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未到，洛阳西郊已经响起了马蹄声。
昨夜落过一场小雨，校场泥泞，旌旗垂着水珠。五营军士分列在土台两侧，甲叶偶尔相撞，声音细碎而冷。
曹芳的车驾从东面而来。
少年天子披着玄色大氅，登上观武台时，脸颊被晨风吹得发白。曹爽一身明光铠，立在御座左侧；司马懿没有披甲，只裹着厚氅，手里握着一根乌木杖。
铜箱被抬到台前。
五营军士的名筹，昨夜便封在其中。如今由黄门当着天子与诸将的面逐一抽取，分入左右两军。
等最后一根名筹落定，校场上便起了一阵压不住的骚动。
曹肇的左军有步卒三百四十、弩手一百六十，骑军只有一百。
曹羲的右军则有骑军二百二十、弩手一百二十，其余皆为步卒。
在这片开阔校场上，多出一百二十名骑兵，已经不是小便宜了。
曹芳探身看了一眼名册。
“要不要重抽？”
曹爽没有立即回答，只看向台下的曹肇。
谁都知道，这时候若是曹肇开口，天子多半会允。
曹肇却将头盔戴上，拉紧颌下皮绳。
“战场上的敌人，不会等臣换一支顺手的兵。”
曹爽眉峰稍稍一挑。
“好。”
他没有讥讽，声音里反而多了几分郑重。
“那便各凭本事。”
校场正中建有一座两丈高的木台，台顶竖着一根空旗杆。日影过中线时，哪一军的旗帜仍留在上面，哪一军便胜。
弓弩换成木矢，箭头浸过白灰。胸腹中箭者退场，坐在原地不得再战。主将一旦中箭，同样不得发号施令。
军令宣读完毕，双方各自领兵退开五百步。
曹肇没有训话，只把五名临时队率叫到面前。
其中四人出身不同营署，彼此连姓名都叫不全。第五个人是徐林，额角的伤口刚刚结痂，腰间仍悬着那枚暂代队率的木印。
曹肇指向远处的烽台。
“今日只有一道军令。”
“日影过线前，把左军旗插上去。”
一名屯骑营队率忍不住问：“若听不见鼓号呢？”
“看旗。”
“旗倒了呢？”
“看队率。”
“队率也死了呢？”
曹肇看着他。
“那就看烽台。”
五个人不再出声。
曹肇把一百名骑兵留下三十人，其余七十人全部下马。
此令一出，不只左军军士惊愕，连观武台上的曹芳都坐直了身体。
曹爽皱起眉头。
“在平地上自废骑兵，他想做什么？”
司马懿望着那些被牵到后方的战马，慢慢拢了拢袖口。
“长平侯不是不用骑兵。”
“他是不肯用一百骑，去撞二百二十骑。”
第一通鼓响了。
曹羲没有给对手从容列阵的机会。
两百余骑一分为三，中路直取烽台，左右两翼则贴着校场边缘疾驰。马蹄卷起大片湿泥，顷刻便将晨雾撞得粉碎。
曹肇的弩手刚摆开阵列，右军的一支骑队已经从侧面切了进来。
他们没有扑向中军将旗，而是直奔左军装载木矢的箭车。
守车军士匆忙放箭。
十几名骑兵被白灰标中，勒马退场。余下的人却撞翻了第一辆箭车，又用绳索套住第二辆，拖着便走。
左军阵中顿时响起一片叫骂。
曹羲已经登上烽台。
右军旗帜升起时，第一通鼓声尚未落尽。
曹爽脸上终于露出笑意。
曹芳却看向曹肇。
曹肇没有去看被抢走的箭车，也没有命人抢攻烽台。他将步卒分成三个厚阵，弩手藏在阵中，下马的七十名骑兵持盾居后，缓缓向前压去。
三十名骑兵散在外围，只负责传令。
左军的动作很慢。
右军骑兵绕着他们来回驰射，木矢不断落下。白灰落在甲衣上，像一块块难看的丧斑。
一名年轻军士胸口中箭，却仍握着长矛往前走。
督战吏立刻将他拖出队列。
“死了便躺下！再动一步，军棍二十！”
那军士气得一拳砸进泥里。
眼看身边的人越来越少，屯骑营的几名军士开始向阵后退去。
他们本就是骑卒，如今战马被牵走，只能举着盾牌跟在步兵之中挨射，心里早已憋了一股火。
“这样走到烽台，人都死光了！”
