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京前的第一日，曹肇将五只铜匣送进了宫。
铜匣不大，每一只只比成年人的手掌略长，外面缠着朱绳，封口盖有中领军、尚书台与宫门三处印记。
里面装的不是金银。
是洛阳五营调动五十人以上时，必须使用的调兵副符。
曹芳坐在御案后，看着内侍将铜匣逐一摆开，神情有些紧张。
“都交给朕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回来之前，谁要调兵，都要来问朕？”
“是。”
曹芳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只铜匣。
铜匣很凉，边角还带着军器署打磨后留下的细痕。他抬头看向曹肇，犹豫片刻，低声问：
“若朕答错了呢？”
曹肇没有说“陛下不会错”。
眼前的天子年纪尚小，若所有人都只会告诉他“陛下圣明”，那才是真正害了他。
“陛下不必急着答。”
“有人来请调兵，先让他说明调哪一营、多少人、去哪里、做什么。”
“再召大将军、中护军与秦朗进宫。”
曹芳听到这里，神情更紧张了。
“若他们说的不一样呢？”
“那便一道兵符也不给。”
曹肇打开第一只铜匣，取出半枚虎形铜符。
“军情若真急到一刻也不能等，请兵之人就该敢站在陛下面前，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“若他只催着陛下交出兵符，却不肯等别人来对证——”
“此人未必是来救驾的。”
曹芳盯着那半枚铜虎看了很久。
“若来要兵符的是大将军呢？”
殿内静了一下。
立在不远处的曹爽正好听见这句话。
他今日是来与曹肇商议离京后的军务，进殿之后一直没有开口。直到曹芳问起，他才走到御案前。
“臣若持有尚书台军令，陛下仍可验过之后再给。”
曹芳又问：“没有尚书台军令呢？”
曹爽看了一眼曹肇。
“那便不给。”
他说得并不勉强。
曹肇制定的规矩，固然限制了曹爽，却同样限制着司马懿与其他任何人。只要皇帝仍在宫中，这套规矩对曹氏宗亲未必全是坏事。
可曹爽显然还有别的考虑。
“陛下，臣以为五枚副符全部留在一处，也不妥当。”
“倘若宫中失火，或者有人封闭宫门，五营都无法接到军令。”
曹芳一下没有了主意，又看向曹肇。
曹肇没有直接反驳。
曹爽说得有道理。
把所有兵符锁在一个匣子里，看似安全，实际上仍是把洛阳诸营的命脉系在一处。一旦宫城发生意外，五营便会全部失去调兵依据。
曹肇将五枚铜符重新取出。
“屯骑、长水两营副符，留承明殿。”
“中垒、射声两营副符，交夏侯献守在内库。”
“步兵营副符，封入燕王府，由大宗正曹宇保管。”
曹爽眉头微皱。
“如此一来，紧急调兵岂不是更加迟缓？”
“只调一营，不会迟缓。”
“若想五营齐动，必须惊动陛下、宫禁与宗室三处。”
曹肇合上铜匣。
“能让洛阳五营同时出动的事，本就不该由一个人独自决定。”
曹爽没有再争。
他知道这句话既是在防他，也是在防司马懿。
曹芳却忽然伸手，将屯骑营副符拿到自己面前。
“这一枚，朕自己收着。”
他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小的锦囊，把铜符装了进去。
铜符太重，锦囊坠在腰侧，显得并不合身。
曹芳低头系了两次，才勉强把绳结系紧。
“大将军来要，也不给。”
曹爽愣了愣。
曹芳又看向曹肇。
“中领军来要，也不给。”
曹肇俯身行礼。
“陛下做得对。”
曹爽沉默片刻，也跟着躬身。
“臣遵旨。”
从承明殿出来后，两人并肩走过宫道。
守卫见到他们，纷纷退到两侧。一直走到宫门附近，曹爽才停下脚步。
“你教陛下防我。”
“也防司马懿。”
“还有你自己？”
“尤其是我。”
曹爽转头看他。
“你真舍得把兵符交出去？”
“兵符原本便是陛下的。”
“可兵是你练的。”
“今日是我练，明日也可以是别人练。”
曹肇看向宫门外的洛阳城。
“若一支兵只认某一名将军，他活着时看似牢不可破，等他死了，那支兵也就散了。”
曹爽笑了一声。
“你我不过三十余岁，便天天把死字挂在嘴边。”
“司马懿已经六十多岁了。”
曹肇收回目光。
“他都在准备我们死后的事，我们为何只想明日？”
