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始四年七月，洛阳连着热了十余日。
太祖庙庭外的石砖被晒得发白，负责修缮的役夫天不亮便动工，到了巳时便躲到廊下歇息。太常府催了两次，仍有几处瓦当没有补齐。
第三次催促役夫的文书送进尚书台时，另有一封奏牍一同列入题名簿。
请定太祖庙庭配享功臣。
曹芳当天便调了原奏。
奏牍后附着一份长长的名单。最前面的两人，都是故大司马。
曹真。
曹休。
接下来是夏侯尚、桓阶、陈群、钟繇、张合、徐晃、张辽、乐进、华歆、王朗、曹洪、夏侯渊、朱灵、文聘、臧霸、李典、庞德、典韦。
曹芳从头读到尾，又重新翻回开头。
“为何曹真排在曹休之前？”
太常答道：“曹真曾督关右诸军，位居大司马，薨逝又稍晚于曹休。有司依官秩与旧例排定，并无褒贬之意。”
曹芳问：“长平侯知道这件事吗？”
“配享诏书尚未颁下，有司未曾先告功臣之后。”
“那便把大将军和长平侯都召来。”
曹爽先到。
他入殿时，额头还带着一层细汗。近日中宫册立，宗室、外戚及州郡的贺表堆满尚书台，他刚从台中出来，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更换。
曹肇晚到半刻。
二人见过礼，曹芳将名单推到案前。
“有司请祀二十位功臣于太祖庙庭。两位的父亲都在其中。”
曹爽读到曹真之名时，手指压在纸边，背脊不由得挺直了些。
曹肇的反应却很轻。他继续向下读，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名字，才将奏牍放回原处。
曹芳问：“长平侯觉得名单可有不妥？”
“臣不熟悉礼制，不敢妄议。”
“朕问的不是礼制。”
曹芳把名单转向他。
“曹休败于石亭，损失军资甚多。有人会不会认为，他不该配享？”
这句话问得很直。
曹爽脸上的喜色淡了。
“陛下，文烈……故大司马早年督扬州，破吕范，斩审德，招降韩综、翟丹，镇守东南多年。石亭虽败，也不能将此前功劳一笔抹去。”
他险些说出曹休的字，临到嘴边才改用官称。
曹芳转向曹肇。
曹肇道：“大将军所言有理。”
“你只有这一句话？”
“臣若为了先父竭力辩解，旁人会觉得臣以私情干预国礼。臣若为了显示公正，刻意贬低先父，又是不孝。”
曹肇迎着御座上的目光。
“先父有功，也有过。石亭之败不可遮掩，此前镇守东南的功劳同样不能抹去。有司既以一生功业论定，臣没有异议。”
曹芳低头望着名单。
“一个人打了许多胜仗，最后败了一次。后人提到他时，往往只记得最后那一败。”
曹肇道：“因为败仗留下的尸骨比捷报更重。”
殿内静了下来。
曹爽侧过头，目光落在曹肇脸上。
这些年，石亭二字几乎成了长平侯府里不能提的忌讳。曹休病逝以后，旧军府解散，曾经跟随他的军吏也各奔东西。有人惋惜，有人埋怨，还有人将那场败仗归在曹休轻信诈降上。
曹肇自己也查过石亭旧案。
他比旁人更清楚，那一败该由谁负责。
“那曹真呢？”曹芳又问。
曹爽答道：“先父镇关中，破蜀军，抚恤将士，军中至今仍有人念其恩德。”
“他也打过败仗吗？”
曹爽停顿了一下。
“太和四年，先父奉诏伐蜀，从子午道进军。山中大雨三十余日，栈道断绝，军粮不能接续，先帝下诏班师。那一战未能入汉中，却也没有遭到大败。”
曹芳道：“所以他排在第一？”
“臣不敢这样说。”
嘴上说着不敢，曹爽的神色终究还是与平日不同。
曹芳将奏牍交给中书侍郎。
“依有司所奏。祭文中不必把所有人都写成百战百胜，照实写他们立过什么功。曹休在石亭战败，也不必特意藏着。”
太常有些为难。
“祭文多用颂词，若写兵败，恐怕不合旧例。”
“那便不写败，也别写从无败绩。”
曹芳重新拿起朱笔，在奏牍末尾写下“依议”二字。
“死人不怕被人说败过。活人才怕。”
