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议中宫人选。
六个字写在题名簿上，字迹规整，连最后一笔的长短都挑不出错处。
曹芳落下第三个朱点时，侍立在旁的中书侍郎稍稍抬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终究忍住了。
按照昨日定下的规矩，尚书台很快送来原奏。
奏牍不长，开头先说天子已加元服，内外有别，阴阳有序，中宫之位不可久虚。后面请皇太后主持采择，宗正、少府共同查验家世，再由有司择吉册立。
通篇没有提及具体人选。
只有末尾另附一张薄纸，写着几户人家的郡望、亲族与历代官职。排在首位的是中山甄氏。
文昭皇后兄甄俨的孙女，父亲早亡，母亲尚在，族中虽有人为官，却无一人执掌兵权。
曹芳把那行字读了两遍。
“为何特意写她父亲早亡？”
中书侍郎道：“立后以后，后父例有封爵。甄氏之父既已亡故，有司须预先奏明。”
“就这一条？”
“外戚迁擢，也须查清亲疏。”
曹芳又问：“她叫什么？”
中书侍郎被问住了。
薄纸上写了甄氏祖父、父亲与几名族中男子的姓名，偏偏没有这个即将被送进宫中的女子。
“有司只录姓氏与家世。女子闺名，不便写入公文。”
曹芳用指腹压平那张薄纸。
“家世写了半页，她自己的名字却不便写。”
中书侍郎垂下头，不敢接这句话。
当日下午，曹芳带着原奏去了永宁宫。
郭太后正在临帖。
她近来很少过问尚书台的日常事务，宫中送来的表章也多由女官念给她听。曹芳入内时，案上的墨还未干，一张纸上反复写着同一个“静”字。
“昨日索要奏牍，今日便来问皇后。”郭太后搁下笔，“陛下加冠以后，果然忙了许多。”
曹芳在下首坐定。
“母后已经知道了？”
“有司请立中宫，先奏皇帝，再问皇太后，礼数如此。”
“甄氏也是母后选的？”
“宗正府查出五家，少府去掉两家，尚书台又议去一家。送到我这里的，只剩甄氏与另一家的女儿。”
曹芳想起附纸上那几户人家。
“那为何把甄氏放在首位？”
郭太后将奏牍拉到自己面前。
“她是文昭皇后族中后人。”
“这一层，朕知道。”
“她父亲已经亡故，族中没有位居台辅之人。”
“这一层，朕也知道。”
“甄氏素有教养，母女二人守寡居家，少与外族往来。入宫以后，不会每日有人借探视之名往中宫送话。”
曹芳听到这里，笑了一声。
“所以朝中都喜欢她。”
“陛下不喜欢？”
“朕还没见过，谈不上喜欢。”
郭太后重新拿起笔，却没有继续写。
“天子立后，先论家世，再论德行，最后才问容貌。至于喜不喜欢，要相处以后才知道。”
“若相处不好呢？”
“也要相处。”
曹芳眉头蹙了起来。
郭太后端详着他的神情，语气缓和了些。
“陛下以为那些被列入名册的女子，便能自己挑选夫婿？她们接到少府问名的文书，家中便已经开始准备衣服。能否入宫，等的是宫中一句话。”
“那至少该问一问她。”
“问她愿不愿意？”
“对。”
“她若说不愿意呢？”
曹芳一时没能答上来。
郭太后道：“你若真肯放她回去，我可以替你问。倘若只想听一句愿意，便不必多此一举。她知道该怎么回答。”
曹芳从袖中取出那张附纸，摆到太后案边。
“朕想见她一面。”
“你见过以后，若觉得不合适？”
“换别人。”
“换上来的那个人，也要见？”
“要。”
郭太后注视他片刻，终于点头。
“我让少府安排。人先到永宁宫，你隔着屏风问几句话。外面若知道天子逐一召见候选女子，洛阳能编出几十种说法。”
“朕只见甄氏。”
“另一家呢？”
“连原奏都把甄氏放在前面，众人心里早有选择。朕先看看他们替朕挑的人。”