曹爽脸上的笑意淡去。
“这六十日，你最好真能在淮南做出些事。”
“否则回到洛阳时，你会发现五营已经不是你离开时的模样。”
“中护军考校军官，是陛下准许的。”
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。”
曹肇回答得坦然。
“可我不能因为怕别人伸手，便永远坐在洛阳守着自己的位置。”
“淮南的军粮、寿春的兵、扬州的将领，我早晚都要见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。
曹爽先转身离开。
“大将军府的人会提前赶往沿途郡县，为你准备驿馆与粮草。”
“兄长倒是周到。”
曹爽脚步未停。
“我只是怕你死在路上，陛下回来找我要人。”
离京前的第二日，曹肇去了中垒营。
秦朗、韩峻、曹遵以及几名营中军候都在。
营帐门帘放下后，门外只留两名曹肇亲卫。帐中说了什么，除在场之人外，不会有别人知道。
曹肇没有交给秦朗一份密探名单，也没有让他暗中盯着曹羲。
“中护军来考校，营门照常开。”
“他提拔的人若有本事，照用。”
“若不称职，把实际操练结果报进宫里，不必来信问我。”
秦朗皱眉。
“侯爷不担心曹羲趁这六十日，把五营全换成大将军的人？”
“他若能在六十日内找到几百名既能领兵、又肯为曹爽卖命的人，那是他的本事。”
“末将怕的是他借考校之名，慢慢换掉咱们的人。”
曹肇看着秦朗。
“什么叫咱们的人？”
“陇右旧卒？中垒营旧部？还是只听我命令的人？”
秦朗一时无言。
曹肇将一枚中垒营日常军印推到他面前。
“我要的不是一群只会喊长平侯的军士。”
“我离开以后，只要有人拿不出天子兵符，便不许他带走五十人。”
“哪怕那个人是曹羲，哪怕是大将军，哪怕是太傅府的人。”
“他们若依规矩办事，就不要阻拦。”
“若坏规矩，也不必与他们争辩。”
秦朗抬起头。
“那该如何？”
“关门。”
曹肇回答得很平静。
“派人进宫见陛下。”
“在陛下亲自开口之前，营中一个人也不许少。”
秦朗拿起军印。
“末将记住了。”
曹肇又看向曹遵。
曹遵是曹羲举荐的军候，也是此次淮南之行的护卫主将。
“巡阅随军一百二十人，由你统领。”
曹遵明显有些意外。
他原以为曹肇即使带他同行，也会让亲信压在他上面。
“侯爷不怕末将把沿途所见都报给中护军？”
“你本就要按旬呈报军情。”
“照实写便是。”
“若中护军问侯爷私下说了什么？”
“军务可以报，私话不必说。”
曹肇看着他。
“你若分不清这两者，便不配统领一百二十人。”
曹遵沉默片刻，抱拳领命。
离京前的第三夜，侯府没有大摆宴席。
曹肇只与夏侯妤吃了一顿晚饭。
桌上两菜一汤，酒也只温了一壶。夏侯妤没有问他会不会带别的女子回来，也没有像寻常新妇那样哭着劝丈夫不要远行。
她把一只装有药材的木盒放进曹肇行囊。
“淮南湿热，水也不能直接喝。”
“每日饮食让亲卫先查。若途中染病，不许硬撑着赶路。”
曹肇看着木盒。
“夫人想得比军医还多。”
“军医只管郎君的病。”
夏侯妤盛了一碗汤，推到他面前。
“妾还要管侯府会不会守寡。”
曹肇差点被汤呛住。
夏侯妤神色如常。
“笑什么？”
“没想到夫人说话如此直接。”
“郎君连兵符都敢留给八岁的天子，还怕妾说一句守寡？”
曹肇端起汤碗，喝了两口。
“我离京以后，侯府可能会有人登门。”
“大将军府、太傅府，或是其他宗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们若问试仓账目——”
“照实给。”
“若问你我私下说过什么——”
“妾便告诉他们，郎君夜里睡觉会抢被子。”
曹肇抬头看她。
夏侯妤眼中终于有了一点笑意。
“外面的事，妾不懂，也不会替郎君擅自做主。”
“可侯府的门该为谁开，妾心里有数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印。
“郎君在淮南寄回的家书，必须加盖此印。”
“送信人还要说得出妾在回信中留下的半句话。”
“少一样，侯府都不会信。”
曹肇接过铜印，收入贴身衣袋。
“我尽量早些回来。”
夏侯妤没有说让他不要冒险。
“郎君若只想平安，当初便不该接中领军。”
“去做该做的事。”
她替曹肇整理好衣领。
