冠礼后的第二日，曹芳起得比平日早。
冕冠已经收回尚方，额角却还留着一道浅红的压痕。小黄门替他束发时手上稍重，他皱了皱眉，终究没有出声。
案上摆着三册奏事目。
每册不过十余页，墨迹工整，郡县、姓名、所奏何事，各占一行。边军请粮、州郡举吏、宗室谢恩，层层排列下来，读得再慢，一个时辰也能翻完。
曹芳翻到第二册，手指停在一行字上。
“屯骑校尉司马师，言营籍、刍粮事。”
下方还有尚书台拟出的处置：令中护军核验，所缺刍粮照数支给。
曹芳问道：“原奏呢？”
侍奉在旁的小黄门怔了怔。
“陛下是问司马校尉的奏牍？”
“嗯。”
“原奏留在尚书台。这是台中抄录的事目。”
“他写给谁的？”
小黄门额头冒出细汗，跪了下去：“自然是写给陛下。”
曹芳合上册子。
“写给朕的东西，朕为何只能看见别人替朕写的一句话？”
殿内静了片刻。
昨夜冠礼宴上的酒气似乎还未散尽，阶下值守的内侍却已连呼吸都压低了。
曹芳没有责罚任何人，只让人去尚书台取原奏，又传大将军曹爽、太傅司马懿入宫。
消息送到大将军府时，曹爽正在用早膳。
他听完内侍传话，把手中的木箸搁到碗边，先问了一句：“陛下还传了何人？”
“太傅。”
曹爽起身更衣。
随侍掾属小声道：“是否先遣人往尚书台问明缘由？”
“陛下已经问了，再去教台中如何回话，反倒惹人疑心。”曹爽系紧革带，“将司马师的原奏带上，连台中拟文一并送入宫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两人在式乾殿外相遇。
司马懿披着一件厚裘，脚步较往年慢了不少。曹爽侧身让他先行，司马懿却抬手道：“大将军录尚书事，大将军先请。”
两人谁都没有推让第二次。
原奏很快送到曹芳案前。
司马师的字并不华丽，笔画紧密，整篇只有一百余字。奏中写明，屯骑营旧籍有兵七百一十二人，他接任后逐队点验，实有六百八十四人。所缺二十八人中，六人早已病亡，十三人调往别营，另有九人去向尚未查清。
马籍所载五百八十匹，实数五百四十二匹。剩下三十八匹，有的死于疫病，有的因伤送往太仆寺，却一直没有从籍册中划去。
司马师所请，并非补发二十八名军士与三十八匹战马的粮秣。
他请求暂停支领这些空额所对应的刍粮，给他十日清查旧账。至于营中损坏的鞍具和越冬所欠的豆料，则另列实数，请尚书台核准。
曹芳把原奏推到曹爽面前。
“事目上为何只写‘言营籍、刍粮事’？”
曹爽读过一遍，答道：“尚书台每日所受奏牍繁多，事目只录大要。司马师一奏兼及营籍、空额、鞍具与刍粮，台郎为求简省，将几件事并到了一处。”
“若朕只看事目，会以为他嫌粮少，想向朝廷多要。”
“确有此弊。”
曹爽没有替台郎强辩。
他接过尚书台拟文，指着末尾的处置说道：“不过台中并未立刻发粮，只让中护军核验。曹羲昨日已在奏后署字，准其先查营籍。照这个处置，国库不会多支一石粮。”
“那二十八个空名，过去领了多少粮？”
“尚未查明。”
“谁领走了？”
“也要查。”
曹芳又问：“朕不索原奏，此事会不会查？”
曹爽停顿片刻，道：“会查。中护军府已经收到了副牍。”
“可朕不知道。”
曹芳语气不重
第115章 朕要看原奏
冠礼过去一夜，曹芳的额角还留着一道浅红。
冠冕沉，礼服也沉。昨日从太极殿回来，他连晚膳都没用几口，沾枕便睡。今晨醒来时，尚衣监的人刚要替他换常服，他便抬手止住。
“轻些的。”
内侍忙捧来一件素色深衣。
曹芳坐到案后，揉了揉发僵的脖颈。案上摆着三册奏事目，薄薄的，加起来还不及昨日那顶冠冕重。
“今日只有这些？”
内侍躬身道：“这是尚书台选出的要事。其余各州郡奏牍，待台中议定，再行进呈。”
曹芳翻开第一册。
前几条无非官吏迁转、仓廪支用、祠祀修缮。他读得不快，每遇到陌生的官名，还要停下来问中书侍郎。
翻至后半册，一行小字落入眼中。
屯骑校尉司马师言营籍、刍谷事。
曹芳手指按在那行字上。
“原奏呢？”
中书侍郎怔了一下：“应当还在尚书台。”
“这是奏给谁的？”
“自然是奏陛下。”
“奏给朕的东西，为何朕只能看见这一行？”
殿内顿时安静。
中书侍郎不敢擅答。曹芳合上奏事目，命人去请曹爽，又吩咐将司马师的奏牍原件一并取来。
半个时辰后，曹爽入宫。