“马就在后面，为何不用？”
“中领军拿咱们当肉盾！”
几个人越退越快。
徐林横过木矛，拦住了他们。
为首的屯骑卒比他高出半头，低声骂道：“老狗，让开。”
徐林没有让。
“昨日我也骂过侯爷。”
那骑卒愣了一下。
徐林抬手指了指烽台。
“打完再骂。”
“今天谁往后退，老子先打断谁的腿。”
屯骑卒盯着他额角的血痂，又看了一眼远处立在将旗下的曹肇，终究还是转过身，重新挤进盾阵。
三个步阵继续向前。
曹羲没有急着让骑兵冲阵。
他站在烽台上，将左军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。
曹肇把阵形压得很厚，就是想逼右军骑兵靠近。一旦骑兵撞进人群，藏在盾后的弩手便能近距离齐射。
“左翼再退五十步。”
曹羲对传令兵说道：“不要碰他的盾阵，射他们的腿。”
右军骑兵很快改变方向。
一支支木矢压低，从盾牌下方钻了进去。左军军士小腿接连中箭，只能不甘地坐进泥水里。
不到一刻钟，左军便折损近百人。
三座步阵之间也渐渐拉开了距离。
秦朗站在校场外，脸色越来越沉。
他已经看出来了。
曹羲不准备与曹肇硬碰。
右军仗着骑兵众多，可以一点点咬掉左军外围。等左军走到烽台下，恐怕连一半人都剩不下。
曹肇却在这时升起中军大旗。
原本落在后方的将旗越过三个步阵，径直向烽台逼近。
曹爽眼睛微眯。
“他要亲自攻台？”
司马懿仍旧没有说话。
曹羲也看见了那面旗。
他没有立刻调兵，只派出四十骑，从左军两个步阵之间试探着穿过。
四十骑刚冲到一半，两侧盾阵忽然合拢。藏在阵中的弩手近距离齐射，白灰瞬间盖满十余名骑兵的胸口。
余下的人急忙调转马头。
左军却没有追击。
他们只是继续向烽台压来。
曹羲面色微沉。
若是放任三个步阵靠近，自己守台的步卒必然会被缠住。到那时，曹肇隐藏在阵后的七十名披甲锐卒，才会真正出手。
他立即分出八十名步卒，下台堵住西侧土坡，又派六十骑绕到左军后方，截断三个步阵之间的联系。
这一手来得很快。
左军最西侧的步阵刚刚踏上土坡，便被右军步卒迎面压了下去。后方骑兵趁势切入，阵形顿时乱成两截。
徐林所在的队伍被困在坡下。
十几名不同营署的军士挤在一起，有人听不懂长水营的鼓号，也有人找不到原本的军候。
徐林索性扔掉了腰间小旗。
“别找人了！”
“烽台就在眼前，跟我上！”
他举着盾牌撞进人群。
刚才险些后退的屯骑卒紧跟在他身后，挥起木刀，将一名右军士卒砸下土坡。
越来越多的人跟了上去。
没有人再问他们出自哪一营，也没人再寻找自己的主将。
土坡上顿时挤满了人。
木刀劈在盾牌上，发出沉闷巨响。有人滚下坡，又咬牙爬起来；有人明明中了箭，临退场前还要把盾牌塞给身边同袍。
左军终于摸到了烽台下方。
曹肇的中军大旗也越压越近。
曹羲知道不能再等了。
只要击中曹肇，左军的临时号令便会中断。六百名来自不同营署的军士失去主将，片刻之间就会各自为战。
这是最稳妥，也最快的破局之法。
“随我破旗！”
曹羲亲领百骑，绕过正面盾阵，直扑曹肇所在的中军。
马蹄踏过泥水，骑阵像一柄骤然拔出的长刀，从两个步阵之间狠狠扎了进去。
左军的三十名骑兵迎面阻拦，片刻便被冲散。
曹肇身边只剩二十余名亲卫。
“侯爷，退！”
有人已经牵来了战马。
曹肇却将马缰推开。
“军令还没有完成。”
曹羲距离他只剩四十步。
右军骑兵纷纷张弓，木矢带着低沉风声落下。曹肇身边的亲卫接连中箭退场，将旗也被射穿了两处。
曹肇拔出木刀，刚劈开一名冲来的骑卒，胸口便猛地一震。
一支白灰木矢撞在甲片正中，断成两截。
白印清晰得刺眼。
督战吏高声喊道：
“左军主将阵亡！”
