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后的第二日，天还没亮，曹肇便进了中垒营。
喜服换成了窄袖军衣，腰间没有佩玉，只悬着一柄旧刀。辕门前的军士刚要行礼，曹肇已经翻身下马。
“鼓不用敲。”
他看了一眼营中的大纛，忽然拔刀，割断了旗绳。
绣着“曹”字的将旗轰然落地，半边盖进泥水里。
周围顿时安静。
秦朗眉头一皱，却没有出声。
曹肇收刀入鞘，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三辆粮车。
“今日没有中领军，也没有长平侯。”
“守营之军只有一条军令——三通鼓后，粮车仍在营中。”
说完，他退上箭楼。
韩峻带领的三十名“敌军”，早已藏在营外。
他们的兵器都裹了厚布，箭头换成了染过石灰的木丸。打在人身上不会要命，却足够疼上几日。
第一通鼓刚响，营外忽然升起黑烟。
十余名军士从东侧栅栏翻入，边跑边喊：
“中领军有令，左曲救火！”
“西门开营，接应骑军！”
营内将士先是一怔，随即乱了起来。
左曲军候杜成没有查验来人的符牌，便带着大半人马奔向东面。西门守卒见来人穿着中垒营衣甲，也急着抽去门闩。
只有一名老卒死死压住门闩。
“没有符，不开门！”
那名假扮传令兵的骑士骂道：“瞎了你的狗眼？长平侯的口令也敢拦？”
老卒抬脚抵住门柱。
“侯爷亲自来，也得有符！”
骑士拔出裹布木刀，当头便劈。老卒躲闪不及，额角顿时裂开一道口子，却仍旧没有松手。
几名守卒被他的狠劲惊醒，终于一拥而上，将那名假传军令之人按倒在地。
可营内另一边已经出了事。
杜成带兵赶到东侧，发现所谓大火只是几捆湿草。等他反应过来，韩峻已经带人撞开侧栏，直扑粮车。
留守的五十多人慌忙结阵。
弓弦未上，长矛又被锁在兵架上。有人想去护将旗，有人想拦粮车，号令乱成了一锅粥。
韩峻一刀挑开车辕，几名“敌军”赶着骡马便走。
箭楼上，曹肇始终没有开口。
秦朗站在他身后，手指捏得发白。
“真打起来，营已经没了。”
曹肇盯着下方：“还没全没。”
方才死守西门的老卒带着十几个人赶了过来。他没有追韩峻，反而斩断第二辆粮车的套绳，命人将车横推到沟边。
两辆车一前一后，卡住了营道。
韩峻的骑兵冲得太快，前马来不及收蹄，当场摔倒。后面的人乱作一团，第三辆粮车被撞进浅沟，再也拉不出去。
那老卒抹了一把脸上的血，捡起木矛便迎了上去。
十几个人硬是守住了两辆车。
第二通鼓响时，杜成才带人赶回。
他没有去堵韩峻的退路，反而先冲向泥里的将旗。韩峻趁机带着第一辆粮车，从无人看守的东侧缺口冲了出去。
第三通鼓落下，营中终于安静。
泥地里躺着四十多人。有人抱着腿哀号，有人鼻青脸肿，还有一名骑卒摔断了手臂。
三辆粮车，一辆被劫，两辆还在。
若按军令，中垒营勉强没有输。
可若这是一场真正的夜袭，他们连军械库都保不住。
曹肇走下箭楼时，肩上也多了一块白印。不知是谁射偏的木丸，结结实实打中了他。
杜成正揪着那名老卒，扬鞭便要抽下去。
“临阵抗命，谁给你的胆子！”
曹肇伸手攥住鞭梢。
杜成脸色一变，立即松手。
“侯爷，此人不听军令，末将命他随军救旗，他竟然——”
“我下的军令是什么？”
杜成张了张嘴。
曹肇又问了一遍：“是救旗，还是守粮？”
“守粮。”
“粮车是谁保下来的？”
杜成不说话了。
曹肇捡起落在泥里的将旗，随手扔到他脚边。
“将旗是给活人看的。营都没了，抱着一面旗，能填饱谁的肚子？”
杜成脸色涨红：“可军中若人人自作主张——”
“他不是自作主张。他守的是我下的军令。”
曹肇摘下杜成腰间的曲侯木印，递给那名额头还在流血的老卒。
“叫什么？”
“徐林。”
“识字吗？”
“不识几个。”
“能认军令？”
徐林用袖口擦去血迹。
“写得太多认不得，粮车两个字认得。”
附近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。
曹肇没有笑。
“从今日起，暂代队率。”
徐林愣住，低头看着手中的木印，却没敢接。
“侯爷，小人只是个老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曹肇把木印塞进他掌中。
“所以先代七日。七日后若管不好人，印还给杜成。”
杜成猛地抬起头。
曹肇看向他：“这七日，你在徐林队中做军士。他让你守车，你便守车。他让你吃灰，你便吃灰。”
杜成咬紧牙关，终究还是低下头。
“诺。”
伤兵被抬走后，营外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曹羲带着十余骑进入营门。他看了看泥地里的伤兵，又看了一眼横在浅沟中的粮车，神情有些复杂。
“兄长大婚第二日，便来营里折腾人？”
“陛下十日后校阅，今日已过去一日。”
曹羲翻身下马，把一份军令递过来。
“用不了十日了。”
曹肇拆开看了一遍。
曹爽更改了校阅之法。
原本各营分别受阅，如今改成五营混编。校阅当日临时抽调军士，分为左右两军，争夺校场中央的烽台。
营中旧部再精锐，也会被拆散。
谁都无法事先排好阵列。
曹羲盯着曹肇：“大将军说，校兵是为了替陛下选将，不是让人带着自家旧部演一场好戏。”
