍。
“房子也是你们拆的。”
军吏赶紧解释：“吴军上岸时，军中为清理射界——”
“记账。”
王凌没有让他说完。
“是谁拆的不重要。朝廷的兵拆了，就由军府赔。”
军吏低头记下。
当天下午，王凌写出第二封军报。
吴军退走。
芍陂未失。
魏军战死五百余，重伤八百余。附近三座村落受损，田地被毁，需由扬州军府补发粮种、木料。
他在军报中列出所有可核验的斩获，也写明张休、顾承阻住追兵，全绪、全端接应有序，所以没有远追。
书记读完，小心问道：“将军，不写大捷？”
“全琮的兵还在。”
“可他已经退了。”
“退了就是退了。”
王凌把军报合上。
“别替我多写两个字。”
驿骑带着军报离开芍陂时，塘堤上仍在抬尸体。
没有凯歌。
只有军吏拿着名册，一具一具核对姓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