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校场上结着一层薄霜。
二百三十七名从陇右归来的旧卒列成四排，甲胄已经卸下，只穿着深色军服。风从洛阳城北吹来，卷起地上的黄土，也吹动了点名官手中的名册。
曹肇站在点将台下，没有披甲。
秦朗、曹羲和大宗正府派来的两名属吏分坐长案后。案上摆着五卷新制军籍，分别对应长水、屯骑、中垒、河阳仓屯与伤病退伍人员。
这是曹肇在尚书台亲口答应的事情。
陇右旧部不再以“长平侯旧营”的名义聚居城外，而是重新核验军功、伤病与籍贯，编入朝廷正式军籍。以后他们领的是国库军粮，听的是各营将令，不再凭曹肇一封私人手书集结。
名册上的第一个名字，便让点名官停顿了片刻。
“许临。”
无人应声。
校场上安静下来。
点名官看见名字后面的朱色小字，改口道：“陇右归营，洛阳亡故。抚恤已经送往原籍，家中老母给谷一年，免两年赋役。”
队列中有人低下头。
许临留下的那柄刀被韩峻抱在怀里。刀鞘旧得发白，边角还有陇右沙石磨出的缺口。为了这柄原本属于同袍董亭的刀，许临拒绝交出，最后死在洛阳城外的水沟里。
如今丁谧获罪，杜立、周慎等人也已收监。
可许临回不来了。
点名继续。
每念到一个名字，旧卒便上前报出年龄、籍贯、军功和伤情，由三方属吏核对。有人在陇右斩过蜀军，有人护送过粮车，也有人没有立功，只是在羌骑夜袭时没有丢下兵器逃跑。
两个时辰后，二百三十七人的去向终于确定。
六十四人编入长水营，由秦朗负责训练和轮值；六十一人进入屯骑营；五十二人归中垒营，用于加强洛阳外围守备；三十四人前往河阳，接替被清退的无籍仓卒；剩下二十六人或有旧伤，或年纪过大，领取赏钱与田宅后退伍归乡。
大宗正府属吏将五卷军籍一一封存。
曹羲看着案上的名册，神情有些复杂。
他此前奉曹爽之命重新分调这些人，曾险些引发冲突。那时，曹肇将旧部视为自己在洛阳最可靠的根基，寸步不让。
现在却是曹肇主动把他们拆开。
曹羲拿起屯骑营名册。
“长思，今日名单一旦钤印，往后你便不能随意调他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即使你有军令，也须经过各营主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？”
曹肇望向校场上的旧卒。
“送送他们。”
曹羲本想讥讽一句，看到那些旧卒脸上的神情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核籍结束后，几名军侯开始分队。多数人服从安排，却没有立刻离开。
一个右耳缺了一块的老卒从队列中走出。
“君侯。”
曹肇认识他。
此人名叫杜田，在陇右时负责看守营门。姜维夜袭那一晚，他被蜀军箭矢射穿右耳，直到战后才发现耳朵少了一角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
杜田攥着领到的新木牌。
“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为何要把我们拆开？”
队伍里传出低低的附和声。
这些人不懂朝堂上关于私兵、通牌和辅政权力的争论。他们只知道自己跟随曹肇从陇右回到洛阳，先是死了许临，如今又被分别编入五处营署。
在他们眼中，这不像升赏，更像驱散。
曹肇走到杜田面前，拿过他的木牌看了一眼。
长水营，第三队。
“河阳有三百多人，只听丁谧的兵符，不听陛下的诏令。若我今日把你们全留在长平侯府，往后别人问起来，你们究竟是大魏的兵，还是我的兵，你怎么回答？”
杜田愣住。
“自然是大魏的兵。”
“那便拿好大魏给你的木牌。”
曹肇把木牌塞回他手中。
“到了长水营，听秦将军号令。若有人因为你们从陇右回来便故意刁难，依军法上告；若仗着与我相识欺压同袍，我也会亲自罚你们。”
杜田低头看了看木牌。
“往后君侯出征，还带我们吗？”