“这话没错。”
曹羲似乎没有料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快。
“你将陇右旧卒分入各营，不就是想让他们在陛下面前露脸？”
曹肇把军令折好。
“我确实想让他们露脸。”
“兄长总有本事把自己想要的，说成大魏想要的。”
这句话颇不客气。
秦朗和韩峻同时看了过来。
曹肇却只是看着自己的堂弟。
曹羲这些年一直站在曹爽身后，既没有曹爽的威势，也没有何晏等人的声名。所有人提起他，首先想到的都是“大将军之弟”。
现在，他显然也想从兄长的影子里走出来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曹肇拍了拍手中军令。
“我想要的，确实很多。”
“兵权、军功、能替我办事的人——我都要。”
曹羲眼神微变。
曹肇没有再解释，只转头看向校场。
“既然要混编，今日就别回北军了。”
“你我各领百人，争那座望楼。”
曹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营地西北角，一座木制望楼高出营墙，楼上插着一面小旗。
“我若赢了呢？”
“中垒营的肉，你带走一半。”
“若输了？”
“你的人留下劈柴。”
曹羲把马缰扔给亲兵。
“取甲来。”
这场临时比试，一直打到午后。
曹肇领步卒守住望楼正面，故意在东侧留出一条窄路。只要曹羲的骑兵进来，藏在沟后的弩手便能截断退路。
曹羲第一次进攻，果然吃了亏。
十几名骑兵被困在沟中，身上全是石灰点。
第二次，他却没有再冲。
北军骑兵分成三队，一队在东面扬尘，一队绕向粮车，剩下的人全部下马，从中垒营堆放废木料的后坡爬上望楼。
那处斜坡又窄又陡，连曹肇都没有将它当作进攻之路。
守楼军士还在盯着东面，曹羲已经亲手拔下了楼顶小旗。
望楼下，秦朗气得一脚踹在木桩上。
曹羲将小旗扔到曹肇面前。
“兄长，承让。”
曹肇弯腰捡起旗帜。
“谁教你的？”
“方才。”
曹羲指了指营内那些混乱的足迹。
“你砍了自己的将旗，让所有人只盯粮车。我便知道，眼睛看见的未必是要守的东西。”
“今日争的是望楼，我便只要望楼。”
他没有多留，带着赢来的牛肉出了营。
北军骑士经过辕门时笑声震天，中垒营里却一片沉默。
秦朗脸色不好看：“他把咱们的办法学走了。”
“看一遍便会，算他的本事。”
曹肇蹲在望楼后坡，抓起一把被马靴踩松的泥土。
这一仗，他输得并不冤。
曹羲不是蠢货，曹爽更不是。
自己每走一步，对方都会看见、会思量，也会改。
若将他们都当作只会撞上刀口的死人，真正死的那一日，恐怕连后悔都来不及。
曹肇拍去手上的泥。
“再来。”
当天，中垒营又打了两场。
第二日，秦朗从屯骑营调来八十人。
第三日，韩峻带着长水营军士加入。
不同营的口令、旗色甚至鼓点都有差异。第一次混编时，两队人为了争一处营门，差点真拔出刀来。
曹肇没有把所有人召集起来训话。
谁不服，便上场。
谁能带人抢下烽台，谁便先吃饭。
几日下来，曹肇也输了三场。肩上的旧伤还没消，腿上又多了一道被木矛砸出的淤青。
可营中的叫骂声渐渐少了。
军士不再只盯着主将的旗号。哪怕鼓手“阵亡”、队率被擒，底下的人也知道自己该守什么、该往哪里去。
第六日夜里，校场上的火把尚未熄灭，一骑黄门驰入营中。
曹肇接过诏令，才看了几行，神色便沉了下来。
曹爽奏请提前校阅。
理由也很充分——兵若操练太久，演给天子看的便是熟戏，验不出临敌之能。
曹芳已经准奏。
明日卯时，天子亲临城西校场。太傅司马懿与大将军曹爽随驾观阅。
左右两军各六百人，临场从五营抽选。
左军主将曹肇。
右军主将曹羲。
秦朗忍不住骂道：“说好十日，如今只给六日。大将军分明是见曹羲今日占了上风，想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“他没有违诏。”
曹肇卷起诏书。
“陛下也允了。”
“换作是我，我同样会这样做。”
韩峻看向仍在操练的军士：“那今夜加练？”
“不练。”
“明日便要校阅了。”
“正因明日校阅，今夜才要睡。”
曹肇走到鼓架前，一刀割断鼓槌上的绳索。
“熄火，卸甲，所有人回帐。”
“可是临场抽兵，万一抽到的人——”
“校场不认我的旧部，也不认曹羲的亲兵。”
曹肇望向远处的洛阳城。
夜色之中，宫城与诸营各据一方，只有零散火光相互遥望。
十年后，司马懿真正倚仗的，未必是他养了多少死士。
而是天子在外、主将被隔、诏令难辨之时，洛阳诸营没有一支兵马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
曹肇练的从来不是一场校阅。
他要的是有朝一日，即便他的将旗倒下，仍有人敢拔刀，有人敢守门，也有人敢去接回大魏的天子。
辕门内，火把一支接一支熄灭。
军士开始回帐，战马也被牵入棚中。
曹肇将那面从泥水里捡回来的小旗挂在自己帐前。
旗是曹羲赢走、又扔给他的。
他留下它，不是为了记住今日输了。
而是为了提醒自己——
明日站在校场另一边的，不是一个等着自取灭亡的蠢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