丑时刚过，青泥坞里的狗全叫了起来。
最先惊醒曹肇的，却是一头驴。
那畜生挣断了拴在树边的麻绳，踩着泥水冲进营地，背上的空竹筐一路颠簸，撞翻了火堆旁的两只陶罐。
守夜军士刚要去拦，坞内便有人扯着嗓子大喊：
“决口了！”
“南边田埂决了！”
曹肇从帐中出来时，只来得及穿上一只靴子。另一只提在手里，外袍也没有系紧。
营地外已经乱成一片。
白日重新流进东渠的水，此刻漫过田埂，裹着枯草和泥浆涌向低处。十几间靠近田边的土屋进了水，屋里的人正往外抢粮袋、席子和农具。
一个老妇抱着陶瓮站在门口，水已经没过她的小腿。
曹遵带人冲过去，将她背出屋子。
老妇落地后没有道谢，反而一把抓住他的甲衣。
“粮！”
“屋里的粮还没拿出来！”
两名军士转身冲进屋中，很快扛出三只湿透的麻袋。最下面那只已经开线，粟粒混着泥水不断往外漏。
曹肇穿好靴子，踩进田边的水沟。
“邓艾呢？”
“在东渠口！”
曹肇赶到时，邓艾正跪在水里，用手往一堆浮草下面摸。水流撞在他腰间，几次险些将他推倒。
司马师站在岸边，身上的黑色骑装已经湿了大半。
“下游堵住了。”
他指向远处。
“白日开闸以后，水没有排出去，全压在南面田埂上。”
曹肇看向邓艾。
“能堵回去吗？”
“不能全堵。”
邓艾从水中拖出一段腐烂的木桩。
“现在堵东渠，积水会往坞里倒。要、要先把下游出口挖开。”
“出口在哪里？”
白日带人画水路的中年屯户也赶了过来。
他顺着水沟望了一阵，脸色一下变得难看。
“原来的出口在南坡下面。”
“前年东渠断水以后，那条沟便没用了。有人往里面倒土种菜，后来又搭了两间草棚。”
曹肇问：“你白日为何不说？”
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
“小人只想着水从哪里来，没想到还要往哪里走。”
没人说话。
白日开闸时，所有人都盯着干裂的田地。
看见水流进东渠，屯户欢呼，曹肇也以为青泥坞的问题已经解决了。
可一条荒废了一年多的水渠，不会因为挖开几块青石，便自己恢复旧貌。
“草棚里有没有人？”曹肇问。
“有一家三口！”
曹遵立即点出二十人，沿着田埂向南跑。
曹肇没有跟过去。
他站在齐膝深的水中，看着水面上漂过来的粟苗。嫩绿的叶子刚钻出泥土不久，根部还带着新鲜种壳。
这一季已经下田的种子，正在被水冲走。
“先挖出口。”司马师道。
“现在去堵决口，只会越堵越高。”
他转头看向随行护卫。
“留下四十人搬开草棚，另外六十人沿旧沟向上挖。剩下的人跟曹遵救屋里的人。”
曹肇看了他一眼。
司马师已经跳进水里。
“看我做什么？”
“你若有更好的办法，便快些说。”
曹肇没有争谁来下令。
“照子元说的做！”
一百余名护卫迅速分开。
许澄也从坞中召集屯户。有人扛锹，有人拿着木盆排水，还有人赶着牛车，将低处人家的粮食和孩子先送到坞墙内。
许氏庄园方向却始终没有动静。
司马师看了一眼远处高墙。
“他们庄上有五十多名壮丁，还有两辆运木的大车。”
曹遵冷声道：“末将带人去叫。”
“你带刀去，他们只会关门。”
司马师脱下湿透的外袍，交给随从。
“我去。”
许氏庄门很快打开。
管事没有为难，却也没有白白出人。
“庄中部曲可以帮忙，牛车也能借。”
“只是今夜所用口粮、损坏农具，都要登记。”
司马师道：“照市价结算。”
管事又补了一句：
“夜间出工，加一成。”
“给。”
半刻钟后，许氏庄客带着牛车和绳索赶到。
白日还在水渠两边对峙的人，此刻全站进了同一片泥水里。
