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始四年正月，曹兴已经能够扶着矮榻站起来。
他站得并不稳，两条腿还在发抖，却偏偏不肯让乳母搀扶。曹肇刚换好朝服，小家伙便抓住他的衣摆，用力往自己这边扯。
“别扯。”
曹肇伸手把他抱起来。
曹兴看见父亲头上的进贤冠，立即伸手去抓。曹肇偏头躲开，他没能得逞，嘴一瘪，眼看便要哭。
夏侯瑜从屏风后走出来。
“给他摸一下又不会坏。”
“这是上朝戴的。”
“他知道什么叫上朝？”
“就是不知道，才不能给。”
夏侯瑜从曹肇怀里接过孩子，低声哄了两句。
曹肇站在铜镜前，重新扶正冠带。
整整一年过去了。
他没有像史书中记载的那个曹肇一样突然死去。
长平侯府多了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，洛阳朝局也没有发生大的动荡。司马懿南征归来后，仍旧以太傅身份参与朝议；曹爽继续录尚书事，掌握朝廷日常政务；曹宇总领宗室；曹肇与曹羲分别统辖中领军府和中护军府。
几方仍在同一张桌案上议事。
谈不上和睦，也没有彻底翻脸。
去年秋末，骆谷试运的结果送回洛阳。运输队尚未走到南口，牲畜便折损三成。真正送过秦岭的粮食，还不到出发时的一半。
曹爽没有再提立即出兵。
他将试运军报留在大将军府，命关中修补几处最险的栈道，又增设两座小型转运仓。没有大规模征发民夫，也没有继续向汉中调兵。
曹肇对此没有多说。
阻止一次冲动不难。真正困难的是几年以后，当曹爽再次觉得自己需要一场军功时，他还能不能记住那些倒在骆谷里的牲畜。
今日的朝会与往常不同。
曹芳要加元服。
宫中钟声响起以前，曹肇必须赶到太庙外等候。他从夏侯瑜手里接回儿子，在那张仍旧肉乎乎的小脸上捏了一下。
“今日不许抓我的冠。”
曹兴听不懂，却抱住他的手指不肯松开。
曹肇费了些力气才抽出手。
走出府门时，天刚蒙蒙亮。
洛阳城内已经清扫过道路。宫城至太庙沿途铺着新土，值守军士比平日多了一倍，却没有人擅自离开原定位置。中领军府、羽林与北军各守一段，军令提前三日便已发下。
今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皇帝身上。
同样在正月，北军出现了一处空缺。
原屯骑校尉病重请免。此职虽然品秩不算最高，却统领一营骑兵，平日负责京师巡行与宫城外围宿卫。遇有战事，也可随中军出征。
人选送到尚书台以后，争了半个月。
大将军府属意一名跟随曹真多年的旧将。那人军功不少，资历也够，只是年近六旬，身上旧伤极重，已经有两年没有亲自骑马。
太尉蒋济另外列了两人。
第一个名字，便是司马师。
司马师现任散骑常侍，曾奉诏前往陇右核验军务，也跟随曹肇返回洛阳。后来又以粮曹使者的身份去过淮南，对军粮、驿路和边军调动并不陌生。
他缺少的是真正统领一营兵马的经历。
这恰好也是曹羲反对的理由。
冠礼开始前，几名辅政大臣在偏殿等候。太常官员尚未前来引导，曹爽便再次提起此事。
“散骑常侍可以议政，却不等于能领兵。屯骑营是京师精锐，不能拿来给人练手。”
司马懿坐在下首，听见这句话，神色没有变化。
“老臣并未举荐犬子。”
曹爽看向蒋济。
蒋济冷着脸道：“人是老夫列入名单的。司马子元去过陇右，也查过淮南军粮，途中遇过蜀军截驿，还亲眼见过南宫门前两军相持。三名候选者中，他年纪最轻，军中经历却不算最少。”
曹羲坐在曹爽身侧。
“见过军队与统领军队是两回事。”
“所以才是屯骑校尉，不是征西将军。”蒋济道，“若连一营兵马都不敢交给他，朝廷又凭什么断定他不能用？”
