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书送到长安时，关中刚下过第一场秋雨。
郭淮拆开封缄，里面只有三问。
前锋多少人可以通过骆谷？
从入谷到兴势，需要几日？
到了哪一天，必须退兵？
随诏书送来的还有一份骆谷图。北段新修的栈板、两处转仓以及去年牲畜折损的位置，都用朱笔标了出来。
夏侯霸站在案边，从头读完，将文书按回桌上。
“朝廷想要三个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准备怎么写？”
郭淮卷起地图。
“先去看看。”
“去年不是看过？”
“去年看的是粮车能不能走到转仓。”郭淮道，“这次问的是一万多人能不能在蜀军眼皮底下走出去。”
两件事差得很远。
粮车走得慢，可以停，可以回头，也可以把坏掉的车留在路边。
大军入谷以后，前后都是人。前军遇敌，后军还在继续往山里走。到时候别说掉转方向，便是传一道军令，也要一层层挤过几里长的队伍。
第二日清晨，郭淮只带了四十余人进山。
没有粮车，也没有大队亲兵。随行者除了夏侯霸，还有两名走过骆谷的军吏、几名修缮栈道的工匠，以及负责记录里程的书佐。
最初二十余里还算好走。
去年损坏的几段木栈已经换过，临崖处新立了护栏。山水裹着泥沙从栈板下冲过，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夏侯霸用刀鞘敲了敲新木。
“看着还算结实。”
旁边的工匠连忙道：“这些木料都是今年春天运来的。钉桩也比从前深了半尺。”
“能过多少人？”
工匠迟疑片刻。
“人走没有问题。”
“我问的是多少人。”
“若不带车，一日几千人总能过去。”
夏侯霸又问：“带马呢？”
工匠说不准了。
郭淮没有逼他，继续向前。
到了午后，山道开始变窄。
一边是石壁，一边是深沟，只容两人并肩。遇到突出的岩角，披甲士卒还要侧过身体。军马经过时，鞍上的包裹必须卸下来，由士卒抬过去，再重新装上。
四十余人的小队都走得断断续续。
一万人的前锋会是什么模样，不必再问。
第二日傍晚，众人在一处溪边宿营。
图上标明此地四季有水，足以让数千人马取用。可秋雨刚过，溪水仍只漫过脚面。军吏往上游走了两里，才发现一段山壁垮塌，碎石将溪流截成几股，水全渗进了乱石下面。
夏侯霸蹲在溪边，用手捧起一口浑水。
“这点水，四十个人够喝。”
郭淮问：“一万二千人呢？”
“把石头嚼了，也不够。”
负责引路的军吏道：“再往前十里还有一眼泉。”
“若那眼泉也堵了呢？”
军吏答不上来。
他们连夜派人向前查探。
直到第二日午后，探路士卒才回来。那眼泉还在，只是通往泉边的木桥被冲坏了。人可以踩着石头过去，军马却过不去。
夏侯霸带人砍木搭桥。
桥刚搭到一半，一匹拴在坡下的驮马受了惊，挣脱缰绳往山道上冲。它的后蹄踩中松动的碎石，整个身体向外一歪。
两名士卒扑上去拉缰绳，只抓住一截断绳。
马坠入沟中。
隔了很久，下面才传来一声闷响。
众人都没有说话。
夏侯霸走到崖边，往下望了片刻。
“这还没打仗。”
“所以才要现在看。”郭淮道。
木桥修好已经是第四日上午。
四十余人继续前行。到了第五日，一场夜雨又将昨日经过的山路冲坏了一段。负责记录的书佐不得不在里程旁重新添上一行。
前进五日，回路已断一处。
夏侯霸看着那几个字，脸色不太好。
“若是前锋一万人，不能每天停下来修自己身后的路。”
“要留兵护路。”
“留多少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夏侯霸终于忍不住道：“朝廷问你三个数。我们走了五天，你一个也没算出来。”
郭淮坐在一块潮湿的山石上，解开腿上的绑带。
他年近五十，连续几日走山路，右脚已经磨破。布带拆下时，袜底沾着血，旁边的军医想替他清洗，被他抬手挡开。
“从这里到兴势，还有多远？”
军吏道：“按旧图，尚有两百余里。”
“路都这样？”
“往南更险。”
郭淮重新绑好伤处。
“回去。”