天快亮时，南坡的两间草棚被拆开。
堵塞的旧沟一点点露了出来。
最下面全是板结泥土，其中还埋着破陶、烂席和几段已经生根的柳枝。军士挖开第一道缺口时，积水猛地涌入，冲得前面几个人同时跌倒。
邓艾趴在沟边，盯着水势看了一阵。
“再拓宽两尺。”
“水太急，会冲塌两边。”
曹肇问：“田埂还能撑多久？”
“一刻。”
“来不及慢慢挖了。”
邓艾咬了咬牙。
“先开北侧，让一部分水进荒塘。”
曹肇派人寻找荒塘。
可许澄听完，脸色变了。
“荒塘下面埋着坞里的旧粮窖。”
“还有粮？”
“都是陈粮，不能吃了，原本准备春后清掉。”
“窖里有人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开。”
许澄张了张嘴，最终还是领人去挖北侧沟口。
一刻钟后，浑浊水流分成两股。
一股沿旧沟向南排出，另一股冲进荒塘。几个封死的粮窖很快被水灌满，发霉的陈粮从土缝里冒出来，散出一股难闻酸气。
南面田埂终于没有继续开裂。
天色渐亮。
水退下去以后，损失也露了出来。
四十三亩刚下种的粟田被淹。
十一户人家进水。
青泥坞公仓中用来补种的种粮，需要拨出六十三斛。
没有死人。
一名老者在搬粮时摔断了小臂，另外三人被木料划伤。
许澄把这些数字一项项报出来，声音越来越低。
邓艾蹲在决口边，手里还抓着一把湿泥。
“是艾失察。”
“白日只查看了上游和分水闸，没有沿东渠一直走到出口。”
曹肇问他：“若让你重新处置，先做什么？”
“先清下游。”
“再拆青石。”
“水不能一次放满，应当每日开一层，让田沟慢慢吃水。”
曹肇点了点头。
“写进巡田簿。”
邓艾抬头。
“侯爷，开闸是下官所议。”
“下令的是我。”
“可水道是下官——”
“你要写失察便写。”
曹肇把泡在水中的佩刀捡起来，擦去刀鞘上的泥。
“我的名字写在前面。”
不远处忽然传来哭声。
昨夜那名老妇坐在屋前，捧着一袋已经泡烂的粟种。她身边还站着两个七八岁的孩子，裤腿湿透，冻得脸色发白。
曹肇走过去。
老妇认出他身上的侯服，挣扎着想要跪下。膝盖刚弯，却又直了回去。
“昨日没水。”
“今日水来了，种子也没了。”
她抓起一把湿粟，摔在曹肇脚边。
曹遵向前半步。
曹肇抬手拦住他。
“公仓今日拨种。”
老妇盯着他。
“今年若还不收粮呢？”
曹肇一时答不上来。
开仓补种只能救眼前。
没有人能保证今年不旱，也没有人能保证朝廷的下一批种粮不会再次迟到。
老妇见他不说话，抱起粮袋进了屋。
两个孩子跟在后面，其中一个回头看了曹肇一眼。
没有感激。
只有害怕。
司马师走到曹肇身边。
“长平侯昨日替他们放水，今日却未必有人记你的好。”
“他们的田淹了，凭什么记我的好？”
“你倒认得快。”
“水不会因为我不认，便自己退回河里。”
司马师没有再说什么。
上午，青泥坞重新开仓。
六十三斛种粮逐户发下。每户领多少、原有田亩多少、昨夜损失多少，都由许澄当面记录。
邓艾坐在仓门边复核。
他鞋上的泥已经干成硬壳，左手虎口被木桩磨破，落笔时不断往纸上滴血。许澄给他拿来布条，他只胡乱缠了两圈。
曹肇走到案前。
巡田簿新添了第一页。
青泥坞开闸失度，下游未清，水毁粟田四十三亩，湿屋十一户，伤四人。
持节巡阅使曹肇决令过急。
巡田使邓艾勘渠失察。
曹肇在自己名字下面落印。
司马师拿过笔，又在后面添了一行：
复核从事司马师在场，亦未先察下游。
曹肇看向他。
“你可以不写。”
“我昨日也看见水进东渠。”