“但要活着回来。”
翌日清晨，洛阳南门开启。
曹肇没有乘坐华盖车，只骑了一匹黑马。曹遵率领一百二十名护卫列在城外，邓艾带着屯田图、军仓账册与几只装满不同土样的木箱，跟在队伍中间。
曹羲亲自守在南门。
他查过持节文书，又逐一清点随行军士。
“一百二十人。”
“与诏令相符。”
随后，他走到第三辆车旁，掀开车帘。
里面堆着邓艾的木箱，没有藏人。
邓艾站在旁边，神情有些不满。
“中护军若摔坏土样——”
“坏了便重新挖。”
曹羲放下车帘。
“军队出城，先查人数。你那些泥土排在后面。”
邓艾张嘴想要争辩，最后还是忍住了。
曹肇看着曹羲。
“洛阳交给你六十日。”
“兄长把话说反了。”
曹羲拍去手上的尘土。
“洛阳是陛下的。”
“我只负责考校五营。”
曹肇笑了一下。
“看来这几日没有白教你。”
曹羲没有笑。
“等你回来，中垒营或许会多出不少我的人。”
“只要他们拿的是大魏俸禄，听的是天子军令，便可以留下。”
“若他们更听我的呢？”
曹肇翻身上马。
“那就看你让他们做什么。”
队伍刚要出发，城门内忽然又响起一阵马蹄声。
二十余名骑士疾驰而来。
最前方那人一身黑色骑装，没有打太傅府的官旗，马鞍旁却悬着曹肇十分眼熟的旧弓。
正是大婚那日，替司马懿送弓前来的司马师。
他在城门前勒住战马，将一封覆核文书递给曹羲。
“太傅府从事司马师，奉尚书台覆牒，随长平侯巡阅淮南屯田，复核军粮转运与沿途仓册。”
曹羲仔细验过文书。
尚书台官印、太傅署名以及巡阅期限，一样不少。
曹肇没有立即让路。
“核查几本仓账，需要太傅长子亲自去？”
司马师看了一眼队伍中间的田簿与水道图。
“若只有仓账，自然不必。”
“可淮南有屯田，也有边军；有朝廷粮仓，也有地方庄园。”
“邓士载第一轮巡视所得结果，家父当初也在奏书上署过‘可’。如今查出田户、河渠与仓粮不能互相印证，太傅府要求派人覆核，并不越制。”
“你是去核验邓艾，还是核验我？”
“都不是。”
司马师回答得很平静。
“我核验的是淮南究竟还有多少粮，真正能够送进朝廷的仓里。”
曹肇看了他片刻。
这句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。
至于另一半，司马懿显然也想借这次巡阅，让司马师接触淮南将领、屯田官吏与沿途州郡。
曹肇没有理由拒绝一份手续齐全的覆核文书。
“跟上。”
一行人出了洛阳。
南门在身后缓缓关闭。
曹肇没有回头。
队伍沿官道向东南而行，午后越过伊阙，傍晚在一处驿站外扎营。
大将军府的人果然先一步来过。
驿站内外收拾得十分干净，粮仓堆满新粮，连平日满是污泥的马厩都铺上了新草。
驿丞带着数十名百姓跪在道路两侧，口中不断称颂朝廷恩德。
曹肇只看了一眼，便没有进驿馆。
“今晚在外扎营。”
驿丞顿时慌了。
“侯爷，馆中已经备好酒食。”
“留给下一批官员。”
曹肇让人展开舆图，手指落在官道西侧的一条小路上。
“明日不走官道。”
曹遵皱眉。
“持节车驾有既定路线，山路难行，若遇盗匪——”
“先派三十骑探路。”
曹肇指向小路尽头。
“从这里走，可以经过两处没有收到大将军府通知的屯田坞。”
“我要看的，是他们平日的样子。”
司马师站在火堆另一侧。
“你刚出洛阳，便避开大将军安排的路线。”
“曹爽知道以后，不会高兴。”
曹肇收起舆图。
“我不是来让他高兴的。”
司马师笑了笑。
“那你以为，你离开洛阳以后，最高兴的人是谁？”
“曹爽。”
“不全是。”
司马师将一根枯枝丢进火中。
火星骤然腾起，照亮他半边脸。
“家父也很想看看——”
“离开宫门与禁军以后，长平侯究竟还剩多少本事。”
曹肇看着他。
“太傅让你同行，也是想让我看看，你有多少本事？”
司马师没有回答。
他取下马鞍旁的旧弓，慢慢擦去弓身上的尘土。
两人隔着火堆，各自沉默。
不远处，邓艾仍蹲在地上查看驿站附近的土质。曹遵已经派出探骑，随行军士开始在官道旁扎下营栅。
洛阳的权力被暂时留在了身后。
前方等待他们的，却不只是几座粮仓。
淮南有兵、有粮、有能决定魏吴胜负的战场，也有数不清正在选择主人的人。
而曹肇、司马师，以及留在洛阳的曹爽，都想先把手伸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