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刚亮，曹肇便带人离开了官道。
山间小路比舆图上难走得多。
昨夜落过雨，车轮不断陷进泥里。随行军士每走几里便要停下推车，原本整齐的队伍，很快拉成一条长线。
邓艾索性下了车。
他提着短杖走在田埂旁，时不时蹲下看一眼泥土。遇到水沟，还会用木尺量一量深浅。
司马师骑马经过他身边。
“士载，照你这个走法，天黑也到不了下一处屯田坞。”
邓艾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势。
“坐、坐在车里，看不见水往哪里流。”
司马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山脚下有一条小河。
河水不宽，却被一道新修的土堤分成两股。向东的水道又窄又浅，已经快要见底；向西的水道却十分宽阔，水流充沛。
东面是大片发黄的屯田。
西面则是一座围墙高大的庄园，田中禾苗已经长到半尺。
同一条河，两边的春天却像隔了两个月。
曹肇抬手示意队伍停下。
“前面是什么地方？”
曹遵取出沿途图册。
“青泥坞。”
“簿册记载，屯田户三百一十二户，耕田一千八百余亩，去年入粮八千四百斛。”
曹肇看向山脚。
田里只有寥寥几个老人，根本看不见三百多户人家该有的热闹。
“进坞。”
青泥坞没有收到大将军府的通知。
看见一百余名骑卒突然出现，坞门上的人先是敲响木梆，随后迅速关门。几个男人躲在低矮土墙后面，手里拿着猎弓与木叉。
曹遵派人上前喊话。
“长平侯奉诏巡阅淮南屯田，开门验节！”
坞墙上没有回应。
片刻之后，一支箭从墙头射下，扎在使者马前。
曹遵脸色一沉。
“列阵！”
一百二十名护卫迅速分成三队。前排举盾，后排张弩，十余名骑士向两侧散开，封住坞门与附近小路。
坞墙上的人明显慌了。
有人开始往后跑，还有妇人抱着孩子躲进屋中。
曹肇没有下令攻门。
他让人将持节立在阵前，自己摘下佩刀，交给身边亲卫。
“只带十个人过去。”
曹遵急道：“侯爷，坞中情况不明。”
“正因为不明，才不能先射杀里面的人。”
曹肇走到坞门三十步外。
“青泥坞的人听着！”
“方才射箭之事，不再追究。”
“你们若认得大魏符节，便派一名能做主的人出来。”
“半炷香后无人出来，我再攻门。”
坞内一片安静。
直到香快要燃尽，沉重木门才打开一条缝。
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走出来，身后跟着十几名面黄肌瘦的屯田户。
老者先看了持节，又看见曹肇身上的侯服，双腿一软，跪在泥里。
“小人不知道是朝廷巡使。”
“以为又是庄里来抓人的。”
曹肇没有扶他。
“抓什么人？”
老者低着头，不敢回答。
邓艾却沿着坞墙走了一圈。
“坞里有多少户？”
“三百一十二户。”
“现在还有多少？”
“八十七户。”
邓艾抬头看向那些空荡荡的屋舍。
“其余的人呢？”
老者嘴唇动了动。
“去西边庄里做工了。”
曹肇转身看向那片长势极好的田地。
“哪家的庄园？”
“颍川许氏别业。”
司马师听到这个姓氏，眼神微微一动。
“许氏在颍川有三座坞堡，族中有两人任州郡属吏。”
“去年旱灾时，他们曾向附近屯田户借粮。”
老者急忙说道：
“不是借，是卖身抵粮！”
“每户领两斛种粮，便要出一名壮丁去庄里做三年。”
“人去了，水也被他们截走。”
“青泥坞的田种不出来粮，只能再去借。借得越多，去庄里的人便越多。”
