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封荐表送进宫时，大将军印上的朱泥还没有完全干透。
中书书吏不敢将它们与寻常奏牍叠放，只用一只空木匣托着，送到崇文殿御案前。曹芳正在看昨日抄来的陇右军功名册，手指还停在“杜田，右耳受创”那一行。
他先看第一封。
邓飏，出任颍川太守。
再看第二封。
何晏，入尚书台协掌选举。
曹芳对这两个名字都不陌生。何晏曾数次入宫议事，衣着总比旁人整洁，话也说得漂亮；邓飏来得少些，却常跟在大将军身后，遇到争论时不轻易开口，真正说话又总能挑中要害。
“召大将军、太傅、燕王、长平侯。”
曹芳想了想，又把那两封荐表放回木匣。
“让尚书台把两人的旧履历也送来。”
内侍领命离开。
约莫一个时辰，崇文殿前的石阶上便多了几双官靴。
曹爽来得最早。他今日没有带何晏、邓飏同行，只让一名属官捧着大将军府的人事名册候在殿外。司马懿仍拄着木杖，走得不快；曹宇与曹肇前后入殿，彼此只在门口略一点头。
几人坐定后，曹芳没有先问是否同意，而是让中书书吏宣读履历。
邓飏字玄茂，早年以才名入仕，做过尚书郎、洛阳令，也曾兼任中书郎。只是此人先因事免官，后来又牵涉浮华之议，被罢黜多年。直到曹爽辅政以后，才重新起用。
何晏的履历更简单，也更难说。
他是何进之孙，自幼养在魏宫，与曹氏关系极深；通晓经义，善谈玄理，洛阳士人多有称誉。但魏明帝不喜欢他的浮华作风，多年未授实职。
旧履历读完，殿中无人立即表态。
曹芳先看曹爽。
“大将军为何荐他们？”
“颍川缺太守，地方豪右众多，户籍与田税积弊已久。邓飏熟悉法令财赋，也做过洛阳令，足以治郡。”
曹爽答得很稳，没有提邓飏与自己的私交。
“至于何晏，尚书台最近清查四府通牌，又要补录各地官员考课，原有属官不够。何晏有才，也善于品评人物，臣以为可以先入尚书台任吏部郎，协掌选举。”
曹宇翻开邓飏的旧履历。
“既然有才，为何两次被罢？”
“人不能因为年轻时犯过错，便一生不得任用。”曹爽道，“邓飏被罢多年，旧罪早已处分。若朝廷只用从未做错事情的人，恐怕选不出几个太守。”
曹宇没有反驳，只把履历放回案上。
司马懿坐在一旁，半闭着眼睛，仿佛只是来听。直到曹芳询问，他才缓缓睁开。
“太傅以为如何？”
“臣以为，大将军所荐二人都有才名，资历也够。”
曹爽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
司马懿这几日已经两次替他说话。一次是在河阳案中主动为他开脱，一次便是现在，同意他举荐亲信出任实职。
这种支持来得越容易，曹爽越难安心。
“太傅认为不必再查？”
“当然要查。”
司马懿扶着木杖，声音不高。
“可查的是任职资历与既往罪责，不是他们与大将军亲近与否。若只因亲近曹氏便不能任官，宗室辅政还有何意义？”
曹爽没有接话。
司马懿却已将目光转向曹肇。
“长平侯觉得呢？”
曹肇看着御案上的两封荐表。
他知道何晏与邓飏日后会走到哪里，也知道史书会怎样评价曹爽身边的这一群人。可御案上不能摆一部尚未发生的史书。
何晏今日没有坏乱选举。
邓飏也没有在颍川卖官敛财。
如果曹肇凭自己知道的未来，直接将二人挡在官署之外，那么他与那些仅凭好恶任人的权臣也没有多少区别。
更何况，曹爽这次走的是正式程序。
有履历，有荐表，有尚书台审核，也有皇帝裁断。曹肇若无凭无据地反对，反而会坐实自己只许中领军府用人、不许大将军府安插亲信。
“臣不反对任用。”
曹爽抬起头。
曹芳也有些意外。
“但臣请陛下先召二人入殿，当面问几句话。”
“准。”
候在宫外的何晏与邓飏很快被带了进来。
他们显然早有准备，都穿着正式朝服。何晏今日没有佩香囊，脸上也未施粉，只有袖口还留着一点极淡的熏香；邓飏比平日更沉默，入殿后目光始终不曾越过御案。
曹芳先问邓飏。
“你曾任洛阳令，又因事免官。如今大将军荐你为颍川太守，你觉得自己能做什么？”
邓飏伏地答道：“清理户籍，核查隐田，整治水渠，使豪右不侵小民，使郡县所收与尚书台账目相合。”
这些话没有错，却像所有准备任职的官员都会说的答案。
曹芳追问：“要多久？”
邓飏停了一下。
“一年初见成效，三年可定。”
“第一年如何知道有没有成效？”