夏侯霸皱起眉：“不再走了？”
“再走十日，也看不到兴势。继续向南，便可能撞上蜀军游骑。朝廷让我们核路，没有让四十个人替六万大军开战。”
夏侯霸站在原地，显然不甘心。
“至少派斥候继续往前。”
“派。”
郭淮指了八名熟悉山路的士卒。
“只查水源和道路，不进蜀军营垒二十里之内。七日不回，其余人也不得进山寻找。”
这道军令有些冷。
被点中的八人却都安静领命。
返程比入山更慢。
那段被雨水冲坏的道路已经积起泥浆，战马无法通过，只能牵着从半山斜坡绕行。第二匹驮马在绕路时扭断前腿，军医摸过伤处，摇了摇头。
夏侯霸亲手杀了那匹马。
军士把能够带走的马肉割下，分给众人。其余部分只能留在山里。
郭淮让书佐在军簿上记明。
入谷四十七人，马十二匹。
未见敌。
五日，损马二匹。
这行字将来若被单独摘出来，或许会有人说郭淮小题大做。
十二匹马折损两匹，怎么能拿来推算几万人的伤亡？
郭淮却让书佐照实记。
回到长安以后，他用了整整一夜写军报。
夏侯霸坐在旁边，看他把第一张写满，又全部撕掉。
第二张仍然没有直接回答那三个问题。
前锋以一万二千人为上限，分作四队，每日入谷一队。军马、弩车与粮队另行编次，不可与步卒同时挤入险路。
若道路无损、沿途无敌，从谷口到兴势约需十二至十五日。
若蜀军毁桥、断水、据险阻击，则所需时日无法预定。
至于撤军日期，郭淮只写了一句话。
不可按日而定。
夏侯霸读到这里，把军报拍在案上。
“你这样送回去，大将军会说你故意推脱。”
郭淮提笔添上后文。
前锋未能出谷，而所携粮草已用过半，应退。
驮畜未接敌便折损两成，应退。
蜀军援兵已至兴势以南，魏军仍未夺取出谷之地，应退。
夏侯霸站在灯下。
“朝廷让你写十五日还是二十日，你却写了三件别的事。”
“若我写十五日，王平只需守到第十六日。”
“他看不到我们的军报。”
“他不需要看。”郭淮吹干墨迹，“山路会替他拖住我们。”
夏侯霸没再说话。
郭淮将军报装入木匣，盖上征西将军印。
“仲权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父亲死在定军山。若明年真要伐蜀，你会不会一进汉中便只想着替他报仇？”
夏侯霸的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想清楚再领兵。”
“夏侯家的人不怕死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会不会让别人陪你送死。”
夏侯霸胸口起伏了几次。
他最终松开刀柄，转身出了军帐。
军报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。
送到时已是深秋。
曹芳读完以后，把郭淮的三项退兵条件单独抄在一张纸上。
曹爽却不满意。
“陛下问他何日退兵，他却说不可按日而定。军令若都这样写，主将如何约束诸军？”
曹芳道：“若写十五日，蜀军真的只需守到第十六日吗？”
“战场岂会如此简单。”
“所以郭淮才不肯只写一个日子。”
曹爽向御案前迈了一步。
“可他所写的三项条件同样不够明确。粮草用过半，究竟以哪一营为准？驮畜折损两成，是全军合计，还是前锋一部？蜀军援兵到了哪里，才能算已经抵达？”
曹肇听到这里，承认曹爽说得有道理。
郭淮的报告指出了问题，却不能直接拿来当军令。
军中十几支部队，粮草消耗与牲畜折损各不相同。若有人想退，可以拿其中最差的一营说事；若有人坚持进兵，也能用其他各营尚有余粮作为理由。
“所以要给主将临阵决断之权。”曹肇道。
曹爽转向他。
“前一日还想把退兵条件写死，今日又要让主将自己决定？”
“郭淮走了一次山路，证明按日写不死。军令应当定下何种情况可以退，具体何时触发，由主将与前锋共同判断。”
“若两人意见相反？”
“主将决断，前锋将领可以把自己的意见写进军报。战后查验。”
曹爽道：“军情紧急时，还要等人写文章？”
“动身以前写几个字，不会耽误打仗。”
“长思，你还是不信我。”