曹肇没有立即相信。
“契书呢？”
“在典农官手里。”
青泥坞的典农司马名叫许澄。
巧的是，他也姓许。
曹遵带人找到他时，许澄并没有逃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官袍，从屋中抱出一只木匣，当着所有人的面取出三十余份借粮契书。
契书上有屯田户的指印，也有青泥坞的官印。
其中一份还附着颍川郡府的核准文书。
从文书上看，这不是强抢。
前年春旱，朝廷调拨的种粮迟了近两个月。眼看农时将过，许澄以典农司马的身份向许氏别业借粮六百斛。
屯田户用劳役抵债。
西侧水渠则暂时交给许氏庄园使用，期限三年。
每一道手续都有印。
每一份契书也都有人按下指印。
曹遵看完文书，低声道：
“手续没有问题。”
老者顿时急了。
“侯爷，他们按指印时，根本没有别的活路！”
许澄抬头道：“若不借粮，前年青泥坞便颗粒无收。”
“朝廷种粮未到，百姓家中也没有余粮。”
“下官是典农司马，不能眼看着一千多人饿死。”
老者怒道：“那你为何连水也给他们？”
“许氏不肯只借粮。”
“不给水渠，他们便不借。”
许澄说到这里，索性闭上眼睛。
“契书是下官签的。”
“侯爷若要治罪，斩我便是。”
曹肇看着他。
许澄没有推卸责任。
可曹肇把三十余份契书翻过一遍，也没有找到一张明显伪造的文书。
借粮有据，劳役有契，水渠也经过郡府核准。每一道手续都能找到经手人，每一枚官印也都是真的。
正因为全部是真的，才更难处置。
斩了许澄，补不回迟到两个月的种粮；烧掉契书，也不能让已经替许氏做了一年多工的屯田户凭空回来。
曹肇合上木匣。
这不是杀掉一个贪官便能解决的事。
“带我去许氏庄园。”
西侧庄园早已关闭大门。
围墙上站着七八十名部曲，弓弩齐全。大门外的水渠装有两道木闸，河水大半被引入许氏田中。
庄园管事隔着门洞递出契书副本。
“长平侯持节巡察，小人不敢阻拦。”
“可借粮有据，水渠也有郡府文书。庄中一百二十六名屯田户都是自愿来做工。”
“侯爷若要强行带走，许氏只能向廷尉与尚书台申诉。”
他说得很客气。
门却没有开。
曹遵握住刀柄。
“侯爷，只需给末将五十人，一刻钟便能破门。”
“破门以后呢？”
曹肇问。
“把人带走。”
“那些人欠的粮怎么办？”
“许氏私占屯田民——”
“契书有郡府用印。”
曹肇看了一眼墙上的部曲。
“今日强攻，明日许氏便可说中领军纵兵劫掠地方。”
曹遵不说话了。
司马师从后方走来，拿过那份契书副本。
“许氏当初借出多少粮？”
管事答道：“六百斛。”
“已经过去多久？”
“一年零七个月。”
“屯田户在庄中做工，可曾另发工钱？”
“庄中每日供给两餐，另有住处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只计利息，不抵本金？”
管事没有否认。
司马师继续问：
“若今日偿还六百斛粮，再加三成利息，契书能否作废？”
墙上安静片刻。
管事的声音明显缓和了。
“公子能做得了主？”
司马师从腰间取出太傅府木牌。
“河内司马氏可以先替青泥坞偿付。”
“一共七百八十斛。”
“今日交人，十日内粮食送到许氏仓中。”
曹肇转头看向司马师。
七百八十斛粮，不是一个小数目。
司马师却没有看他。
他在等许氏的回答。
庄园若继续扣住屯田户，每日要供给饭食，还要防止逃亡。三年下来，未必真能赚到七百八十斛粮。
现在司马师愿意一次偿清，这笔买卖对许氏并不吃亏。
片刻后，庄门打开。