“朝廷若命我领军，而你们又在军令名册上，自然会带。”
“若不在呢？”
“那便守好自己的营门。”
杜田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。
旁边一名年轻士卒忍不住问：“那君侯成亲的酒，还让不让我们喝？”
校场上的凝重被这句话冲散了一些。
有人低声笑起来。
曹肇也笑了。
“让。”
“都去？”
“分两日。你们二百多人再加上城里的宾客，一天坐不下。”
队列中终于有了些活气。
“能带家眷吗？”
“能。”
“长水营当值怎么办？”
“自己跟秦将军请假。”
众人纷纷看向秦朗。
秦朗原本一直坐在长案后核对军籍，见所有人的目光落过来，面无表情地道：“当值者不得饮酒。其余人轮流去，敢借婚宴误营者，杖二十。”
旧卒中顿时响起一片哀叹。
曹肇笑骂了一声，让各队军侯领人离开。
士卒开始依照新军籍分列。有人相互道别，有人约定休沐时再见，也有人把自己积攒的行李分给即将退伍的同袍。
杜田走出几步，又回过头。
“君侯。”
“还有什么？”
“许临的刀呢？”
韩峻把怀中的旧刀抱得更紧。
曹肇沉默片刻。
“送回他母亲那里。”
“那是董亭的。”
“许临答应替董亭带回去。”
曹肇望着那柄旧刀。
“他没能亲自送到，我们替他送。”
杜田没有再说，向曹肇行过军礼，转身追上长水营的队伍。
二百三十七人逐渐离开校场。
地上留下四排深浅不一的脚印，很快又被后来经过的士卒踩乱。
韩峻直到最后才开口：“都交出去，侯府怎么办？”
“府里原本便有护卫。”
“那些人能和陇右旧卒相比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还交？”
韩峻的语气比杜田更冲。
他在陇右替曹肇挡过袭击，也亲眼看着许临的尸体从水沟里抬出来。对他而言，这批旧卒不是名册上的人数，而是曹肇真正遇到危险时能够挡在前面的人。
曹肇没有生气。
“你想让我留下多少？”
“至少一百。”
“以什么名义？”
“长平侯亲卫。”
“然后让他们继续领军粮、穿军甲、住在城外营地？”
韩峻不说话了。
“河阳三百人也是这样开始的。”曹肇把点将台上遗落的一块木牌拾起来，“最初只想留条退路。后来有了粮、有了兵器、有了只认自己的兵符，最后连陛下的诏书都不敢相信。”
“可你和丁谧不一样。”
“今日不一样，不代表以后所有人都相信我不一样。”
韩峻依旧不甘。
“若司马家真有一天动手呢？”
曹肇抬头看向洛阳城墙。
“那便让他们面对宫门里的朝廷禁军，而不是长平侯府的一百私卒。”
这是他亲手定下的路。
他必须比任何人都先遵守。
……
午后，四府的旧牌与手书陆续送到尚书台。
中领军府送来三只木箱，其中两箱是宫门换防旧令，一箱是各营借用武库器械的凭据。大宗正府送来一箱半，多为宗室入宫名刺与轮值宿卫记录。
大将军府最多。
外曹、兵曹、仓曹及各地军务往来通牌装满六只大箱，另有两箱无法立即核清的私人手书。尚书台不得不临时调来十几名书佐登记。
太傅府最少。
只有一只漆箱。
箱中放着三十一封公开手书、九枚旧通牌，还有数份司马懿征辽东时留下的调粮凭据。所有文书都按年月排好，连绳结都没有乱。
曹芳来看登记时，先围着大将军府的八只箱子走了一圈，又走到太傅府的漆箱前。
“太傅做了这么多年官，为什么只有这些？”
负责登记的尚书台官员不敢回答。
曹肇陪在曹芳身边，翻开太傅府文书目录。
“因为太傅办许多事，不需要手书。”
“没有手书，别人为何听他？”
“有人曾受过他的提拔，有人跟他一起打过仗，也有人觉得太傅不会忘记旧人。他让这些人做事，只须派一个认识的家吏传话，不一定留下凭据。”
曹芳皱起眉。
“那新规矩管不住？”
“能管住一部分。”
“另一部分呢？”
曹肇没有急着回答。他带曹芳走到中领军府的军籍箱前，从里面取出陇右旧部名册。
“陛下认识许临吗？”
“认识。他在洛阳死了，母亲得了一年粮。”
“陛下为何记得？”
“因为朕看过他的案卷。”