“臣不信的是一支六万人的军队，进了山还能只靠一个人的脾气回来。”
曹芳抬手制止二人继续争下去。
“郭淮的三项条件留着，改成退兵之据，不作强令。主将决定进退，前锋有异议，可以记入军报。”
曹爽问：“陛下仍准备让郭淮领前锋？”
“你有更合适的人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这个回答很干脆。
郭淮与太傅府关系深厚，不代表他不会打仗。曹爽想要的是胜利，不会为了排斥司马懿，把一名熟悉关中的将领弃而不用。
“主将呢？”曹芳问。
“夏侯玄。”
“他没有独领大军的经历。”
“臣会奏他为征西将军，假节，督雍凉诸军事。郭淮为前锋，军中具体攻守由二人商定。”
曹芳仍觉得不够。
“他们若意见相反，最后还是夏侯玄决定？”
“是。”
“夏侯玄愿意承担吗？”
“愿意。”
曹芳转向曹肇。
“长平侯还有什么话？”
“夏侯玄可以去。只是大军出征以后，洛阳不能越过他直接催促郭淮，也不能越过郭淮调动前锋。”
曹爽道：“大将军府难道不能过问军情？”
“可以问，也可以下令给主将。不能同时给几名将领下不同的命令。”
“这一条，我答应。”
曹芳把郭淮军报放回木匣。
“出兵仍等明年再议。征西将军可以先任命，让夏侯玄提前去关中熟悉诸军。”
曹爽俯身领旨。
从宫中出来以后，曹羲与曹爽同乘一车。
车驾驶过铜驼陌时，曹羲忽然问：“兄长真准备只让夏侯玄去？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想要的是自己的战功。”
曹爽靠在车壁上。
“太初是夏侯家的人，也与我亲近。他若攻下汉中，朝中谁会说此事与我无关？”
“会有人说郭淮善战，也会有人说太傅早年治军有方。太初立功以后，他自己也会有名望。”
曹爽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曹羲继续道：“况且你留在洛阳，隔着几百里催不动他。郭淮一说该退，太初未必坚持。”
“所以你想说什么？”
“我想问，兄长是不是早就准备亲自去。”
车外传来商贩的吆喝声。
洛阳街市照旧热闹。百姓只知道朝廷正在商议西征，还没有人知道大将军本人会不会离开京城。
曹爽掀开车帘一角。
“我若不去，攻下汉中，功劳有一半是夏侯玄的，一半是郭淮的。”
“若打输了呢？”
“罪全是我的。”
“那你去了，打赢自然归你；打输也还是归你。”
“至少军中不会有三个人各下各的命令。”
曹羲盯着兄长。
“尚书台怎么办？你一走，太傅留在洛阳。陛下又开始亲自看奏牍。半年以后回来，大将军府还能不能像现在一样说话？”
“所以你留下。”
“我是中护军。”
“中护军也能入朝。”
“我若替你录尚书事，曹肇第一个反对。”
“谁说让你录尚书事？”
曹爽放下车帘。
“尚书台照旧处置日常奏报。大事送陛下，再送军前给我。”
曹羲听懂了。
兄长愿意暂时放松对尚书台的控制，也要亲自取得一场军功。
“你已经决定了？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何连离京以后奏章怎么送都想好了？”
曹爽没有作答。
车驾抵达大将军府，他下车时，门前正有几名军吏等候。众人抱着关中兵籍、马册与谷口转仓的记录，显然已经等了许久。
曹羲跟着兄长走进府门。
进门以前，他低声说了一句：“父亲从子午道退回来，没有人说他怯懦。”
曹爽脚步停住。
“父亲是奉先帝诏书退兵。”
“那兄长也可以听陛下的。”
“若陛下听的是曹肇和太傅呢？”
曹羲还想再劝，曹爽已经迈过门槛。
“我会亲自去。”
这一次，他说得很清楚。
正始四年的最后一个月，大将军府向宫中送上一封新的奏章。
曹爽请于来春率军西征。
奏章末尾，列着两名将领。
征西将军夏侯玄。
前锋郭淮。
曹芳读完以后，将原奏留在御案上整整一夜。
第二日清晨，他只在奏章旁写了一句话。
召大将军入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