曹爽和曹肇一同俯身领诏。
离开太极殿以后，两人并肩走过宫廊。
曹爽走得比平时慢。
“陛下近来问的话，越来越不好答了。”
“这是好事。”
“对你自然是好事。”
曹肇停下脚步。
“大将军以为，陛下今日是在为难你？”
“父亲的名字排在首位，陛下却追问子午道。换成你，你会怎么想？”
“陛下也问了石亭。”
曹爽一时无言。
廊下没有旁人靠近，只有两名内侍远远跟随。曹爽抬起衣袖，擦去额角的汗。
“我们这一辈，似乎总有人拿父辈来衡量。”
“兄长不必胜过先辈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
曹爽冷笑一声。
“你从陇右回来以后，朝中有人说你能领兵，也有人说你处置临洮颇有章法。太傅更不必提，辽东、孟达、关中，哪一处没有他的功劳？我做了几年大将军，外面说得最多的，仍是我继承了父亲的爵位与旧部。”
曹肇听出他话里的郁气。
曹爽未必急着消灭蜀汉。
他急着得到一场属于自己的功业。
“大将军录尚书事，朝廷数年安稳，这也是功。”
“尚书台平安无事，百姓只会觉得理所应当。边军打下一座城，洛阳三岁孩童都能听到报捷的鼓声。”
“所以兄长想伐蜀？”
曹爽没有否认。
“今日诏祀功臣，你没看到张合、夏侯渊、曹真都在名单上？他们的功名从何处来？”
“也有人死在定军山，有人折在木门道。”
“领兵之人，岂能因为怕败便永不出征？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
曹肇的语气平稳。
“可若出兵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名字将来也写进庙庭，那些被留在山里的士卒算什么？”
曹爽脸色沉下去。
“长思，你总觉得我一提蜀地，便是好大喜功。”
“第112章进行骆谷试运时，兄长亲眼见过结果。牲畜折损近三成，送到前方的粮食不足起运时的一半。”
“所以我命人修路，在沿途设了两处转仓。”
“今年修了多少？”
曹爽答得很快：“险路加固一百七十余处，修补栈板八百余丈。两座转仓已经存粮，开春以后还会再运一批。”
曹肇听完便知道，曹爽没有把试运当成一张废纸。
这反倒使事情更加棘手。
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将军很容易劝阻。曹爽已经看见问题，也肯投入钱粮解决，便会越来越相信自己能够走通那条路。
“即使骆谷能够运粮，汉中也不是空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蜀军守险，大军出谷以后难以展开。魏延当年布置的诸围尚在，王平也不是庸将。”
曹爽皱了皱眉。
“你从哪里得知王平守汉中？”
“陇右与关中的军报里有他的名字。”
这是公开军报，无须遮掩。
曹爽继续向前走。
“我还没有上奏出兵。只是令人修路、积粮。你犯不着现在就把所有败法摆到我面前。”
“等兄长已经在朝会上请兵，再说这些便迟了。”
“那你要我一辈子坐在洛阳？”
曹肇没有给出这句质问的答案。
曹爽已经是大将军，皇帝又在逐渐长大。随着曹芳开始亲自看奏章、问政务，曹爽迟早会发现，单凭先帝托孤留下的名分，无法让他永远掌握外朝。
司马懿有战功，有威望，还有遍布军中的旧部。
曹爽若想压住司马懿，出征几乎是他必然会想到的道路。
曹肇只能改变他选择的时间、路线与规模，无法用几句劝告拔掉这份野心。
“兄长若要用兵，先定想得到什么。”曹肇道，“是夺取汉中，是毁掉蜀军仓道，还是只求一场能写进捷报的小胜。三种目的，需要的兵粮完全不同。”
曹爽侧目。
“你肯替我筹划？”
“臣愿替大魏筹划。”
“听着还是不肯站在我这边。”
“兄长若打赢，功劳归大将军府。若打败，死的是魏军。臣总得先问清楚。”