校场内外，骤然安静了一瞬。
曹肇扔下木刀。
依照军令，他不能再说一个字。
曹羲勒住战马，回头望向烽台。
他脸上没有得意，反而很快变了颜色。
左军没有乱。
中军旗倒下后，三个步阵甚至连停顿都没有。坡下的人仍在向上冲，阵中的弩手仍在放箭，徐林那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已经爬上了木梯。
“回援烽台！”
曹羲猛地调转马头。
这一刻，他终于明白曹肇为何要让七十名骑兵下马。
那些人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护卫主将的。
曹肇的将旗前移之后，七十名披甲锐卒便混入西侧步阵。他们靠盾阵遮掩，一直推进到烽台近前。
当曹羲带走百骑突袭中军时，他们已经登上了烽台后方的土坡。
曹羲没有判断错。
只要杀死主将，混编大军便极有可能崩溃。
可他不知道，曹肇这六日练的，恰恰是主将倒下之后的那一刻。
右军骑兵疾驰回援。
尚未用完的木矢从左军阵中密集射出。
先前被曹羲夺走的箭车，只装着一半木矢。剩下的早已分到每一名弩手背后。
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被白灰标中。
骑卒依照规则，不得不翻身下马。曹羲的坐骑也中了两箭，他只能弃马步行。
那短短几十步，成了无法跨越的距离。
徐林已经爬上烽台。
一名右军队率迎面劈来。徐林举盾挡住，肩膀却被另一柄木刀砸中，半边身子当场失去知觉。
方才骂他老狗的屯骑卒从后面冲上来，一头撞翻那名右军队率。
“老狗，旗给我！”
徐林咬着牙，将左军旗递了过去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，踩着满地折断的木矢冲上台顶。
右军旗被扯落。
左军旗升起的一刻，日影刚刚触到中线。
终鼓响了。
曹羲已经冲到烽台之下，手中的木刀距离徐林只有数步。
他停了下来。
台上的徐林也松开旗杆，仰面躺在木板上，大口喘着粗气。
校场上到处都是“阵亡”的军士。
有人躺在泥里骂娘，有人抱着断裂的盾牌发笑，还有两名方才打得最狠的军士，此刻正互相搀扶着走下土坡。
曹肇仍站在原地。
胸口的白灰没有擦去。
直到督战吏宣布校阅结束，他才重新捡起木刀。
曹芳第一个走下观武台。
少年天子踩进泥中，内侍想伸手搀扶，却被他推开。
他先看了看烽台上的左军旗，又跑到曹肇面前，盯着那块刺眼的白印。
“你已经死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他们为何还听你的？”
曹肇回答：“臣死后，他们便没有再听臣的。”
曹芳不解地皱起眉。
曹肇指向烽台。
“臣给他们的最后一道军令，是夺下烽台。”
“军令未成，他们便不必回来找臣。”
曹爽带人走了过来。
“左军折损二百一十七人，主将阵亡。右军折损一百六十四人，主将尚在。”
“若是真打仗，左军纵然夺台，也赢得难看。”
曹肇没有争辩。
“大将军说得对。”
他看向走来的曹羲。
“臣赢了军令，却输了自己的命。这只能算赢了半场。”
曹羲的甲衣上满是泥点。
“我杀了主将，却丢了烽台，也是半场。”
曹爽看了弟弟一眼，没有训斥。
“知道自己输在何处，便还不算败得难看。”
曹芳沉默片刻，又问曹肇：
“若有一日，朕在洛阳城外，你也不在营中，有人拿着诏书来调兵，他们该听谁的？”
这句话落下，周围突然静了。
曹爽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。
