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始三年正月，洛阳下了一场大雪。
雪从午后一直落到深夜，长平侯府的屋脊很快白了一层。府中却无人有心思看雪，后院来往的侍女脚步匆忙，一盆盆热水送进去，又换成带着血色的水端出来。
夏侯瑜从傍晚开始腹痛，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时辰。
曹肇守在门外。
廊下烧了两只炭炉，他却没觉得暖。屋内每传出一声压抑的痛呼，他的手指便会收紧几分。
府医在侧房等候，能做的事情不多。
真正留在产房里的是两名有经验的产婆和夏侯家的老嬷嬷。男人进不去，府医也只能隔着门询问情形，再让侍女送进参汤和温水。
曹肇第一次觉得自己掌握的那些知识毫无用处。
他知道宫门该怎么守，知道司马懿交回兵权后反而会得到更多信任，也知道数万大军进入秦岭会被粮道拖垮。
可隔着这扇门，他连夏侯瑜现在是什么模样都看不见。
子时过后，屋内忽然安静下来。
曹肇站起身。
一名侍女推门出来，额上都是汗。
“夫人没力气了。”
“府医呢？”
“催产的汤已经送进去了。产婆说，让夫人再歇一刻。”
曹肇看向侧房。
府医快步走来，低声道：“侯爷，夫人此前身体无恙，胎位也正，应当不会有大碍。此时最忌慌乱。”
“你这句‘应当’，能保她平安吗？”
府医低下头。
“不能。”
曹肇还想再问，话到嘴边又停住了。
逼迫府医给出一句保证，并不能改变屋内的情形。
他走到门边，隔着门板道：“阿瑜。”
屋中没有回应。
过了一会儿，才传来夏侯瑜虚弱的声音。
“你还在外面？”
“我在。”
“那你安静些。”她喘了一口气，“你走来走去，吵得我心烦。”
曹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
他在廊下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。
“我不走了。”
“坐下。”
“好。”
曹肇当真坐到门边的台阶上。
雪风从长廊尽头吹进来，卷起一些碎雪。府中管事几次想请他去炭炉旁，他都摆手拒绝。
屋内重新响起产婆的催促声。
又过了将近半个时辰，一声婴儿啼哭终于穿透门窗。
声音并不洪亮，甚至有些细弱。
对曹肇而言，却比津阳门外的凯旋鼓声更清楚。
门很快打开。
产婆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，脸上满是疲惫。
“恭喜侯爷，是位小公子。”
曹肇先问：“夫人呢？”
“夫人累得睡过去了，性命无碍。”
他胸中憋了半夜的气终于吐了出来。
产婆将孩子送到他怀中。
刚出生的婴儿并不好看。脸皱在一起，皮肤发红，头顶还有几缕湿漉漉的头发。他被屋外的寒气一激，再次哭起来，两只小手胡乱挥动。
曹肇抱兵器时从未手抖，此刻两条胳膊却僵得厉害。
“侯爷，托住头。”
产婆提醒了一句。
曹肇急忙调整姿势。
孩子似乎并不喜欢这个笨拙的父亲，哭声越来越大。产婆忍着笑，将他重新抱了回去。
“还是先让乳母喂一喂吧。”
曹肇没有坚持。
他等到屋内收拾妥当，才被允许进去。
血腥味还没有完全散去。夏侯瑜躺在榻上，脸色白得吓人，额前头发被汗水打湿。她听见脚步声，勉强睁开眼。
“看见了？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像谁？”
曹肇想了想。
“现在看不出来。”
夏侯瑜笑了一下：“你倒是实诚。”
“你怎么样？”
“累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曹肇衣摆上。
“你坐在外面的台阶上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地上都是雪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先前答应我的药，要是再敢停一日，我便让人把药送到中领军府，当着那些校尉的面看你喝。”
夏侯瑜刚生完孩子，连说话都没有多少力气，威胁起人来却依旧认真。
曹肇替她掖好被角。
“不停了。”
“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这次算数。”
夏侯瑜已经困得睁不开眼，仍低声问了一句：“孩子叫什么？”
曹肇看向乳母怀中的襁褓。
这个孩子的名字，其实早就存在于史书里。
“兴。”
“哪个兴？”
“兴盛的兴。”
夏侯瑜轻轻念了一遍。
“曹兴。”
她很快睡去。
曹肇坐在榻边，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淡了下来。
曹兴。
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，突然打开了他记忆中一段极少有人留意的文字。
大学时，他为了整理曹魏宗室官职，曾经反复查阅《三国志·曹休传》。曹休之后，史书只用了很短一段记载他的儿子。