两人已经走到宫门前。
曹爽登车以前，回头说了一句：“我会让人把汉中诸道图籍找出来。”
“图可以看，兵不能急着发。”
“等看完再说。”
车帘落下，遮住了曹爽的脸。
曹肇站在宫门内，看着车驾驶远。
他知道，这场配享之礼并没有让曹爽想起曹真曾经如何谨慎地退兵。
曹爽记住的，是父亲的名字排在名单第一。
当晚，长平侯府内院早早熄了几盏灯。
夏侯瑜让乳母抱曹兴过来时，曹肇正在擦一只旧漆盒上的灰。盒子里没有密信，也没有印谱，只装着一条磨损得厉害的皮质护腕。
那是曹休生前用过的东西。
“明日要带进太祖庙？”夏侯瑜问。
“不带。”
“那你翻出来做什么？”
曹肇用布将护腕上的灰一点点抹去。
“许久没碰了。”
曹兴刚满周岁，已经能够扶着案角站住。他对漆盒没有兴趣，伸手便去抓那条护腕。曹肇怕上面的铜扣划伤他，把东西抬高了些。
孩子抓了个空，嘴一瘪，眼看就要哭。
夏侯瑜将护腕拿过来，挑了没有铜扣的一端塞给他。曹兴立刻安静，抱着那截旧皮革啃了起来。
“这是你祖父的。”曹肇道。
曹兴当然听不懂。
“他将来问起祖父，你准备怎么说？”夏侯瑜问。
“说曹休做过大司马，镇守过扬州，也在石亭打过败仗。”
“就这些？”
曹肇想了一会儿。
继承来的记忆里，曹休很少对儿子说温和的话。他从军多年，回府以后仍按军中规矩治家。曹肇少年时练骑射稍有懈怠，便要在院中多站一个时辰。
可每逢冬日，曹休都会让人检查儿子的袍服。
他不会亲口问冷不冷，只会责备管事为何少加了一层绵。
“再告诉他，他祖父脾气不好。”曹肇道，“明明怕儿子受寒，嘴上却只会骂下人。”
夏侯瑜笑了。
“还有呢？”
“败了以后，也知道上书请罪。”
曹肇从儿子手中夺回已经沾满口水的护腕。
曹兴不肯松手，一大一小拉扯片刻，旧皮革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。
曹肇赶紧放手。
夏侯瑜笑得更厉害。
“堂堂中领军，连一岁的孩子都争不过。”
“我怕他扯坏。”
“坏了又如何？”
曹肇望着儿子怀里的旧物。
“坏了便坏了吧。”
第二日，太祖庙庭举行配享之礼。
二十位功臣的神位依次列于庙庭。曹真居前，曹休次之。曹爽与曹肇按照礼官引导，各自奉上祭酒。
曹肇跪在父亲神位前时，闻到浓重的松柏香气。
神位上写的是故大司马、长平壮侯曹休。
没有石亭，也没有周鲂。
一块木牌容不下一个人的一生。
他将酒缓缓倒入铜爵，俯身再拜。
陆珩来到这个时代以后，曾无数次把曹休视为身份的一部分。曹休的爵位、旧部、失败与声望，都成了他在曹魏立足的筹码。
直到此刻，他才第一次安静地接受，自己确实顶着曹肇的名字活了下来。
这块神位上的人，也确实成了他的父亲。
礼毕之后，百官依次退出庙庭。
曹爽走在前面，没有回头。
曹肇却在石阶上停了一会儿。
庙门外，两辆尚书台的官车正等着送回祭器。另一名小吏抱着几卷刚从兰台调出的图籍，从侧门匆匆经过。
图籍外面的木牌上写着三个地名。
子午谷。
傥骆道。
汉中。
曹肇只扫了一眼，没有上前拦问。
那是大将军府通过尚书台正式调取的舆图，不是什么需要暗中打听的秘密。
次日清晨，这件事也出现在送进宫中的题名簿上。
大将军请调汉中诸道图籍，并令大司农核算十万军六个月所需粮秣。
曹芳读完那一行，没有去取朱笔。
“十万军？”
中书侍郎道：“大将军府只令核算，尚未请兵。”
“把原奏调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去年骆谷试运的记录。”
中书侍郎记下以后正要退出，曹芳又将他叫住。
“把大将军、中领军、太傅也请来。”
“陛下准备议伐蜀？”
曹芳合上题名簿。
“先问问十万人吃什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