邓飏这一次想得更久。
“入郡三个月，臣可清查各县积案与囚徒；六个月，重核户籍、田亩及水利；一年后，将所增户口、所减积案、所修渠道一并上计。”
“若没有做到呢？”
“臣请免官。”
曹爽皱了皱眉，却没有打断。
曹芳又看向曹肇。
“长思还有话问吗？”
“有。”
曹肇没有问邓飏将来是否会贪财，也没问他是否忠于曹爽。
“颍川士族众多，你到任之后，若有人送田庄、金帛或者姬妾，换取官职与荐举，怎么办？”
殿内的目光齐齐落在邓飏身上。
邓飏过去已有好货之名。这句话看似询问地方政务，实则正中他的软处。
“大魏律令本就禁止官员受赃。”
“律令一直都在，受赃的人也一直都有。”
邓飏的脸颊绷紧。
曹肇没有继续逼问，只从袖中取出一卷短册，放在自己面前。
“臣建议，从颍川开始，太守、郡丞和各县令每季登记家产增减。任职前有什么田宅，任职后多了什么，由尚书台上计时一并核验。来源说得清，谁也不管；说不清，御史台便查。”
曹爽神色微变。
这种办法若只用在邓飏身上，等于公开羞辱他的荐举。
“大魏诸郡从无此例。”他道。
“以前也没有河阳私兵。”
“河阳是河阳，颍川是颍川。”
曹肇望着曹爽。
“兄长说邓飏有才，我信。可既然有人质疑他好货，给他一套说清家产的规矩，反而能让他放手办事。总不能让颍川每一次任免官吏，都有人猜是大将军府在卖官。”
曹爽的手按在膝上，没有立即答话。
何晏却在旁边开口：“臣以为可行。”
邓飏猛地看向他。
何晏神情平静。
“只是不能只查玄茂一人。天下太守、郡丞、县令，凡主管选举与财赋者，都应登记家产。若单为颍川设例，便不是制度，而是长平侯不信邓飏。”
曹肇看了他一眼。
“先从颍川试行。一年后若无弊端，再推至其他州郡。”
“为何先从颍川？”
“因为你们先把荐表递到了陛下面前。”
何晏嘴角微微一动。
“倒也公平。”
邓飏显然不愿意，却知道此刻不能退。他向曹芳叩首。
“臣愿受考课。”
曹芳让中书书吏把邓飏方才说的三个月、六个月与一年之期全部写进任命文书，又加上任职前后家产登记一项。
随后，他看向何晏。
“你若进入尚书台，准备如何选官？”
何晏没有像邓飏那样立刻作答。
他先看了一眼殿中几位辅政大臣，才道：“先看其人做过什么，再看何人举荐，最后才看名望。”
“名望不重要？”
“重要，却不能排在最前。”
何晏拢着袖口。
“洛阳有些人文章写得极好，却连一县户籍都看不明白；也有人不善清谈，但能在边地守住粮道。若尚书台只听名声，前者容易得高官，后者一辈子只是小吏。”
曹肇听见这句话，真正抬眼看了何晏一次。
何晏有浮华之名，却不等于没有识人之能。历史上曹爽集团的问题，从来不是人人皆蠢，而是才华与欲望纠缠在一起，最终失去约束。
曹芳翻开陇右旧部名册。
“像这些人？”
“军卒有军功，官员也该有官课。”
“那你怎么记？”
何晏走近御案，在中书书吏面前拿起一块空白木牍。
“凡四百石以上官员迁补，由尚书台同时列三人。木牍上不先写出身，只写任职、功过与考课。负责选举的人先看事，再看姓名。”
他说着，在木牍上划出三道横线。
“选中之后，再将举荐者姓名写在后面。若所举之人日后贪赃、误事，举荐者不能一句‘不知’便撇清。”
曹爽的眼皮微微一跳。
何晏这句话显然吸取了丁谧之事的教训。
曹芳盯着那块木牍看了一会儿。
“若三个人都不好呢？”
“退回，请各曹重荐。”
“若大将军只想用其中一个呢？”
何晏没有看曹爽。
“把大将军选择此人的理由写进选举簿。太傅、燕王和长平侯若反对，也把反对的理由写进去。三年以后再看，谁看对了，谁看错了。”
曹芳眼睛亮了一些。
过去辅政大臣争执，往往各说各话。选错的人出了问题，人人都能声称自己当时并不赞同。
把话写下来，便不同了。
“那便照此试行。”
曹芳看向曹爽。
“大将军荐举何晏，若他选举失当，大将军也要承担责任。”
曹爽沉默片刻，拱手道：“臣愿担保。”
“长思呢？”
“臣没有异议。”
曹芳终于让中书书吏取来朱笔。
他在邓飏的荐表上写下“可”，又在何晏的荐表上停了片刻。何晏一直跪在阶下，没有抬头催促。
第二个“可”字落下后，曹芳没有立即用玺。
他在两封荐表末尾，分别添上曹爽的姓名。
“谁荐的人，便把谁的名字留在后面。”
