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后的第一场冻雨落在洛阳时，东掖门的门轴被冻住了。
雨水顺着宫墙流下来，在石阶边缘结成薄冰。值夜士卒每隔半个时辰便要用木槌轻敲一次门轴，免得到了换防时，两扇沉重的宫门完全推不开。
子时过后，风越来越大。
守在门下的虎贲军卒把手拢进袖中，仍冻得直跺脚。火盆设在门楼内侧，离宫门有十余步，谁也不敢擅自靠过去。
今夜掌钥的是一名来自谯县旁支的宗室郎。
他二十出头，入洛轮值还不到一个月。来时带了三名家仆、两箱衣物，还有一领极厚的狐裘。可真正当值以后，宫中不许家仆跟随，狐裘也不能穿在甲衣外面。
起初他还能忍。
到了后半夜，双手却已经冻得失去知觉。
“我去门楼里烤一会儿火。”
宗室郎把装有宫门铜钥的皮袋解下，递给身旁的虎贲屯长。
“若换防的人来了，你先验夜符。”
屯长没有接。
“钥袋须由掌钥之人亲自保管。”
“我就在里面。”
“将军在门楼里，也不在门前。”
宗室郎的脸色有些难看。
他是宗室，身上又有郎官身份。眼前这个虎贲屯长却只是个服役多年的老卒，连一句委婉的话都不会说。
“我只进去片刻。”
“那便请将军带着钥袋。”
“火盆旁人多，钥袋放在那里容易被碰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离身。”
宗室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最后还是把皮袋放在门楼入口处的木案上。
“你守着。我一会儿便回来。”
说完，他快步走进门楼。
屯长没有再阻拦。
他只是将木案拖到宫门内侧，自己站在旁边，既没有碰钥袋，也没有离开。
不到一刻钟，换防的士卒到了。
三十余人冒着冻雨从夹道走来，在东掖门前重新列队。按照宫禁规矩，内外两班先要核对人数、夜符和口令，再由掌钥者打开侧门，让新一班人进入。
夜符已经验过。
掌钥的人却不在。
带队军侯问道：“人呢？”
虎贲屯长朝门楼看了一眼。
“进去烤火了。”
“把钥匙拿来。”
“钥袋在案上。”
军侯伸手便要去取，屯长却挡在前面。
“你做什么？”
“掌钥者不在，谁也不能动。”
“下一班人已经到了，再不开门，他们要在雨里站多久？”
“等掌钥的人回来。”
“人就在门楼里，难道不能由你代开？”
“不能。”
新来的士卒身上很快结起一层细冰。
有人低声咒骂，有人用力搓着双手。军侯又催了两次，屯长仍旧没有让开。
双方正在僵持时，夹道尽头出现了一列火把。
曹肇带着十余名亲兵走了过来。
他没有提前通知东掖门。
冬季第一次冻雨之后，中领军府本就要查验各门夜值情况。曹肇先去了西掖门，又沿宫墙来到这里。
“为何没有换防？”曹肇问。
军侯立即上前，将事情说了一遍。
曹肇看向木案上的钥袋。
“钥匙在这里？”
“在。”屯长答道。
“为何不开门？”
“掌钥者不在。”
“他去了哪里？”
“门楼中烤火。”
曹肇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多久了？”
“不到一刻钟。”
正在这时，那名宗室郎从门楼里走了出来。
他双手已经恢复一些血色。看见曹肇站在宫门下，脚步明显慢了几分。
“见过中领军。”
“今夜由你掌钥？”
“是。”
“钥匙为何不在你身上？”
“末将双手冻得麻木，进去烤火片刻。钥袋一直有人看守，并未遗失。”
“谁替你看守？”
宗室郎指向虎贲屯长。
“他。”
曹肇又问：“你把掌钥之责交给他了？”
“只是暂时代为看守。”
“他有资格开门吗？”
宗室郎没有回答。
“若有，你今夜不必来。”曹肇道，“若没有，你便没有把责任交给任何人，只是把钥匙留在这里，自己走了。”
雨点打在甲衣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宗室郎低下头。
“末将知罪。”
曹肇没有当场下令杖责，也没有让人摘去他的佩刀。
宗室轮值由大宗正府管理。中领军负责宫门安全，可以暂停其当值资格，却不能越过曹宇直接处置宗室子弟。
“尹大目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由你暂代掌钥，完成换防。”
“领命。”
“此人今夜不得继续掌钥，留在门下随值。天亮以后，将经过照实送往大宗正府。”
宗室郎抬起头。
“中领军，末将并未离开东掖门，只是……”
曹肇看着他冻得发红的手。
“若你觉得冷，可以在此处活动手脚，也可以提前请求替换。”
“可掌钥者不能不在门前。”
“把这一夜站完。你若觉得处罚不公，天亮后自己去向燕王申辩。”
宗室郎不再说话。
尹大目接过钥袋，与换防军侯核对夜符。侧门终于打开，新一班士卒依次进入。
那些在冻雨中等候许久的士卒没有抱怨。他们只是跺掉靴底的冰水，把兵器交接清楚，随后列队离去。
曹肇走到虎贲屯长面前。
“方才为何不替他开门？”
屯长答道：“小人没有资格。”
“若换防军侯强行取钥呢？”
“先拦。拦不住，便鸣门鼓。”
“对方也是宫中军侯。”