曹羲还想说话，曹肇先开了口。
“子元可以领屯骑营。”
偏殿里安静了片刻。
曹爽显然没想到他会赞成。
“你同意？”
“同意让他任职，不等于认定他一定胜任。”
曹肇将案上的候选名册推到中央。
“屯骑营隶属中军，调动须有诏令与中领军府的兵符。营中军官考核，则由中护军府复核。司马师任屯骑校尉，既不会夺走曹羲的中护军，也不能绕过中领军府擅自出营。”
曹羲皱眉道：“若他借更换军官，将太傅府的人安插进去呢？”
“你是中护军。”曹肇看向他，“他报上来的人合不合适，你可以驳回。”
曹羲一怔。
近一年里，他已经逐渐坐稳中护军的位置。
最初那些只认大将军府的北军军官，也开始按照中护军府的规矩递交名册、核验军功。曹羲不再只是曹爽安排在北军的一只手，他已经有了自己必须维护的职权。
若因为担心司马师进入北军，便否认中护军府本应拥有的监督能力，反倒显得他没有信心。
曹爽仍不放心。
“司马师毕竟是太傅长子。”
司马懿终于抬起眼。
“大将军也是大司马之子，曹羲将军更是大将军胞弟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平。
曹爽却无法反驳。
若出身于辅政大臣之家便不能领兵，曹氏兄弟同样没有资格统辖中外诸军。
太常官员在此时来到殿外。
“吉时将至，请诸公移步。”
屯骑校尉的人选只能暂时放下。
众人依次前往太庙。
晨光穿过云层，落在太庙前的石阶上。曹芳先告祭太祖、文帝与明帝，随后返回正殿接受冠礼。
少年皇帝比一年前高了一些。
他的肩膀仍旧单薄，坐在宽大的御座上时，双脚几乎碰不到最下方的踏板。可今日没有人再将他视作那个刚从齐王府接入皇宫、连朝臣名字都认不全的孩子。
太常为他正冠。
群臣伏拜。
殿中传出整齐的山呼声，一直传到宫城外。
曹肇伏在阶下，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。
他知道，加冠并不意味着曹芳从今日起便能完全掌握朝廷。曹爽依旧录尚书事，司马懿的威望也不会因为一场冠礼消失。
可皇帝一旦开始被视为能够亲自作出决定的人，两位辅政大臣的每一次代行权力，便都需要更多理由。
礼成之后，曹芳返回太极殿。
群臣按次序入朝称贺，宫中依制赐下金帛。原本今日不应再讨论繁杂政务，曹芳却让侍臣将那份屯骑校尉候选名册拿了上来。
曹爽看见名册，神色微变。
“陛下，今日初加元服，可以改日再议。”
“朕已经看过了。”
曹芳坐在御座上。
他先看向曹羲。
“中护军认为司马师不能领兵？”
曹羲出列道：“臣以为司马师缺少营伍经历。”
“屯骑营中有军司马吗？”
“有。”
“军司马在营中多少年？”
“已有十五年。”
“让他留任，辅佐新任校尉。若司马师不听军中旧人，只凭太傅府亲信办事，中护军府可以奏劾。”
曹羲低头道：“臣领旨。”
曹芳又看向曹肇。
“屯骑营能够不经中领军府调动吗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便没有什么不能试的。”
少年皇帝把名册放在案上。
“以散骑常侍司马师转任屯骑校尉，原军司马留任。营中军官半年内不得无故更换。所有调兵文书，仍依中军旧制执行。”
诏令下达得并不复杂。
曹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人选，司马懿的儿子却也只得到一营受多重约束的骑兵。曹羲保住了复核军官的权力，曹肇仍旧掌握最后的调兵兵符。
谁都没有完全满意。
