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曹羲便到了中垒营。
四十二名随从，三辆装着军册的辎车，没有提前送来名帖，也没有通知营中任何一名军官。
他要看的不是曹肇愿意让他看的东西。
辕门上的军士远远认出中护军旗号，却没有开门。十余支长矛从木栅后探出，拒马也被推到门洞中央。
曹羲勒住战马。
“中护军奉诏考校五营，开门。”
门后的军士高声答道：
“请出诏书、官印。”
随行属吏顿时变了脸色。
“中护军亲至，还要验印？”
守门军士没有回答。
曹羲取出新授官印，又让人将昨日的诏书送到门前。军士看过印，却仍旧没有搬开拒马。
“请中护军稍候，营中已派人前往宫门验诏。”
属吏忍不住怒道：“诏书是真的，官印也是真的，你还要验什么？”
那军士握着长矛，额角已经渗出冷汗。
“军令如此。”
曹羲看了他一会儿，翻身下马。
“等。”
随行众人只得下马立在营外。
春寒未散，晨风从营墙两侧灌来，吹得旗帜猎猎作响。曹羲没有进车避风，只在拒马前来回走了两趟，低头看着泥地里的车辙。
半个时辰后，验证诏书的骑卒终于返回。
营门缓缓打开。
守门军士快步出来，跪倒在地。
“卑职耽误中护军入营，请治罪。”
曹羲没有让人把他拖走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赵满。”
“哪一营调来的？”
“屯骑营。”
“门外共有多少人？”
赵满抬头扫了一眼。
“四十二人，三辆车。第一辆车中坐着一名掌册吏，第二辆车下藏着两名护车军士，共四十五人。”
随行属吏脸色微变。
那两名军士是曹羲故意藏进去的，为的就是看守门人会不会只数明面上的人数。
曹羲第一次露出笑意。
“眼睛没瞎。”
“继续守门。”
赵满愣了一下，重重叩首。
曹羲跨过拒马，刚进辕门便看见曹肇站在校场边。
他显然早已收到消息，却没有出来迎接。
“兄长这道营门，真难进。”
曹肇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车队。
“若有人带四十五名刀斧手来，营门太好进，死的便是我。”
“我现在是中护军。”
“所以你能进。”
“若不是呢？”
“此刻你还在门外。”
曹羲盯着他片刻，忽然笑了笑。
“昨日校场上你被我射死，今日倒还记仇。”
“你若真能射死我，我记不记仇都不重要了。”
曹肇抬手指向校场。
“中护军既然是来考校的，请。”
曹羲没有休息。
他走到鼓架前，亲自拿起鼓槌。
三通急鼓骤然响起。
营中瞬间乱了起来。
正在进食的军士扔下木碗，刚从床榻爬起的人来不及披甲，马棚中的战马被惊得不断嘶鸣。
有人奔向武库，有人冲到校场，还有两队军士找错了自己的旗号，在营道中撞作一团。
曹羲站在将台下，始终没有催促。
第一通鼓落，校场上只到了四百余人。
第二通鼓落，仍有一百多人没有取到兵器。
第三通鼓结束时，中垒营两千余名军士虽然勉强列阵，却有三成衣甲不整，十一张弩没有弦，二十七支长矛的铁箍已经松动。
一名军士甚至穿错了甲。
背后的营号，是长水营。
胸前的木牌，却属于中垒营。
校场上压着一片笑声。
曹羲走到他面前，伸手扯下那块木牌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陈阿五。”
“自己的甲呢？”
“昨夜下雨，营帐漏水，甲衣送去晾了。”
“所以你便拿别人的？”
陈阿五低下头。
“军候说，只要三通鼓内列阵，穿谁的都一样。”
曹羲转过身。
“哪一位军候说的？”
人群中走出一名四十余岁的军官。
“末将周固。”
曹羲看了一眼他的腰牌。
“甲衣是谁保管？”
“营中库吏。”
“弓弩是谁检验？”
“军械曹。”
“营帐漏水呢？”
“营缮吏。”
曹羲接连问了三句，周固便答了三个不同的名字。
“那你管什么？”
周固的脸渐渐涨红。
“末将负责统兵。”
“你连部下穿谁的甲都不知道，统的是哪一支兵？”
曹羲摘下他腰间军印，扔给身后的属吏。
“免职，听候复核。”
周固猛地看向曹肇。
他是曹肇接掌中垒营后亲自提拔的人，虽然没有赫赫军功，却跟随曹休多年，也算曹氏旧部。
曹肇没有开口。
周固嘴唇动了动，最终还是解下佩刀，退到军士行列之中。
曹羲继续向前。
三通鼓暴露出来的问题，一个接着一个。
有人为了让弩机看上去光亮，竟将弩牙磨薄了一层；有人担心战马掉膘，暗中克扣夜间操练；还有两名队率把同乡集中在自己麾下，平日轮值专挑轻省差事。
