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六黄昏，长平侯府门前的灯火一直铺到街口。
没有鼓吹喧天，也没有让宾客的车马堵住整条长街。宗正府提前划出三处停放车驾的空地，曹氏宗亲从正门入，朝臣与军中将校从东侧门入，陇右归来的旧卒则持请柬走西门。
请柬是真的。
上面有长平侯府印，也写着每个人如今所在的营署。
长水营六十四人，屯骑营六十一人，中垒营五十二人，河阳仓屯三十四人，另有二十六名已经退伍或者等待归乡的伤卒。各营不能同时离岗，来赴宴的人分成前后两批，吃过酒便回营换下一批。
曹宇看到礼单时，胡子都气得抖了一下。
“你成亲，请两百多个军汉？”
“他们从陇右跟我回来，总不能让他们在营里啃冷饼。”
“前堂能坐得下？”
“院里还有地方。”
“那是给宗室子弟备的。”
曹肇正在试婚服，闻言抬起两条手臂，任由侍从替他束紧腰带。
“宗室子弟若嫌跟军汉坐在一个院里丢人，可以回家吃。”
曹宇抓起手杖便想打他。
手杖举到一半，又看见曹肇身上已经穿好的玄色婚服，终究没有落下去。
“今日是你大婚，我不与你计较。”
“叔父从进门开始，已经说过三次。”
“你还知道我是你叔父？”
曹宇骂归骂，最后还是让宗正府的人把西院腾了出来。原本准备摆在那里的十几盆奇花，全被搬到后园，换成了能坐人的长案。
曹肇走出内院时，第一批旧卒已经到了。
这些人换下军服，穿着各自最体面的衣裳，却仍一眼便能从宾客中认出来。有人脸上带疤，有人走路一瘸一拐，还有人刚在长水营操练完，手掌上全是被弓弦磨出的新茧。
杜田也来了。
他那只缺了一角的右耳十分显眼，腰间挂着新领的长水营木牌。见曹肇过来，他想像从前一样抱拳行军礼，手抬到一半才想起今日不是军营，动作顿时僵住。
曹肇握住他的手臂。
“坐。”
“君侯，我们的位置是不是排错了？”
杜田指向自己面前的长案。
同席除了几名陇右旧卒，还有两个曹氏旁支子弟。其中一个是曹洪族中晚辈，另一个来自夏侯氏，身上锦袍比杜田整套衣服都贵。
“没错。”
“他们跟我们坐？”
“你若嫌弃，可以换桌。”
杜田哪敢接这句话，连忙坐下。
那名夏侯氏子弟最初还有些不自在。酒过两巡，听说同席老卒曾在临洮城外砍死过两名蜀军，忍不住追问当时如何交战。老卒没读过兵书，只说那天风大，蜀军从坡上冲下来时跑得比马还快，自己吓得腿软，干脆蹲在粮车后面先捅翻一个。
一桌人听得大笑。
前堂陆续有宾客来贺。
曹爽到时，身后跟着曹羲、曹训和何晏。邓飏已经领了颍川太守印，按行程本该今日出城，却特意推迟半日，来饮一杯喜酒。
曹爽送的是十二匹河西良马。
马没有牵进府，只把名册交给曹肇。每一匹的毛色、年龄和印记都写得清楚，末尾还加了一句：六匹归长平侯府，六匹送中领军府。
“兄长倒分得清。”
“省得你回头又说我用私礼向中领军府塞马。”
曹爽今日心情不错，拍了拍曹肇肩膀。
“怎么不见新妇？”
“还在路上。”
“你站在这里迎我们，还是等她？”
“都等。”
曹爽哼了一声，视线掠过西院。
陇右旧卒虽然换了便服，坐席却按照长水、屯骑和中垒诸营交错安排。每一桌都有一两名军中老卒，也有宗室子弟或者军府属官。
“你倒会选日子。”曹爽道。
“什么？”
“借成亲把人全叫回来，看他们分到各营以后过得如何。”
曹肇没有否认。
“许临刚死，我若再不问他们一句，各营下面的人还会以为这些旧卒失了靠山，可以随便拿捏。”
“所以你准备让他们继续听你的？”
“他们听各营军令。”
“只听军令？”
曹爽盯着他。
兄弟二人之间只隔了半步，身边却都是来往宾客。谁也没有提高声音。
曹肇拿过侍从托盘中的两盏酒，把一盏递给曹爽。
“兄长能把何平叔送进尚书台，我为什么不能把会打仗的人送进各营？”
何晏就在旁边，听见自己的名字也不避讳。
“长平侯把军中之事与选官相比，倒抬举我了。”
“选错一个官，能坏一郡；选错一个军侯，未必只死一队人。都不轻。”
曹爽喝了一口酒。
“既然如此，来年各营考核，别因为他们是你的旧部便格外照顾。”
“兄长若觉得一年太久，可以提前。”