司马师将笔放回案上。
“还听见百姓欢呼。”
“既然当时没有拦你，今日便不能只站在旁边看你认错。”
曹肇笑了一下。
“这份巡田簿送回洛阳，太傅未必会高兴。”
“家父不高兴的事情很多。”
“也不差这一件。”
午后，一名河内司马氏的家吏追上巡阅队伍。
他带来的消息同样不算好。
河内粮仓能够拿出七百八十斛粮，却无法在十日内运到颍川。车马、民夫与沿途转运都要重新征集，最快也要二十日。
许氏管事就站在不远处。
听完以后，他笑得很克制。
“庄中倒有现粮。”
“七百八十斛，今日便能点清。”
“只是近来春粮涨价，不能仍按去岁旧价。”
司马师问：“高多少？”
“两成。”
曹遵听得皱眉。
许氏刚刚归还屯田户，又被迫恢复水渠，如今转头便从司马师身上赚回一笔。
司马师却没有压价。
“十日内，把粮送到你们自己的仓中。”
管事愣了一下。
“公子是要从许氏买粮，再把粮还给许氏？”
“契书上写的是七百八十斛粮，又没有写这批粮必须从河内运来。”
司马师取出自己的私印。
“立据吧。”
管事脸上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。
这桩买卖，许氏没有输。
他们失去了水渠和一百多名劳力，却拿回七百八十斛粮，还多赚了两成粮价。
司马师也没有输。
青泥坞的一百多户人仍会记得，是他替他们撕掉了债契。
只有河内司马氏要为这份名声多付一笔钱。
曹肇站在一旁，看完了整个过程。
“十日之期说出口的时候，没想到粮运不过来？”
司马师按下私印。
“没想到。”
“现在后悔吗？”
“贵是贵了些。”
司马师吹干契据上的墨。
“还不至于后悔。”
曹肇点了点头。
他忽然觉得这次带司马师同行，未必全是坏事。
至少一路之上，他可以亲眼看看，司马家的人遇到错误时，究竟会遮掩，还是会把代价付清。
青泥坞的水沟修了三日。
第一日清除旧沟。
第二日加固南面田埂。
第三日，重新打开东渠。邓艾让人每隔两个时辰移开一块青石，水位上涨一寸，便沿下游巡视一次。
这一次，没有人欢呼。
所有屯户都站在田埂上，盯着水慢慢漫过沟底。
直到傍晚，水流进最北面那片田，老妇才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。
她仍没有向曹肇道谢。
只在经过邓艾身边时说了一句：
“往后放水，慢些。”
邓艾站在泥里，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第三日入夜，寿春的急递赶到青泥坞。
扬州军府上报，今年颍水、汝水水位偏低，原定送往寿春的两批春粮都迟了。三座边仓存粮合计，只够军中支用十九日。
曹遵展开行程图。
“侯爷，我们已经比原定行程晚了三日。”
“若沿途七座屯田坞全部查下去，六十日内不可能赶到寿春再返回洛阳。”
曹肇看着那本刚刚写下自己过失的巡田簿。
第一页已经被水汽浸得有些发皱。
他没有撕掉。
“青泥坞留下五名书吏，每十日核一次水渠与种粮。”
“许澄照旧任事。”
“再出问题，直接送尚书台问罪。”
邓艾问：“其余六处屯田坞呢？”
曹肇在舆图上划掉原定路线。
“暂时不去了。”
“明日直接南下。”
“去寿春。”
火光落在舆图上。
青泥坞旁边，多了一个被推迟三日的朱色记号。
而七百里外的寿春军仓，只剩十九日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