他今日没有披甲，腰间也未悬剑。行礼之后，他将一卷封好的竹纸文书放到御案上。
“陛下要的原奏在此。”
曹芳拆开封缄，从头读了一遍。
司马师入屯骑营仅两日，尚未更换一名军司马，也没有调动一队士卒。他先核了营籍。
旧册所载士卒七百一十二人，实到六百八十四人。其中六人已死，十三人调往别营，九人久不在籍。军马旧载五百八十匹，实有五百四十二匹，另有十七匹病弱，难以出营。
奏牍没有指控谁侵吞军粮，只说旧籍多年未清，请暂按实数发给刍谷。至于缺额从何时开始，又经过了哪些人的手，他请求十日核对簿册，查明后另奏。
后半段还写了十七匹病马所用草料与健马不同，请将其中一部分粟料改作豆、麸，免得病马吃不下，白白耗费。
曹芳读完，又拿起方才那册事目。
“这里为何只写‘营籍、刍谷事’？”
随曹爽入宫的尚书郎俯身道：“回陛下，奏事目只列大要。司马校尉所奏，终究是核减旧额、调整刍谷。台中每日收受奏牍甚多，不能一一抄录。”
“若朕只看这一行，会以为他嫌粮草不够，向朝廷索要。”
“臣等已在拟议中写明核减之数，只是拟议尚未完成。”
曹芳问：“几日能完成？”
“快则三日，迟则五日。”
“那六名死去的士卒，这几日仍按活人领粮？”
尚书郎伏得更低。
曹爽开口替他解了围：“陛下，军粮按月支给，并非一日一发。此奏纵晚三五日，也不会多支多少。尚书台还要调取中护军府的旧籍，核验司马师所言是否属实。若只凭一封奏牍便削减用度，日后有人虚报，同样会坏事。”
这番话说得稳妥。
曹芳把两份文书并排摆好。
“尚书台核验没有错。朕想问的是另一件事。若事目没有写清，而台中又认为无须进呈，朕是不是永远不知道司马师奏过什么？”
曹爽沉默片刻。
“臣录尚书事，职责之一，便是替陛下处置繁冗。天下州郡，每日送来的文书少则数十，多则上百。若全堆在御前，陛下纵然彻夜不眠，也看不过来。”
“朕没说全看。”
“那陛下想怎么看？”
曹芳翻到奏事目的封面。上面只有日期和进呈官署，并无当日所收奏牍总数。
“尚书台每日收了多少奏牍，分别从何处送来，所言何事，列成一册。朕先看名目，想看哪封，再调原奏。”
曹爽的眉头微微收紧。
这句话听着简单，却越过了尚书台拟议、节略的那层遮挡。皇帝依然不亲自处置所有政务，却能知道哪些事情曾经送到洛阳。
哪些原奏应当被看见，也不再全由录尚书事一人决定。
“陛下初理政务，尚未熟悉台中章程。”曹爽道，“若有人故意把小事写得骇人听闻，引陛下调阅，反会耽搁大事。”
“所以事目仍由尚书台写。朕只多看一册题名簿。”
曹爽没有接话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司马懿奉诏入殿，听完前因，伸手取过司马师的奏牍。
他读得很细，连军马病弱的数目也未漏过。
“犬子入营不过两日，便翻出旧籍缺额，行事急了些。”
曹芳道：“太傅以为他不该奏？”
“该奏。只是营中旧籍涉及前任校尉、军司马与主簿，十日未必查得清。”
“太傅说的是司马师。朕问的是题名簿。”
司马懿把奏牍放回案上。
“陛下想知道每日有哪些奏牍入台，并无不可。只是军情有缓急，狱讼有真伪，尚书台所拟意见仍须一并进呈。只读原奏，不读群臣议论，也容易偏听。”
曹芳点头。
“原奏和拟议一同看。尚书台尚未拟完的，朕只读原奏，不先下诏。”
司马懿抚了抚袖口。
曹爽把方才那册事目重新翻开，问道：“陛下每日准备调阅几封？”
“三封。”
这个数目出乎众人预料。
曹爽原以为曹芳刚刚加冠，急于证明自己，至少会索要十封、二十封。三封不多，既不足以拖垮御前，也很难用“荒废经学”劝阻。
“若三封之中都有急务呢？”
“急务本就该直接送来，不必等朕挑选。”
“若陛下日后想多看？”
“等朕能把三封看明白再说。”
曹爽合上奏事目。
“臣领旨。明日起，尚书台将当日进奏题名送入宫中。陛下所取原奏，台中附上已有拟议；尚未拟议者，也会注明缘由。”
曹芳取来朱笔，在司马师奏牍的末尾写下几字。
按实支给。缺额详核，不得因追查旧籍而扰动营中。
写完以后，他把朱笔放回笔架。
“那六名已死士卒的口粮，先停。查出侵吞，再治罪；若只是旧籍失于改录，也不必为了二十八个名字，把屯骑营上下都抓进廷尉。”
曹爽躬身道：“陛下处置妥当。”