曹爽听出了话里的意思，笑意淡了一些。
“你早有准备？”
曹肇没有回答，只转身替刚到的宾客让开道路。
来的不是朝臣，而是司马师。
司马懿没有亲自到场，只让长子送来两箱贺礼。一箱是蜀锦与玉器，另一箱却只有一张旧弓。
弓背已经有些开裂，弓弦也是新换的。
司马师让家仆把弓捧到曹肇面前。
“家父说，这张弓是他平孟达之后所得。弓已经不能上阵，挂在书房还能提醒君侯——旧物即便不用，也不可忘了曾经杀过人。”
周围几名宾客都听见了。
这份礼很重，话却未必只是祝贺。
曹肇接过旧弓，手指从磨损的弓弭上缓缓划过。
“替我谢太傅。”
“君侯不问弓原来的主人？”
“一个死人。”
司马师眼中掠过一丝异色。
“何以见得？”
“活人不会让太傅把弓带回洛阳。”
司马师笑了一下。
“君侯今日倒不讲规矩了。”
“大婚之日，只喝酒。”
“河阳案以后，洛阳还有人敢让你只喝酒？”
曹肇看向司马师。
“有。”
“谁？”
“我自己。”
他说完，真让侍从给司马师斟满一盏，仰头先饮。司马师低头看了看盏中酒，没有继续试探，也一口喝尽。
这时街口传来一阵轻微骚动。
夏侯氏送亲的车驾到了。
曹肇放下酒盏，亲自走下台阶。
车驾停在府门前，最先下来的不是新妇，而是一名夏侯氏老妪。她向曹宇与曹肇分别行礼，随后才掀开车帘。
夏侯妤穿着玄纁礼衣，发间没有繁重金饰，只插着一支白玉簪。她没有以扇遮面，也没有刻意垂头。踩着木凳下车时，她先看见府门前的曹肇，又看见西院里那些一眼便不像世家宾客的军中旧卒。
她什么也没问。
只在经过曹肇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：
“西院少了两坛酒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送亲车从那边过来，我看见有人抱着空坛跑。”
曹肇转头看去。
一个管事正急得满头是汗，显然没料到第二批换值旧卒会提前到达。
“韩峻。”
站在门内的韩峻立即应声。
“去内库再取四坛。”
“不是只少两坛？”
“他们今日能喝。”
韩峻领命离开。
夏侯妤看了曹肇一眼，唇角略微动了一下，很快又收敛神情，随老妪进入府中。
没有假诏，没有突如其来的刺客，也没有人在婚礼上送来一具尸体。
礼仪虽然繁复，却进行得很顺。
两人拜过宗庙与长辈，饮过合卺酒，夏侯妤便被女眷送入内院。曹肇留在前堂应付宾客，先被曹爽灌了三盏，又被曹羲拉着喝了两盏。轮到陇右旧卒时，韩峻提前挡在前面，怕这些人借机把过去欠下的酒全讨回来。
曹肇却推开了他。
“让他们来。”
最先敬酒的是杜田。
他没说吉利话，只把酒盏举到胸前。
“君侯，长水营的弓比陇右重。”
“拉不开？”
“现在能拉开。再给我两个月，能连开十次。”
“十次不够。”
杜田愣了一下。
“明年各营大阅，长水营弓手前二十名，我要看见你。”
“若看不见呢？”
“婚宴吃了多少，给我吐多少回来。”
同桌众人哄笑起来。
杜田却当了真，挺直腰杆。
“那君侯等着。”
下一桌是屯骑营旧卒。领头的严石刚分到一匹老马，嫌马性子太温，跑不动冲锋。曹肇听完只问了一句：“你能把它养壮吗？”
“能。”
“养壮以后，屯骑营跑不过别人，我找你。”
中垒营、河阳仓屯的人也分别上前。
曹肇没有问各营主将私下说过什么，也没让他们替自己监视谁。他只问兵器、口粮、操练和各队考核。
可所有人都听明白了。
长平侯没有不要他们。
他把他们拆入不同营署，是要他们在那里站住脚、带出兵、挣到正式军职。将来中领军调阅洛阳诸营时，他们不必凭旧情替曹肇开门，只要在自己的位置上不乱、不退、不听一张来路不明的军令。
这比把二百多人养在侯府外面有用得多。
曹爽坐在前堂，看了很久。
何晏替他添酒时，他没有伸手接。
“彦靖错在哪里？”曹爽忽然问。
何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。
“把三百人藏在一座坞里。”
“长思却把二百多人分进五处。”
“而且每一处都有朝廷军籍。”
曹爽终于拿起酒盏。