三日以后，甄氏随母亲入宫。
她们来得很早，在永宁宫偏殿等了近一个时辰。郭太后先召甄母问话，问的都是家中人口、女儿读过什么书、是否常有疾病。甄母答得谨慎，每句话都要想上一想。
轮到甄氏时，郭太后命人撤了香炉。
“陛下不喜欢太浓的香气。”
甄氏应了一声，双手仍规规矩矩叠在膝前。
她穿了一身浅青衣裙，头上只有一支白玉簪。少府尚未正式采选，甄家不敢打扮得过于华贵，也不敢显得怠慢。
屏风另一侧传来衣袖摩擦的声音。
曹芳坐了片刻，才开口问道：“你读过什么书？”
“《孝经》《论语》，也读过一些《诗》。”
“喜欢哪一本？”
甄氏顿了顿。
“谈不上喜欢。母亲让臣女读，臣女便读了。”
郭太后端起茶盏，掩住唇边一丝笑意。
曹芳显然也没料到她这样回答。
“会下棋吗？”
“父亲在世时教过。后来很少下，许多定式已经忘了。”
“会骑马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会什么？”
甄氏抬起头，望见的仍是屏风上的云纹。
“会管家中的账，也会辨认几味药。父亲病重时，家里用过许多药材。母亲怕下人报错价，让臣女跟着学。”
曹芳转向郭太后那边。
“这件事，附纸上没写。”
郭太后道：“有司择后，不查药价。”
甄氏听见这句话，手指略微收紧。
曹芳又问：“你知道为何选你入宫吗？”
“知道一些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甄家出过文昭皇后。臣女的父亲又已经亡故，家中没有位高权重的人。”
屏风后沉寂下来。
甄氏低下头。
“这是舅父告诉你的？”曹芳问。
“没人明说。少府来问名以后，亲族陆续登门。有人说甄家又要显贵了，也有人劝母亲早些请族中长辈替臣女安排陪嫁。臣女听多了，便明白了。”
“他们还说了什么？”
“说臣女若入中宫，母亲能得封号，族中子弟也有机会迁官。”
“你信吗？”
“信。”
“那你愿意入宫？”
甄氏的呼吸乱了一拍。
郭太后没有提醒她。
殿中女官也都垂着眼，像是无人听见这个问题。
甄氏沉默了一会儿，才道：“陛下若想听合礼数的话，臣女应当说，蒙皇家拣选，是甄氏满门之幸。”
“朕问的不是这句。”
“臣女害怕。”
她说出这四个字以后，肩膀反而松了些。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做错事，也怕见不到母亲。宫里的规矩多，臣女学得慢。今日入宫以前，母亲一夜没睡，替臣女改了三遍衣裳。她总说是线头没有收好，其实第一遍便已经很好了。”
屏风另一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。
“那你不愿意？”
“臣女不知道。”
这个回答不合礼法，也算不上聪明。
郭太后却没有斥责她。
甄氏继续道：“臣女不敢说愿意。入宫以后是什么日子，臣女没有见过。臣女也不敢说不愿意。母亲守了这么多年，族中有事才来找她，无事便嫌她一个寡妇晦气。若臣女回去，外面会说甄家不识抬举，往后日子只会更难。”
曹芳的手搭在膝上，久久未动。
他原以为被选中的人只有两个答案。直到此刻才明白，对面的女子其实没有答案可选。
“你先回去吧。”他说，“今日的话，宫中不会传出去。”
甄氏起身行礼。
她随女官走到殿门前，身后又传来曹芳的声音。
“若入宫，你母亲可以时常来看你。”
甄氏转过身，再行一礼。
“谢陛下。”
人走后，郭太后绕过屏风，在曹芳对面坐下。
“见过了。如何？”