不到一个时辰，七名军官被免职。
其中三人是曹肇亲手提拔的旧部。
秦朗站在将台下，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。
曹羲却没有停手。
“中垒营缺一名军候。”
他向身后一招手。
一名三十岁左右的武将走了出来。此人生得并不魁梧，左腿还有些微跛，行走时甲叶摩擦，发出不甚整齐的声音。
“曹遵，宗室远支。去年随军往辽东，登城时伤了左腿。”
曹羲看向曹肇。
“我举荐他补周固之缺。”
曹肇没有因为对方姓曹便答应。
“中垒营军候统五百人。能骑马、敢登城，不代表会管五百张嘴。”
曹遵听见这话，脸上没有怒色。
他走到那些尚未整理完毕的军士面前，没有急着喝骂，而是从陈阿五身上脱下那件穿错的甲衣。
“甲衣上的绳结是谁绑的？”
陈阿五怔了怔。
“库吏。”
“不是。”
曹遵将甲衣翻过来，指向内侧的绳扣。
“这是右手打的活结。库中甲衣为了防止散落，一律打死结。”
“这件甲不是从武库里拿的，是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旧甲。”
周围骤然安静。
曹遵又摸了摸甲片上的暗红锈迹，转身走向武库。
片刻后，库吏被拖了出来。
库中少了十七件新甲，却多出十五件从辽东运回的残甲。两件甲衣已经被人拆掉铜片，卖去了城中的私铸作坊。
库吏跪在泥地里，浑身抖个不停。
这不是提前安排好的考题。
曹羲看向曹遵时，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意外。
曹遵拱手道：“末将在辽东受伤后，曾替军中收敛尸骨。死人身上的甲，味道洗不干净。”
曹肇拿过那件旧甲，低头闻了闻。
汗味、铁锈味中，果然藏着一股极淡的腐腥。
“库吏交廷尉府。”
曹肇将旧甲扔在地上。
“曹遵暂代军候。”
秦朗下意识看了他一眼。
曹羲也没有想到，他会答应得这样痛快。
“兄长不怕他是我的人？”
“他若只会听你的，便坐不稳这个位置。”
曹肇看向曹遵。
“中垒营发的是天子军粮，拿的是大魏俸禄。你若先问中护军，再问军法，现在便可以走。”
曹遵抱拳。
“末将先问军令。”
“用。”
这一声落下，曹羲带进中垒营的第一名军官，便有了正式位置。
曹肇没有阻拦。
能从一件甲衣里找出军械侵盗，说明曹遵有真本事。因为他是曹羲举荐便弃而不用，损失的只会是自己。
至于他究竟忠于谁，要看往后的军令，也要看曹肇能不能让他心甘情愿留下来。
考校继续。
临近正午时，徐林被叫到了将台下。
他的木印仍悬在腰间。
曹羲递给他一块写有军令的木牍。
“念。”
徐林握着木牍，半晌没有出声。
上面的字，他只认得“西门”与“兵”几个。
“卑职不识。”
他回答得很干脆。
曹羲又问：“昨日你在陛下面前夺下军旗，今日若有人拿一封假令来，让你打开西门，你如何分辨？”
“验印。”
“印是真的，文字却是假的呢？”
徐林不说话了。
“你敢拼命，却连军令写的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曹羲伸手取下他腰间的木印。
“队率之职，撤去。”
徐林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。
校场上不少军士都在看他。
昨日那个抱旗登台的老卒，今日却连一日队率都没有做满。
徐林咬了咬牙，单膝跪地。
“卑职领命。”
曹羲转向曹肇。
“兄长可有异议？”
“没有。”
曹肇走下将台，从军士行列中叫出一个人。
正是先前被徐林顶替的杜成。
杜成懂军令、识文字，也熟悉营中诸事，可他昨日校阅时只顾抢救将旗，险些丢掉粮车。
曹肇让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。
“徐林认得该守什么，却不识军令。”
“杜成识军令，却不知道该守什么。”
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“从今日起，同任什长，归曹遵统辖。”
“杜成教徐林识字，徐林教杜成怎么在乱军里保住自己的脑袋。”
“三十日后再考。”
“谁过不了，谁滚出中垒营。”
杜成忍不住道：“侯爷，若我们都过了呢？”
曹肇看着他们。
“中垒营缺的，不止一名队率。”
徐林抬起头。
他的木印虽然被摘走，眼里的那点灰败却重新燃了起来。