“肇有当世才度，为散骑常侍、屯骑校尉。明帝寝疾，方与燕王宇等属以后事。帝意寻变，诏肇以侯归第。”
后面还有一句。
“正始中薨。追赠卫将军。子兴嗣。”
曹肇穿越以后，改变了明帝托孤，也没有被逐回侯府。他进入中领军府，掌握宿卫，参与朝政，还娶了夏侯瑜。
很多事情已经与史书记载不同。
可曹兴依旧出生了。
如今正是正始年间。
孩子有了名字，爵位也有了继承人。那段历史记载中，他死前应当具备的东西，似乎已经一件不少。
窗外的雪还在落。
曹肇伸出手，按住自己的胸口。
心跳很快，却没有疼痛。他上次高热之后，身体已经恢复大半，偶尔仍会在熬夜后觉得胸闷。府医说是病后体虚，只要安心调养便能痊愈。
史书没有写曹肇因何而死。
急病、旧疾、意外，都有可能。
“正始中”三个字也没有给出确切年份。可能是正始三年，可能是五年，也可能是九年。
留给他的时间究竟有多少，他并不知道。
婴儿又哭了起来。
哭声把他从那段冰冷的文字中拉回屋内。
乳母正要抱着孩子离开，曹肇伸手将人拦住。
“让我再抱一次。”
乳母把襁褓交给他。
这次曹肇的动作稳了许多。
孩子吃过奶，哭了几声便安静下来。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，碰到曹肇的手指，随即本能地抓住。
力气很小。
曹肇却没敢挣开。
五日之后，东平国的讣报送到洛阳。
东平王曹徽病逝，世子曹翕继承王爵。
曹徽是曹操之子，论辈分是曹芳的祖叔。消息送达后，宫中减膳，宗室依制发哀，大宗正府也开始核对东平国的世系、封户与丧仪。
这本来只是一场按照旧制办理的宗室丧事。
第七日，曲阳国的回报到了。
曲阳王曹茂拒绝发哀。
送信的宗正官站在大宗正府堂下，神色尴尬。
“曲阳王说，他与东平王多年没有往来。东平王活着时不见他，死后也不必让他哭。”
曹宇的脸当场沉了下来。
“丧服呢？”
“没有穿。”
“减膳了吗？”
“也没有。回报送出那日，曲阳王还出府游猎。”
堂内几名宗室官员面面相觑。
曹茂是曹操的儿子，也是当今天下仍然在世的先帝叔祖之一。他性情向来乖戾，早年便不得曹丕喜欢，直到曹叡即位后才被封王。
寻常宗室犯错，大宗正府可以直接处置。
曹茂的辈分太高，事情只能送到御前。
第二日朝会，曹芳亲自看了曲阳国的回报。
少年皇帝已经不再像初登基时那样，遇见朝事便先望向曹爽与司马懿。他先看完大宗正府的奏议，又抬头询问曹宇。
“大宗正府准备如何处置？”
曹宇出列。
“曲阳王不念宗亲，违背丧仪，臣请削减封国，以正宗法。”
“削多少？”
“有司原议除国。”
殿中响起一阵极轻的议论声。
除国意味着收回曹茂的全部封地，从亲王降为普通宗室。这一处罚极重，几乎等同于断绝其政治身份。
曹爽皱了皱眉。
“曹茂毕竟是武皇帝之子。只因不肯为东平王发哀便除去封国，恐怕过重。”
曹宇转头看他。
“若武皇帝之子都能不遵宗法，其他宗室又该如何约束？”
“可以削户，不必除国。”
两人争执几句，谁也没有退让。
曹芳看向司马懿。
“太傅以为呢？”
司马懿缓缓出列。
“曹氏宗亲之事，大宗正最清楚。臣只以为，法不可废，刑也不可过。如何处置，还请陛下裁断。”
他没有借机严惩曹氏宗王，也没有替曹茂求情。
曹芳最后看向曹肇。
“长平侯，你也在大宗正府议事，说说看。”
曹肇道：“曲阳王可以不喜欢东平王，朝廷也管不了他心里愿不愿意哀痛。但丧服、减膳是宗室礼制。他既享亲王封国，便不能只要封地，不守宗法。”
“你赞成除国？”
“不赞成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曲阳王违礼，应当受罚。可他没有谋反，也没有侵害百姓。因一次失礼便削去整个封国，今后其他宗王犯错，有司又该用什么更重的刑罚？”
曹芳低头看着奏议。
过了片刻，他提笔在木牍上写下处置。
曲阳王曹茂不遵丧制，削去一县，减封五百户。东平王丧期内不得游猎宴饮，若再违令，大宗正府另行议罪。
曹宇虽然仍觉得处罚偏轻，却接受了诏令。
曹爽也没有继续求情。
退朝以后，曹芳将笔交还给侍臣。他在这件事上没有照搬任何一个辅政大臣的意见，给出的处置却让双方都无法强烈反对。
曹肇走出宫门时，忽然意识到，那个曾经连一份官员考核文书都要反复询问的少年，已经开始学会自己裁决宗室之事。
这对曹魏未必是坏事。
对想在皇帝年幼时争夺权柄的人，却绝不会是一个轻松的变化。
当天午后，大宗正府派人将一份新修宗籍送到长平侯府。
宗籍中增补了一行：
“长平侯肇，正始三年正月得子，名兴。”
曹肇拿着那卷宗籍，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他的名字后面仍然空着。
没有卒年，也没有“追赠卫将军”几个字。
史书写过的事情正在发生，尚未发生的事情却还没有成为定局。
傍晚时，夏侯瑜让人来催他用饭。
曹肇将宗籍卷好，收进木匣。
他没有继续留在书房，也没有再翻那几份尚未看完的军报，起身去了后院。
曹兴正在摇篮里睡觉，一只手露在襁褓外面。
曹肇在摇篮旁坐下，将那只小手重新放回被中。
史书上的曹肇已经快要走到结尾。
他还不想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