管事亲自捧着契书出来。
“既然司马公子愿意担保，许氏可以交人。”
司马师接过木匣，当众将第一份契书撕开。
庄门内很快走出一群衣衫破旧的男人。
有人手上满是老茧，有人肩上还扛着锄头。他们看见青泥坞的家人，先是愣住，随后人群中便响起哭声。
一名妇人抱着孩子冲过去，狠狠捶打丈夫的胸口。
“你不是说秋后便回来吗？”
男人没有还手，只把妻儿抱在怀里。
越来越多的人跪倒。
他们跪的不是曹肇。
而是替他们偿清债粮的司马师。
“谢司马公子活命！”
“谢司马公子！”
呼声在庄门外连成一片。
曹遵的脸色有些不好看。
这次巡察以曹肇为主，持节的也是曹肇。可最后得到一百多户感恩的人，却成了司马师。
司马师没有让人立刻起身。
他站在众人面前，清楚地让每个人都看见自己的脸，这才抬手。
“债粮是河内司马氏代偿。”
“日后好好耕田，按时向朝廷交粮，便算没有辜负今日。”
话说得很漂亮。
一百多名屯田户更加感激。
曹肇没有上前抢这份人情。
司马师敢当场拿出七百八十斛粮，自然有资格让这些人记住他。
真正有能力的对手，不会站在那里等着别人犯错。
他们看见机会，同样会伸手。
“债契已清，水渠呢？”
曹肇问道。
许氏管事神色一僵。
“水渠另有契约。”
“你们借出六百斛粮，人已经为你们做了一年零七个月的工，司马氏又偿还七百八十斛。”
曹肇走到木闸前。
“人债、粮债都已清了。”
“你还想再拿三年水？”
管事握着水渠契书。
“此事有郡府核准。”
“我不会烧你的契书。”
曹肇取出持节文书。
“但在朝廷重新核定以前，水渠恢复原状。”
“青泥坞与许氏田庄，各取一半。”
管事仍不肯让步。
“若许氏田中缺水，今年损失谁来承担？”
一直没有开口的邓艾走到水渠旁。
他脱下短靴，赤脚踩进水里，先后测了两处水深，又抓起一把淤泥闻了闻。
“东渠不是没有水。”
“是入口被垫高了两尺。”
“把下面的石块挖开，不用关闭西渠，两边都有水。”
管事一怔。
许澄也走过来。
“当初修闸时，许氏说东渠地势太低，容易倒灌，所以才用石块垫高。”
邓艾摇头。
“不是防倒灌。”
“是让水过不去。”
这不是口供。
石块就埋在闸下。
曹肇让曹遵带人移开表层淤泥，很快露出一排码放整齐的青石。
青石将东渠入口抬高，水位稍低时，河水便只能流向许氏田庄。
管事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此事小人并不知情。”
曹肇没有追问是谁指使。
说不知道，并不能让石头自己长进水渠。
“把石头挖出来。”
曹遵挥手。
刚刚回到青泥坞的屯田户纷纷拿起锄头。
许氏部曲站在墙上，没有放箭。曹肇的持节就在水渠旁，司马师又已经替青泥坞偿还债粮，他们此时再动手，便没有任何名义。
第一块青石被撬开。
浑浊河水立刻从缺口涌入东渠。
屯田户中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越来越多的石块被移走，水流逐渐变宽。干裂的沟底被一点点浸湿，向着远处发黄的屯田流去。
邓艾沿着水流向东走。
他走出一百余步，忽然停下来。
“这里还要开一条支渠。”
“否则坞北的田仍旧吃不到水。”
一名刚从许氏庄园出来的中年男人跟了过去。
“我知道从哪里开。”
“前年水渠还没被截时，是我带人修的。”
邓艾把短杖递给他。
“画出来。”
男人蹲在地上，很快画出青泥坞旧日的水路。
邓艾看了片刻，又补上两条线。
“给你五十人，几日能通？”
“七日。”
“五日。”
男人抬起头。