“卑职三十日内，一定认全军令。”
杜成冷哼一声。
“先把自己名字写明白再说。”
徐林转头看他。
“你先学会别抱着破旗送死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，谁也不肯先让。
曹遵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“从现在起，你们两个若再多说一句，今日便都没有午食。”
两个人同时闭嘴。
曹羲把这一幕看在眼中，没有反对。
他今日撤了曹肇三名旧部，又把自己举荐的曹遵送进中垒营。可曹肇同样借他的手拔掉了无能者，还把徐林与杜成拧在了一起。
谁都没有占尽便宜。
午后，考校结束。
曹羲带走了七名被免军官的名册，也将两名新任军官留在营中。临上马前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名守门军士。
赵满依旧站在辕门旁，长矛没有挪动半寸。
“下一次我来，还要等半个时辰？”
赵满不敢回答。
曹肇替他说了。
“诏书若真，半个时辰后你仍是中护军。”
“诏书若假，半个时辰能救两千人的命。”
曹羲握住马缰。
“若有一日，我与兄长各持一道诏令呢？”
“那便两道都不听。”
“营门也不开？”
“谁把陛下带回来，听谁的。”
曹羲沉默片刻，翻身上马。
“兄长，你在教他们不信主将。”
“我是在教他们，别把大魏系在一个人的命上。”
曹羲没有再说什么。
四十余骑扬尘而去。
曹肇站在辕门内，直到中护军旗消失在道路尽头，才转身回营。
今日曹羲不是来找茬的。
他找出的军械亏空是真的，免掉的军官也确实不称职，举荐的曹遵更有真本事。
这比往中垒营安插几个草包难对付得多。
草包可以赶走。
有本事的人，却会让军士愿意跟随。
曹羲已经开始在五营里扎根。
曹肇若只会拿中领军的官印压人，早晚会把能用的人全都推到曹爽身边。
入夜后，曹肇才回到侯府。
夏侯妤坐在灯下等他。
桌上的饭食热过一次，汤面上仍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。见曹肇进门，她没有先问营中之事，只拿来一块干布，让他擦去靴上的泥。
“郎君成婚三日，两日带伤回来。”
她解开曹肇外袍，看见昨日被木矢砸中的地方已经青紫一片。
“这也是假的？”
“箭是假的，疼是真的。”
夏侯妤取来药酒，用布蘸着按在淤青上。
曹肇疼得肩膀一僵。
她手上的力气却没有减。
“知道疼，下一次便别站在最前面。”
“我若躲在后面，军士未必肯向前。”
“武帝也不是每一仗都亲自挨箭。”
曹肇看了她一眼。
夏侯妤神情平静，继续替他揉开淤血。
“妾读过武帝本纪。”
“夏侯家的女儿，不是只会管嫁妆。”
曹肇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夏侯妤收起药酒，从案几下取出一封封口完好的公牍。
“尚书台午后送来的。”
曹肇接过公牍，没有立即拆开。
尚书台送进侯府的文书，大多先交外院书吏登记。能够被夏侯妤亲自收进内院，说明送信的人特意叮嘱过，必须由曹肇本人过目。
他拆开封口。
最上面是一份巡田复命。
数月前，邓艾奉尚书台正式差遣，从陈、项以东一路巡视至淮北，核查屯田户籍、河渠、粮仓与转运道路。奏书之上，曹肇是最先举荐之人，司马懿也亲笔署过一个“可”字。
如今，邓艾回来了。
公牍上写得很简单：
巡田使邓艾已于今日抵京，随行带回田簿七卷、水道图三幅、各屯仓粮损耗记录一册。现暂候尚书台覆奏。
后面还有邓艾亲手补写的一行字。
字写得不算漂亮，却很重。
淮北十三屯，仓数未亏，田户却少了近两成。
曹肇将这句话重新看了一遍。
账上的粮没有少。
种粮的人却少了。
这比仓中亏空更麻烦。
夏侯妤看见他的神色，问道：“明日又要出门？”
“去尚书台。”
“饭还吃不吃？”
曹肇低头看了看桌上已经热过一次的饭菜，重新坐下。
“吃。”
夏侯妤有些意外。
曹肇拿起炊饼。
“人已经回来了，跑不了。”
“何况他现在奉的是尚书台差遣，又不是谁家的私臣。”
夏侯妤替他盛了一碗汤，没有再问。
曹肇却仍看着案上的公牍。
邓艾带回来的那几幅图，或许会把他一直想做却不敢轻易去做的事情，真正推到眼前。
洛阳之外。
淮水以北。
那里不只有粮仓。
还有大魏下一场仗，真正要依靠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