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案上摆着三卷旧册。
第一卷，是邓艾当年核算许昌屯粮时留下的底稿。
第二卷，记着去年骆谷试运的结果。
第三卷来自大司农，封面上写着一行墨字。
六万军，三月粮。
曹爽昨日调取汉中舆图时，曾让大司农先按十万人、六个月核算钱粮。今日入宫以前，他又将数目减为六万，期限也改成三个月。
曹芳没有先问粮食。
“六万人进骆谷，打到哪里算赢？”
殿中几人的目光都落到曹爽身上。
曹爽起身走到舆图前。
地图铺在一张长案上，北面是长安，向南依次标出周至、骆谷、兴势、黄金，最下方才是汉中。绘图之人没有在山间涂太多颜色，只用密密麻麻的折线表示山势。
“夺汉中。”
曹爽的手指越过兴势，落在汉水以北。
“蜀汉在汉中的守军不足三万，大部兵马留在涪县。涪县距离汉中近千里，援军赶到需要时日。只要我军出谷够快，抢在蜀军增援以前突破兴势，便能进入汉中平原。”
他说得很清楚。
这不是一场毫无目标的炫耀武力。
他想利用蜀军兵力分散，打一场时间差。
曹芳又问：“夺下以后呢？”
“汉中有田、有民，也有蜀军积粮。大军进入平地以后，可以就地筹措粮草。拿下南郑，再守住阳平关，蜀国北面的门户便开了。”
“六万人能守多久？”
曹爽指向那卷大司农粮册。
“从长安携带三个月粮。骆谷沿途另设转仓，待大军进入汉中，后续粮队继续转运。若能夺取蜀军粮仓，支应半年不难。”
“若蜀军先把粮烧了呢？”
曹爽停顿了一下。
曹芳没有追问，转向邓飏。
“这些数目是你核的？”
邓飏今日以尚书身份入殿。他掌户籍、屯田奏报，六万军所需粮秣正是经他手汇总。
“臣与大司农属官共同核算。六万军三个月所需，关中诸仓尚能承担。只是运入骆谷以后，损耗多少，目前无法算准。”
“去年不是试运过一次？”
“试运车队规模很小，也没有大军同行。”邓飏道，“兵越多，沿途用水、宿营和让路越难。去年那批粮，牲畜折损近三成，抵达预定位置的粮食不足起运时一半。经过一年修路，损耗应当会下降，却无法保证降到多少。”
“你赞成出兵吗？”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。
邓飏朝曹爽所在的方向侧了侧身。
“大将军若能迅速突破兴势，进入汉中，此战可行。若大军长期堵在谷中，多少粮都不够。”
他没有迎合曹爽，也没有借机推卸责任。
曹芳点头，让他退回原位。
“太傅怎么说？”
司马懿从入殿以后便坐在一旁听着。直到皇帝点名，他才扶着案角起身。
“攻汉中，难处有三。”
“第一，骆谷狭险，大军首尾难以相顾。前军遇阻，后军仍在入谷，军令往返便要数日。”
“第二，蜀军无需在平地与我军决战。王平若先据兴势、黄金诸围，六万军也只能一队队往山口填。”
“第三，即便夺下汉中，蜀军仍可从剑阁、涪县继续增援。届时魏军要守的不只南郑，还有几条山道和沿途转仓。”
曹爽道：“太傅只说难处，可有胜法？”
“兵贵神速。若大军入谷，必须让前锋先行，抢占出谷之地。前锋打不开出口，后军不可全部压进去。”
“多少前锋？”
“一万到一万五千。”
“谁来领？”
司马懿道：“郭淮熟悉关中、陇右，也熟悉蜀军。”
曹爽的眉头微微蹙起。
郭淮能打，也知道西线地形。
可郭淮多年来受司马懿节制，军中的人脉与太傅府牵连很深。若将一万多精锐交给郭淮充当前锋，战事打成以后，首功究竟归谁，朝中必然又有争议。
“郭淮已经是一州刺史。”曹爽道，“再让他独领前锋，关中诸将未必都肯听命。”
司马懿没有争辩。