“她没有说自己贤良，也没有背女诫。”
“因此合你的心意？”
“母后觉得她在说谎吗？”
“前半句有准备，后半句是实话。”
“那便是她。”
郭太后捧着已经放凉的茶。
“陛下选她，是因为可怜她？”
“朕不想把一个连实话都不敢说的人放在身边。”
“宫中最先学会的，往往就是不说实话。”
“那朕至少知道，她进来以前是什么样子。”
郭太后没有再劝，只命女官取来少府文书，在甄氏名下做了记号。
当夜，曹芳又召曹肇入宫。
曹肇看完立后原奏，问道：“陛下已经决定了？”
“甄氏。”
“太后怎么说？”
“母后同意。”
“曹爽和太傅呢？”
“尚书台把她列在首位，他们不会反对。”
曹肇放下文书。
“甄家与文昭皇后同族，门第足够，又没有掌权的近亲。朝中各方都能接受。”
曹芳不满道：“怎么人人都说这几句？”
“因为这几句就是她排在首位的缘故。”
“你也只在意她的家世？”
“臣连她的面都没见过，只能先看家世。”
曹芳把永宁宫中的对话说了一遍。
讲到甄氏坦言害怕时，曹肇的神情认真了几分。
“陛下答应让她母亲时常入宫？”
“答应了。”
“那就做到。不要过半年，宫门上的人又说没有太后手令，不肯放行。”
“朕会下诏。”
“用不着下诏。把每月入宫的日子定好，交给永宁宫和中宫各留一份。宫中一道诏书传得满城皆知，反会有人说甄氏之母借女儿干预内廷。”
曹芳记下这句话，随后问道：“甄氏入宫以后，她的族人该如何安置？”
“后母可以依礼封为乡君。其余族人有官者照旧，无官者也不必为了避嫌永不叙用。谁有功，谁迁官；谁借皇后之名求官，便退回去。”
“要写在立后诏书里吗？”
“不能写。册立皇后的诏书若专门防着她的亲族，甄氏还未入宫，天下便先知道天子不信任她。”
曹芳点了点头。
“长平侯，你当年娶夏侯氏，也有人替你选吗？”
“有。”
“你愿意吗？”
“那时想过逃婚。”
曹芳第一次听他说起此事，忍不住笑了。
“后来呢？”
“没逃成。”
“现在后悔吗？”
曹肇也笑了笑。
“臣若后悔，今日回府以后，恐怕吃不上饭。”
笑声过去，曹肇收敛神色。
“婚事由别人起头，往后的日子却要陛下自己过。甄氏的家门可以让她成为皇后，能否在宫中立得住，要看陛下怎样待她，也要看她自己。”
正始四年四月乙卯，太极殿设册后之礼。
甄氏身着深色礼服，头戴副笄，随女官一步步登上殿阶。礼服的下摆很长，每走一步，身后的宫人都要替她仔细理平。
曹芳坐在御座上，按礼官所教受册、宣诏。
诏书颁下，大赦天下。
甄氏已故的父亲依礼追赠，母亲封广乐乡君。甄氏族中数人赶到洛阳等候恩赏，尚书台却迟迟没有发出新的任官文书。
有人到大将军府试探口风，也有人托关系求见中领军。
曹爽没有见。
曹肇更未让人进门。
册礼结束时，甄氏在曹芳身侧坐下。她头上的礼冠比平日重得多，颈项一直挺得笔直。
殿中礼乐未停，百官仍在依次上贺。
曹芳趁众人伏拜，压低声音问：“沉不沉？”
甄氏目视前方，嘴唇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比想的沉。”
曹芳想起自己加冠那一日，额角也被冠冕压出过红痕。
“再忍一会儿。”
甄氏应了一声。
御座之下，曹爽、司马懿、曹肇分列群臣之首。三个人都在向新后行礼，却各自明白，这场看似无人反对的婚事，并未让任何一家把手伸进中宫。
礼官高声请百官再拜。
曹芳端坐于御座，甄皇后坐在他的身侧。
这一次，名册上的“甄氏”，终于成了一个有声音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