“至少六日。”
邓艾想了想。
“那就六日。”
曹肇看着这一幕，转身对许澄说道：
“你的罪，暂时不定。”
许澄一怔。
“侯爷不杀下官？”
“你擅自以屯田户与水渠换粮，坏了朝廷规矩。”
“可朝廷种粮迟了两个月，也是事实。”
曹肇指向正在流回屯田的河水。
“我若现在杀你，下一任典农官遇见同样的事，只会坐在官署里等种粮。”
“百姓饿死，他却没有犯错。”
许澄低下头。
“从今日起，青泥坞所有借粮、出工和用水之事，逐月造册。”
“由尚书台巡田使邓艾逐月核验，副本分别送尚书台与中领军府。”
“再有下一次，你不必等我回来。”
曹肇从曹遵腰间拔出刀，插在许澄面前的泥地里。
“自己用这把刀。”
许澄脸色苍白，俯身领命。
傍晚，巡阅队伍在青泥坞外扎营。
水渠已经流进第一片屯田。
十几个孩子在浅水里踩泥，老人则提着锄头修补田埂。白日还死气沉沉的坞堡，终于有了炊烟。
曹肇坐在火堆旁，看着司马师派人写给河内家族的书信。
“七百八十斛，不少。”
“长平侯舍得拿一千斛试仓，我为何舍不得拿七百八十斛买人？”
司马师没有掩饰自己的目的。
“你解决了水渠。”
“我替他们清了债。”
“他们记住谁，各凭本事。”
曹肇拿木棍拨了拨火。
“你倒诚实。”
“与你说假话，没有意义。”
司马师封好书信。
“只是我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你为何不拿长平侯府的粮替他们偿债？”
“你比我更早开口，也有这个能力。”
曹肇看向不远处那些重返家中的屯田户。
“我若每到一处便替人还债，长平侯府有多少粮也不够用。”
“这次你能救一百二十六户。”
“下一处若有五百户呢？”
“那就不救？”
“要救。”
曹肇指了指远处重新流淌的水渠。
“但不能只靠谁家有钱。”
司马师沉默片刻。
“今日没有我的粮，你带不走那些人。”
“是。”
曹肇没有否认。
“所以他们现在记你的恩。”
“可明年若青泥坞仍然没有种粮，他们还会回许氏庄园。”
“到时候，你是再出七百八十斛，还是把河内司马氏的粮仓全部搬来？”
司马师盯着他。
“你想改的是各地屯田运粮之法？”
“不止。”
曹肇捡起邓艾白日画下的水路图。
“青泥坞名义上有三百余户，真正能为朝廷耕田、守坞的人却不足百户。”
“许氏一家部曲七八十人，弓弩齐全，粮草充足。”
“真有吴军北上，朝廷的屯田坞先散，地方庄园反而能守。”
“谁掌握这些庄园，谁便能决定边军吃谁的粮，借谁的部曲。”
司马师眼神微变。
他终于明白曹肇为什么要绕开官道。
曹肇看的根本不只是一条水渠。
他在看地方大族与朝廷军队之间，究竟是谁养活谁。
邓艾从黑暗中走来，将一只木匣放到两人面前。
木匣里装着青泥坞的契书副本。
“像这样的借粮文书，颍川共有十四份。”
“涉及七处屯田坞。”
“若每一处都停下来查，我们六十日到不了寿春。”
司马师看向曹肇。
“还查吗？”
曹肇合上木匣。
“查。”
曹遵皱眉道：“侯爷，我们只有六十日。”
“所以不再一处一处查契书。”
曹肇拿起水路图，手指沿着河流向南划去。
“豪族能控制屯田户，靠的是粮和水。”
“从明日起，沿途不进官署，不听地方官先报功劳。”
“只看三样东西——水流向哪里，粮存在哪里，壮丁替谁做工。”
邓艾抬起头。
司马师也慢慢坐直身体。
曹肇将木匣推到二人中间。
“看清这三样，我们才知道淮南的兵——”
“究竟是谁在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