他没有因为看穿曹肇的心思便勃然大怒。曹肇做得光明正大，每一次调动都有名册，每一名士卒都有正式营籍。真到了各营大阅，这些人若能得第一，谁也不能说那是私兵。
“把原定明年春日的大阅提前。”曹爽道。
何晏看向他。
“提前到何时？”
“十日后。”
“陛下未必同意。”
“秋粮已经入库，各营本就要核验军械。以查看河阳案后军中整顿为名，陛下会准。”
何晏没有劝阻。
“那便明日上表。”
前堂另一侧，曹肇正在饮旧卒敬来的最后一盏酒。他不知道曹爽已经决定提前大阅，却看见何晏突然离席，叫来一名大将军府属吏，低声吩咐了几句话。
曹肇没有派人偷听。
他把空盏交给韩峻。
“明日一早，通知秦朗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查各营秋粮和弓弩。婚宴结束以后，不许旧卒因为饮酒误了明日操练。”
韩峻怔了怔。
“今日还管？”
“正因为今日喝了我的酒，明日才更不能给我丢脸。”
韩峻笑了，转身去各桌传话。
……
最后一批宾客离府时，已经接近夜半。
曹肇回到内院，酒意被夜风吹散大半。房门外没有围着一群等着起哄的宗室子弟，夏侯妤早已让女使把人遣走，只留两盏灯。
曹肇推门进去。
夏侯妤已经卸下礼冠，长发垂在肩后。她坐在榻边，手中却拿着今日的婚宴名册。
“新婚之夜还看这个？”
“你让人把两百三十七名旧卒全写进礼单，总要有人核对谁来了、谁在营中当值。”
她把名册递过来。
有六人没有赴宴。
三人正在宫门当值，两人在中垒营看守武库，还有一人是许临。名字没有划去，只在后面写着“礼送原籍”。
曹肇在那一行停了片刻，合上名册。
“这是你写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没划掉？”
“人死了，答应给他的礼不能一起死。”
曹肇将名册放到案上。
夏侯妤抬眼看着他，忽然伸手替他解下外袍上的系带。她的手指很稳，没有新嫁女子故作羞怯的扭捏。
“你今日借婚宴收拢军心，我不拦。”
“生气了？”
“这是长平侯府的婚宴，也是我的婚宴。你用它做事，至少该让我知道酒要备多少。”
曹肇笑了。
夏侯妤却没有笑。
“但有一件事，你须答应我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些旧卒若真被你送进各营，就让他们靠军功升迁。不要今天说不是私兵，明日又让他们私下替侯府杀人。”
曹肇看了她许久。
“好。”
夏侯妤这才解下他最后一处衣带。
“还有呢？”
“还有什么？”
“梁鸢。”
曹肇没有装糊涂。
“你先入府。过些日子，我再接她。”
“药房已经给她留了。”
“你不介意？”
“介意。”
夏侯妤说得坦然。
“可我嫁的是一个准备与大将军、太傅争天下权柄的宗室，不是一个守着妻子过清闲日子的乡侯。你以后还会纳别人，我若每一个都只会嫉恨，长平侯府不用等司马氏来打，自己先乱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手掌按在曹肇胸前。
“但谁入府、住哪里、带多少人，要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“应该。”
“你答应得倒快。”
“今夜不适合争。”
夏侯妤终于笑了。
灯火被放下的帷帐遮住，只在地上留下一片缓慢摇动的暗影。
这一夜，长平侯府没有军报闯门。
直到第二日天亮，曹肇才从夏侯妤身边起身。外院传来急促却并不慌乱的脚步，韩峻隔着门禀报：
“君侯，大将军刚刚上表。”
“十日后，陛下亲临北军校场，检阅洛阳诸营。”
榻上的夏侯妤睁开眼。
曹肇披上外袍，脸上没有意外后的慌张，只有酒醒之后的冷静。
曹爽看见了他分进各营的旧卒，也立刻出了招。
十日很短。
却不是没有准备。
曹肇推开房门，晨风迎面灌入。
“传秦朗、曹羲、韩峻。”
“今日开始，封营操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