“那便请大将军另择一人。只是骆谷前锋不能只因亲近便授。”
殿内的气氛紧了几分。
曹爽没有发怒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，放在舆图旁。
“这是郭淮前日送来的军报。太傅不必担心我弃用能战之将。”
曹芳命中书侍郎展开。
郭淮在军报中写得很谨慎。
汉中守军确实不足三万，蜀军主力也确实远在涪县。骆谷北段经过修缮，运粮比去年便利。若以精兵突然南下，蜀军存在应对不及的可能。
后面还有几句话。
骆谷南段水源有限，路面情况只能通过魏军旧档与商旅口述判断。两万人分批通行尚可，六万人同时入谷，前后必然拥塞。若兴势被蜀军先占，大军不可久留。
同一封军报，前半段支持曹爽，后半段也证实了司马懿的担忧。
曹芳读完，将文书递给曹肇。
“长平侯呢？”
曹肇没有去碰那张舆图。
他先翻开邓艾当年的屯粮底稿。
“臣不准备再算一遍十万人需要吃多少粮。邓艾当年已经说得很清楚，兵在前面，后面要有数倍人力转运。骆谷试运也证明，粮食进了山，数目便会一路减少。”
曹爽道：“这些我都知道。”
“臣知道兄长知道。所以臣只问一件事。”
曹肇合上册子。
“这六万军，是用来夺汉中，还是用来抢在蜀军援兵抵达前打下一座城？”
“有何区别？”
“区别很大。”
曹肇走到舆图前，将一枚木筹放在兴势。
“若目标是夺汉中，三个月粮远远不够。占城只是开头。守城、修路、补兵、安置百姓，每一项都要继续从关中运送。兄长准备的是一场三个月的进攻，却想得到一块需要守三年的地方。”
他又拿起一枚木筹，放在南郑。
“若目标只是一场胜仗，六万军又太多。人越多，山谷越挤。最后可能还没见到王平，牲畜已经先死在路上。”
曹爽道：“兵少了，如何破兴势？”
“所以要先决定，前锋打不开兴势时怎么办。”
“退兵？”
“对。”
曹爽冷笑道：“大军尚未出征，长平侯已经把退兵二字挂在嘴边。”
“出征以前不想退路，等敌人替你堵住退路时便晚了。”
“若人人都先想怎么退，这仗还打不打？”
“先想退路，士卒才敢往前走。”
两人的声音都不算高，言辞却已经锋利起来。
曹羲一直站在曹爽身后，此时终于开口。
“臣有一事要奏。”
曹芳道：“说。”
“中军诸营最多只能抽调八千人。再多，洛阳宿卫与诸营轮换便会受影响。六万军中的其余兵马，只能从关中、雍凉和邻近州郡征调。”
曹爽转头道：“八千足够。中军作为亲兵随我西进，其余由郭淮及关中诸将调集。”
“若从雍凉征兵，还要征用氐、羌牲畜。”曹羲道，“去年试运已经损失不少牛马。再大举征发，边地部族未必承受得住。”
“按价给钱。”
“朝廷给得起，地方官未必发得到他们手里。”
这句话让曹爽沉下脸。
“你是中护军，不是御史中丞。”
“臣掌军中人马，若连牲畜从哪里来都不问，等大军缺粮时再报吗？”
兄弟二人在殿上相对而立。
曹芳没有制止。
他听曹肇说过，辅臣意见不同，皇帝才有裁断的余地。如今连曹爽与曹羲都出现分歧，这场军议已经无法靠兄弟私情草草定下。
“长平侯。”曹芳问，“你若来定，准备怎么打？”
曹肇俯身道：“臣没有去过兴势，不能隔着一张图替前线将领定每一步。臣只能提出三条底线。”
“讲。”
“前锋先入，后军在谷外分批等候。前锋若不能在限定时日内夺取出谷之地，大军不得继续往山中拥挤。”
“第二，长安必须留下足够全军撤回的粮食。不能为了多送一批粮入谷，把退路上的仓全搬空。”
“第三，氐、羌牛马只能按户定额征用，给付的绢、钱由朝廷另派官员当面发放，不能层层经过地方吏手。”
曹爽道：“限定几日？”