“若以后陛下记得更多人的姓名，知道谁守过边境，谁受过冤屈，谁有本事却没有被任用，他们便不只记得太傅，也会记得陛下。”
曹芳翻开名册。
前几页都是陌生姓名。他看得很慢，遇到不认识的字还要低声询问。
“杜田。”
曹肇指着其中一行。
“右耳受伤，编入长水营。”
“严石，陇右护粮有功，编入屯骑营。”
“韩福，左腿旧伤，退伍归乡，赏田五十亩。”
曹芳念完三个人的姓名，用手指在名册上各点了一下。
“让尚书台抄一份给朕。”
负责记录的官员抬起头。
“陛下要全部抄录？”
“只抄有军功和伤病的。”
曹芳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：“退伍归乡的也抄。过一年，朕要知道他们有没有拿到田。”
曹肇没有夸他。
只是替他合上名册，交给尚书台官员。
宫门和制度可以把司马懿挡在外面，却不能抹掉他几十年积攒的人望。
要战胜这种人望，不能只靠防备。
曹芳必须逐渐拥有自己的耳目、自己的判断，也让朝臣和士卒知道，御座上的不是一枚任人使用的印玺。
……
当夜，大将军府仍亮着灯。
八只已经清空的木箱摆在廊下，箱盖没有合拢。曹爽从尚书台回来以后，一个人看了很久，才命人将何晏与邓飏请来。
何晏入堂时，先看见了丁谧平日所坐的位置。
那里已经撤掉坐席，只剩地砖上一圈颜色稍浅的痕迹。
邓飏也看见了，却没有提。
曹爽把尚书台新定的通牌规制推到二人面前。
“先看。”
何晏读得很快，邓飏却把每一条都看了两遍。
“以后没有尚书台留档，任何人不得凭大将军府手书调兵、领取军资，也不得干涉州郡军籍。”曹爽靠在凭几上，“彦靖便是死在这上面。”
何晏放下文书。
“丁谧不是死在规矩上。”
“那是死在哪里？”
“他把自己当成了大将军。”
堂中气氛骤然冷下来。
邓飏看了何晏一眼，像在怪他把话说得太直。
曹爽却没有发怒。
“你们以后会不会也把自己当成我？”
何晏坦然道：“臣不愿替大将军养一支私兵，也不愿拿木牌去军器署搬铁。”
“那你能做什么？”
“让真正能办事的人进入官署。”
何晏将新规制重新摊开，用手指压住其中一行。
“既然私人通牌不能再用，就不要再用。大将军是录尚书事，原本便有权推举官员、考核政务。只要任命合乎资历，诏令经过尚书台，谁也不能说大将军违制。”
邓飏接着道：“州郡、尚书诸曹、军府属官都有空缺。与其让门下人持私牌办事，不如让他们堂堂正正坐到该坐的位置上。”
曹爽没有立刻答应。
他望向丁谧留下的空席。
“你们想要什么位置？”
何晏道：“臣不急。”
邓飏则迟疑了一下。
“颍川太守将满任。臣曾任尚书郎、洛阳令，虽因旧事免官，但资历尚可。”
颍川靠近洛阳，士族众多，又是天下人物汇聚之地。若能在那里任职，不仅可以积累政绩，也能替曹爽结交更多士人。
这不是河阳那种见不得光的私兵。
所有任命都会经过尚书台，写入正式诏书。
司马懿也无法仅凭“曹爽亲信”四个字加以阻拦。
曹爽拿起笔，在空白荐表上写下“邓飏”二字。
写到一半，他停了下来。
“玄茂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若到了颍川，敢拿官位换财货，我会亲自把你押回洛阳。”
邓飏脸色一僵。
他过去便有好货之名，曹爽显然并非毫不知情。
“臣不敢。”
“最好不敢。”
曹爽写完荐表，又取来另一张纸。
“平叔，你留在洛阳。选举与考课缺少人手，我会奏请陛下，让你先入尚书台协理。”
何晏眉梢微动。
“长平侯会反对。”
“任命合乎资历，尚书台会留下全部议程。他若反对，便让他在朝堂上说清楚理由。”
曹爽给两封荐表盖上大将军印。
朱色印记落在纸上，边缘清楚，没有半点遮掩。
丁谧使用的是一块藏在衣内的私人木符。
何晏与邓飏得到的，却将是朝廷正式任命。
曹爽已经找到一条新的路。
既然曹肇用规矩封住了大将军府的旧牌，他便把自己的人，一个个送进规矩里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