曹爽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写进任命文书，脸色并不好看。
但他没有反悔。
皇帝用玺之后，两封荐表便成了正式任命。
邓飏出任颍川太守，限一年上报考课；何晏入尚书台任吏部郎，协掌选举。二人谢恩退出时，曹芳又让中书书吏将方才所有问答完整抄入议事簿，一句也不得删改。
殿门合上以后，曹芳才小声问：“朕用他们，是不是错了？”
这句话不是问所有人。
他的目光落在曹肇身上。
曹爽脸色沉了下来。司马懿却像没有听出其中亲疏，只低头整理膝上的薄毡。
曹肇没有给曹芳一个安心的答案。
“臣不知道。”
“你也不知道？”
“人还没有去做事，臣怎么知道？”
曹肇指着御案上的两封任命。
“陛下今日知道的，只是邓飏有才，也曾被免官；何晏善于品评人物，却有浮华之名。能不能用，要看他们今后做了什么。”
“若他们做错呢？”
“罢官，问罪，再换人。”
“若做得好？”
“赏。”
曹芳思索片刻，轻轻碰了一下两封荐表后面的曹爽姓名。
“那大将军呢？”
“举对了人，是辅政之功；举错了人，也要说明为何看错。”
曹爽终于忍不住道：“陛下，臣举荐官员，自然愿意担责。但若每任一人都要留下担保姓名，以后谁还敢荐才？”
曹芳看向他。
“长思把二百多名旧部交出去时，也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军籍上。那些人以后若犯军法，他不能说完全不认识。”
“官员与军卒不同。”
“哪里不同？”
曹爽张了张嘴。
他忽然发现，自己无法用一句让曹芳听得懂的话解释其中差别。
司马懿在这时笑了一声。
“陛下说得并无不妥。举贤本就是为国荐才，既敢举，自然也该敢认。只是官员日后犯错，未必都由举荐者连坐，还须辨明举荐时是否知情。”
这句话既顺着曹芳，又替曹爽留了一条退路。
曹芳点头，让中书书吏把“知情者同罪，不知者记过”补进选举条文。
一次人事任命，最终留下了整整三页议事记录。
……
离开崇文殿后，曹爽在长廊尽头停住。
何晏与邓飏已经在那里等候。邓飏手中捧着太守印绶，神情却没有多少喜色。
“长平侯这一手，算是把臣的家底放到所有人眼前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曹肇从旁经过，脚步没有停。
“玄茂若没有来历不明的家底，怕什么？”
“长平侯府的田宅也查吗？”
“查。”
邓飏怔了一下。
曹肇回头看他。
“你若在颍川查到长平侯府隐田漏税，照样封存账册，送尚书台。只要证据是真的，我不找你报复。”
何晏听到这里，轻轻笑了。
“长平侯这句话，也该写进议事簿。”
“你记性好，替我记着。”
曹肇走远以后，邓飏仍捧着印绶站在原地。
“他真不反对我们入仕？”
何晏看着长廊外的宫墙。
“他不是不反对我们。”
“那是？”
“他在等我们自己犯错。”
邓飏握紧印绶。
“若不犯呢？”
“那便好好做官。”
何晏说得平淡，仿佛这才是最简单的答案。
曹爽却一直望着曹肇离去的方向。
过去他使用丁谧，是因为丁谧能在制度之外替他办事；如今他任用何晏与邓飏，则必须接受曹芳、尚书台和其他辅臣的监督。
他仍然把自己的人送进了官署。
只是每送进去一个，名字后面都多了一行无法抹掉的责任。
“大将军。”
何晏开口唤他。
曹爽收回目光。
“何事？”
“尚书台现有七处要职空缺，地方郡守两年内将有十一人任满。臣明日会把所有候选人的履历送到大将军府。”
“只送到我府上？”
“不。”
何晏拢起衣袖。
“太傅、燕王和长平侯都会收到。”
曹爽皱眉。
何晏却已朝新任颍川太守伸出手。
“玄茂，该出城了。任命文书既然写了一年考课，少一天，尚书台也会替你记着。”
邓飏看着手中的印绶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平叔，我若把颍川治理得比所有人都好呢？”
“那时长平侯也只能给你记功。”
两人并肩走下宫阶。
他们身后，崇文殿内的中书书吏正在将新的选举条文誊抄成册。曹爽的名字，端端正正写在第一页。
河阳那块藏在衣中的木符已经被烧毁。
大将军府的手，却第一次堂堂正正伸进了尚书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