这句称许说得平淡。曹芳却听得出来，大将军并不喜欢今日的变化。
他没有继续逼问。
待众臣退出，曹芳才命人召曹肇入宫。
曹肇进殿时，御案上只剩司马师那封奏牍。曹芳将事情从头讲了一遍，最后问道：“长平侯觉得，朕今日做错了吗？”
“题名簿什么时候送来？”
“明日。”
“那便等明日看过再说。”
曹芳皱起眉头：“你也觉得朕不该要？”
“臣担心的恰好相反。题名簿送进来容易，陛下能不能每日都看，才是难处。”
“每日三封而已。”
“今日三封，明日三封，一月便是九十封。里面多半没有屯骑营的空额，也没有惊动朝堂的大案。或许只是某县桥坏了，请钱二十万；或许是某郡少了一名医官；也可能是两名县令互相弹劾，读完才发现都在推卸责任。”
曹肇指了指那封奏牍。
“这一封有二十八个空名，陛下读起来有趣。下一封若写三千斤旧麻受潮，陛下也得耐着性子看完。亲自索取原奏，往后便不能再说自己不知情。”
曹芳抿着嘴。
“朕既然已经加冠，总不能还像从前一样，只听别人告诉朕天下如何。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
“那大将军录尚书事，何时可以停？”
曹肇没有去碰御案上的文书。
“陛下能连续半年看完每日所取的奏牍，能在曹爽与太傅意见相反时说出自己的主意，出了差错也肯在诏书上认下责任。到了那时，这句话可以当着群臣的面问。”
“现在不能问？”
“现在问，大将军若交还权柄，尚书台一日之内便会把数百件事推到陛下面前；他若不交，朝中又会传出君臣不和。两种结果，都有人得利。”
曹芳低声道：“太傅？”
“未必只有太傅。”
殿中静了片刻。
曹芳重新展开司马师的奏牍，将那些人数看了一遍。
“司马师这个人怎么样？”
“有本事，也有耐心。”
“可靠吗？”
“臣说可靠，陛下便会信吗？”
曹芳摇头。
“那就看他以后做什么。今日他报出的二十八个空名，至少是真的。”
曹芳将奏牍交给内侍，吩咐送回尚书台存档。
同一时刻，大将军府内，曹羲也听说了题名簿之事。
“兄长答应得太快了。”曹羲道，“题名一入宫，今后台中收过什么，陛下都会知道。”
曹爽正在解外袍，闻言把衣带扔给侍从。
“不答应，又能如何？告诉陛下，他只能看我们挑给他的东西？”
“可以说他年幼，政务太多。”
“昨日才替他行冠礼，今日便拿年幼堵他的嘴，群臣会怎么想？”
曹羲坐到下首。
“那名尚书郎，要不要调走？”
“调走做什么？”
“事目写得含混，才惹出此事。”
曹爽摇头。
“换一个人，照样要把几十封奏牍压成几页。他没有欺君，只是按旧例办事。今日的事也不在那一行字上。”
曹羲听懂了。
皇帝加冠以前，只需判断摆到面前的事情；从明日起，他可以决定什么事情摆到自己面前。
这只是一册簿子，却在尚书台与御座之间开了一道口子。
太傅府中，司马师站在阶下，听完父亲的问话，答道：“儿并不知道陛下今日会索原奏。”
“你入营两日便上奏旧籍，是谁教你的？”
“中护军府昨日移交营册，曹羲在文书上写明，以十日为期核验。儿只是照办。”
“二十八个空名，牵扯多少人？”
“还未查清。”
“你已得罪了多少人？”
“死了六个，调走十三个。这十九人的口粮未必有人敢吞，可能只是主簿懒于改籍。余下九人，才要逐一查问。”
司马懿盯着长子。
“若最后只是簿册疏失呢？”
“便照簿册疏失处置。”
“陛下因你的奏牍，向尚书台要了题名簿。外面很快会有人说，这是司马家替陛下打开的门。”
司马师道：“门是陛下自己要开的。儿若为了避嫌，把营中空额留到下月，下一批刍谷发下来，罪便落在儿身上。”
司马懿半晌没说话。
“去查吧。十日之内，给中护军府一个明白的答复。旧人若无侵吞，不许借机换成你自己的人。”
“儿明白。”
第二日辰时，一册新装订的题名簿送进宫中。
曹芳打开以后，才知道昨日送入尚书台的奏牍共有四十七封。摆到他案上的事目，只列了十二件。
他从头读到尾，按约定勾出三封。
第一封是河东太守所奏盐池逃役。
第二封是扬州刺史所报吴军在江北增设烽堠。
第三封来自有司，题名只有六个字。
请议中宫人选。
朱笔在那一行上停了许久。
曹芳最终落下第三个圆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