司马懿拄着木杖，慢慢抬起眼睛。
曹肇没有看任何人。
“先闭营门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派人亲自来见陛下。见到陛下，验过玺书，再开营门。”
曹芳追问：“若那人说事情紧急，晚一刻便会误国呢？”
“越是催着开门的人，越不能急着开门。”
曹肇蹲下身，与少年天子平视。
“军营里有六百人、六千人，甚至数万人。一道假令放进去，死的便不只是一名将军。”
曹芳听了许久，轻轻点头。
“朕记住了。”
司马懿握着木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。
曹爽却在此时上前一步。
“陛下，今日校阅，臣有一请。”
“说。”
“曹羲临阵知变，能统骑军破阵，也能辨敌军用意。如今五营虽然各有主将，却缺少统一考课之人。”
“臣请使曹羲领中护军事，掌五营武官考校。”
曹羲猛地抬头。
他显然事先也不知道兄长会在此时开口。
曹肇看向曹爽。
河阳一案之后，曹爽终于换了一种办法。
他不再私养三百兵，不再偷偷把人塞进禁军，也不再把赌注压在一张没有朝廷用印的名册上。
他开始用校阅、军功与正式官职，把自己的人送进五营。
这一次，曹爽没有坏任何规矩。
曹芳没有立刻答应，而是看向曹肇。
“中领军以为如何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曹肇身上。
若他反对，便像是畏惧曹羲分权；若他赞同，五营武官的升降考课便会多出一只属于曹爽的手。
曹肇沉默片刻，抬手行礼。
“曹羲今日确有将才。”
“臣无异议。”
曹爽眼中掠过一丝意外，随即躬身。
曹芳当众准奏。
校阅结束后，曹羲没有随曹爽一同回城。
他走到曹肇身边，将那支击中曹肇胸口的木矢递了过来。
“兄长今日若退十步，我便射不中你。”
曹肇接过断箭。
“我若退了，那些刚刚肯跟我往前走的人，便会退二十步。”
曹羲看了一眼仍在烽台上飘动的左军旗。
“明日，我会去中垒营考校军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会因为你是中领军，便只看名册。”
“中垒营也不会因为你是大将军之弟，便给你摆一场好看的操演。”
曹羲盯着他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那便好。”
他翻身上马，带着亲兵向洛阳城驰去。
曹肇站在满是泥水的校场上，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断箭。
今日他夺下了烽台，也让天子记住了一件事——没有亲见天子，军营不得因一纸诏书擅自开门。
可曹爽同样没有输。
从明日起，曹羲便能名正言顺地走进五营，查阅军册，考校将官，决定哪些人可以升迁，哪些人只能继续做一名无足轻重的军士。
阳谋比阴谋更难挡。
远处，徐林一瘸一拐地从烽台上下来，怀里还抱着那面左军旗。
曹肇将断箭插入腰带。
“把阵亡名册送到我帐中。”
秦朗愣了一下。
“阵亡的都是校阅假数。”
“人是假的，死法却是真的。”
曹肇望向那些胸前沾着白灰的军士。
“我要知道他们为什么死。”
“六日后，再打一场。”
秦朗看了看城门方向。
“曹羲会来。”
“正好。”
曹肇从徐林手中接过军旗，抖落上面的泥水。
“校场上没有永远的胜者。”
“谁先觉得自己不会输，谁便离死不远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