“十日。”
“十日打不开兴势便退？”
“从前锋接敌之日算起。”
“太短了。”
“山外多等一日，只是晚进兵。六万人堵在谷中多等一日，吃掉的粮食便够一县百姓过很久。”
司马懿忽然道：“十日确实太短。”
曹爽有些意外。
曹肇也转向太傅。
司马懿继续道：“山中军报往返缓慢，前锋刚刚打开道路，后方得到的可能仍是两日前的败报。老臣以为，应当以十五日为限。”
曹爽问：“太傅赞成出兵？”
“老臣不赞成今年出兵。”
司马懿说得干脆。
“可若陛下最终准许，大将军也决意要去，朝廷便该先把撤军条件定下。不能让进军由大将军作主，退兵却无人敢提。”
曹爽的脸色并未因此好转。
司马懿看似退了一步，却把“是否撤军”从主将临阵判断变成了朝廷预先定下的条件。
一旦战事不利，随军诸将便会拿着这项条件劝他退兵。
“十五日太短。”曹爽再次道，“至少一个月。”
曹肇道：“一个月以后，涪县援军已经接近汉中。”
“二十日。”
“若前锋二十日还走不出骆谷，蜀军也该知道六万人来了。”
殿内再次安静。
曹芳低头端详舆图。
他没有带过兵，连骆谷究竟多险都只能从军报中想象。可有一件事他听懂了。
曹爽的计划依靠快。
只要不够快，兵越多，败得越重。
“今年不出兵。”曹芳道。
曹爽猛地抬头。
“陛下！”
“已经七月。征兵、备粮、调将都要时间。等六万人集结，山中便要入冬。大将军自己说过，此战靠的是快。”
曹爽压住情绪。
“臣可以等到明年开春。”
“可以准备，不能先征发百姓牛马。”
曹芳指着郭淮的军报。
“命郭淮再奏一份。只写三件事：前锋多少人能够通过，几日能到兴势，从哪一日开始必须退。”
“命大司农封存足够大军撤回长安的粮食，不得挪作前运。”
“中军出兵多少，由中护军与中领军共同核定。宫禁宿卫不能因为大将军西征而空虚。”
曹爽还要说话，曹芳已经转向他。
“朕没有驳回伐蜀。”
这句话堵住了曹爽后面的争辩。
“等郭淮的军报回来，再议主将和出兵人数。大将军要的军功，可以打。六万将士的命，也要先算清楚。”
曹爽缓缓俯身。
“臣领旨。”
军议散去以后，曹爽没有回尚书台。
他在大将军府等到入夜，命人请来夏侯玄。
夏侯玄仍在大宗正府任事，来时身上穿的是一件普通深衣。案上已经铺好汉中地图，他一进门便明白曹爽为何召见。
“兄长想让我去关中？”
曹爽亲自替他倒了一盏酒。
“若明年伐蜀，我准备奏你为征西将军，督雍凉诸军事。郭淮为前锋，你在后统筹诸军。”
夏侯玄没有去端酒。
“我没有独领大军的经验。”
“你熟悉军制，也懂人。”
“懂人不等于懂山路。”
“所以让郭淮领前锋。”
夏侯玄问：“若郭淮认为应当退兵，我认为还能再打，听谁的？”
“你是主将。”
“若我认为该退，兄长从洛阳送来命令，让我继续呢？”
曹爽的手停在酒壶上。
“你担心我隔着几百里催战？”
“我担心大军进谷以后，人人都怕先说退兵。”
夏侯玄将郭淮的军报展开。
“此战若由我统兵，出兵以前必须写明何时退、由谁决定退。尚书台可以供粮，可以调兵，不能越过主将直接命令前锋。”
“这些话是曹肇教你的？”
“今日军议以前，我已经半月没见过他。”
夏侯玄抬起头。
“兄长若只需要一个听话的夏侯氏，我不适合去。兄长若需要一个兵败之后还敢把实情写进军报的人，我可以去。”
曹爽盯着这位表弟。
“你认为我一定会败？”
夏侯玄将酒盏推回曹爽面前。
“朝廷到现在还没有决定，打到哪里才算赢。”
“连胜负都说不清，谁敢保证不会败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