也没人能指出这道任命明显偏袒哪一方。
曹芳宣布退朝时，殿中安静得出奇。
这是他加冠以后作出的第一个朝廷决定。
没有照抄曹爽的意见，也没有完全接受司马懿一方的安排。
当日下午，司马师前往中领军府领取屯骑校尉印绶。
他没有带太傅府属官，身边只有两名随从。散骑常侍所穿的朝服已经换下，改穿校尉武服，腰间多了一柄军刀。
曹肇在中领军府正堂等他。
曹羲也在。
案上摆着屯骑营的军籍、马册和印绶。
司马师入堂后，先向两人行礼。
“末将司马师，奉诏领屯骑校尉。”
曹羲将印绶拿起，却没有立即交给他。
“屯骑营现有军士七百余人，军马不足六百匹。去年冬天冻死二十三匹，另有四十余匹患病。原军司马名叫许固，在营中十五年。”
司马师道：“我已看过军籍。”
“看过不等于认识。”
“所以我今日领印以后先去见他。”
曹羲盯着他。
“陛下有令，半年内不得无故更换军官。”
“我没准备换。”
“太傅府的人也不能直接进入营中任职。”
“中护军若发现一人，可以立刻上奏。”
两人之间的语气都不客气，却没有谁拔高声音。
曹肇坐在一旁，始终没有插话。
直到曹羲把印绶递过去，他才开口。
“还有一条。”
司马师接住印绶。
“中领军请说。”
“屯骑营无诏不得靠近宫城内门，无中军兵符不得离开驻地二十里。两者缺一，营中任何军官都可以拒绝你的命令。”
司马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铜印。
“若我认为军情紧急呢？”
“先报。”
“来不及呢？”
“那便由你决定。”
曹羲猛地看向曹肇。
司马师也抬起头。
曹肇继续道：“你可以违令出营，也可以事后说明理由。但说明不了，丢的不只是官职。”
“中领军不准备把所有路都堵死？”
“真有敌军杀到洛阳城外时，还等着三道文书才能出兵，屯骑营便没有存在的必要。”
司马师把印绶系在腰间。
“末将明白了。”
“希望你是真的明白。”
交接结束后，三人一同前往北军屯骑营。
营门外的积雪尚未化尽。值守军士看见新任校尉到来，没有高声欢呼，只依照军令列队行礼。
司马师没有发表一番慷慨激昂的训话。
他先去马厩看了病马，又询问两名兽医需要多少药材。随后才在军司马许固陪同下查看营房。
曹羲在后面看了一阵，低声道：“他倒知道先看马。”
“屯骑营若没有马，剩下的只是一群穿着骑兵甲的步卒。”
“你真不怕他把这一营人变成司马家的人？”
曹肇看着前方。
司马师正蹲在一匹病马旁，听兽医解释马蹄开裂的原因。几名屯骑营军官围在旁边，暂时还看不出亲近，也看不出排斥。
“怕。”
曹肇答得很直接。
曹羲侧过脸。
“那你还同意？”
“把他永远挡在军营外面，他便不会找别的兵吗？”
曹羲没有回答。
曹肇记得史书上关于司马师的另一段记载。
高平陵之变以前，司马师暗中豢养了三千死士，分散在洛阳民间。直到司马懿起兵那一日，这些人才突然出现。
没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。
如今，司马师终于拥有了第一支名正言顺归他统领的军队。
七百余名军士，每个人都在中领军府的军籍上有姓名、籍贯和家属。马匹缺一匹，兵器少一件，月底都要送来记录。
曹肇不能确定这样便能改变什么。
至少这支军队还看得见。
离开屯骑营以前，他让书吏将新任校尉的名字添到军籍首页。
“屯骑校尉，司马师。”
墨迹尚未干透。
曹肇让人抄了三份。
一份留在屯骑营，一份送中护军府，最后一份存入宫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