“没有掌钥者在场，他便不能碰钥。”
曹肇点了点头。
“姓名。”
“虎贲左营屯长，张恪。”
“当了多少年兵？”
“十八年。”
“以后有人再命你代掌宫门钥匙呢？”
“仍旧不接。”
曹肇没有夸奖他。
“继续当值。”
“是。”
天将亮时，冻雨终于停了。
曹宇赶到东掖门。
他没有先问那名宗室郎受了什么处罚，而是走到宫门下，摸了摸已经结冰的门轴。
“昨夜换防迟了多久？”
“一刻多。”曹肇道。
“有多少人在雨里等着？”
“三十四人。”
曹宇回头看向仍站在门下的宗室郎。
年轻人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白，双脚也有些僵硬，却始终没有离开原位。
“为何进门楼？”曹宇问。
“臣一时耐不住寒冷。”
“来洛阳以前，可曾在冬夜守过城门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可曾独自在野外过夜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在封邑中做过什么？”
宗室郎沉默下来。
他在封邑中读过经书，学过骑射，也跟随长辈处理过几次田租争执。可真正需要他在寒夜里站上四个时辰的事情，一次也没有。
曹宇已经明白。
“回去以后，自己向大宗正府呈报。”
“臣领罪。”
“不是只写一句领罪。把你为何离开、离开多久、若昨夜有紧急军报送来会有什么后果，全都写清楚。”
“是。”
曹宇让他继续留在门下，随后与曹肇沿宫墙向北走去。
积水在石板缝隙间结成冰，两人走得很慢。
“这不是第一个。”曹宇道。
曹肇没有接话。
“这一个月，已有三名宗室子弟不能完成整夜值守。有人腹痛，有人染了风寒，还有一个在巡查途中摔伤了腿。”
“都是真的？”
“都是真的。”
“那便不是装病。”
“正因为不是装病，才更麻烦。”
曹宇停下脚步。
“他们并非不肯来。许多人接到轮值名册以后，甚至觉得这是宗室重新入朝的机会。可过去几十年，各地宗室只需守着封邑，按时入贡，从来没有人教他们如何守宫门。”
“会骑马、会射箭，不等于会当值。”曹肇道。
“我原本以为，把他们放进宿卫队伍里，自然便能学会。”
“昨夜那个也确实在学。”
“代价却是三十四名士卒在冻雨中等他。”
曹宇继续向前走。
“若昨夜来的不是换防士卒，而是边郡急报，他耽误的便不只是一刻钟。”
“燕王准备如何处置？”
曹宇没有立即回答。
宫墙下有一队宗室子弟正在进行晨间巡查。衣甲整齐，步伐却明显不如常年驻守宫中的虎贲、羽林。走在最后的一人总是跟不上队伍，只能咬着牙快走几步。
“宗室轮值不能废。”曹宇道。
“当然不能。”
“也不能因为他们姓曹，便让每个人一来就掌门、持符。”
“这是大宗正府的事。”
曹宇看了曹肇一眼。
“你不准备替我想个办法？”
“当初让宗室轮值，是燕王坚持不能让宗室只在名册上活着。如今该怎么让他们真正学会，也该由燕王决定。”
曹宇沉默片刻。
“你倒会躲清闲。”
“臣若替大宗正府把事情全做完，往后宗室只认识中领军，不认识燕王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直。
曹宇却没有生气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当日下午，曹宇独自进宫，将东掖门一事禀报曹芳。
他没有为那名宗室郎求情。
“臣以为，此事之过不全在他。”曹宇道，“宗室子弟入洛以后，只学了十日宫禁条令，便按爵位高低分派职守。有人尚未随老卒守过一夜，便直接掌钥。这是大宗正府安排失当。”
曹芳问：“若学不会呢？”
“继续学。”
“始？”
“轮值期限之内，先随虎贲、羽林老卒当副值。能独立完成三次夜值、认清宫中各门夜符与更次，才能掌钥。若始终学不会，便不得独领宫门，改随巡队或看守宗庙外垣。”
“那与原来的轮值还有什么不同？”
“仍要来洛阳，仍要披甲当值，只是不再按爵位直接分派要害之处。”
曹芳明白了。
宗室轮值的目的，是让曹氏子弟重新承担国家责任，不是保证每个人都能站在最重要的宫门前。
“昨夜那个人如何处置？”曹芳问。
“离岗属实，罚俸两月，取消本轮独立掌钥资格。此后随普通宿卫继续当值，不因宗室身份免夜役。”
“虎贲屯长呢？”
“臣准备调他到大宗正府一个月，教新入洛的宗室子弟学习夜值。”
“他只是屯长。”
“所以更该让那些一来便自称将军的人听一听，真正的宫门是怎么守的。”
曹芳笑了一下。
“他若去了大宗正府，虎贲左营那边怎么办？”
“只借一个月，不改军籍，不留人在宗正府。”
这个细节很重要。
大宗正府不得私自留下禁军将士，中领军府同样不能借轮值之名长期扣留宗室。人可以互相教，军籍和归属却不能因此混乱。
“中领军同意吗？”曹芳问。
“臣还没有问。”
“那便去问。新定的轮值细则也送大将军和尚书台各留一份。若涉及延长轮值，仍按原定章程，四方共同署名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第二日，曹宇将修改后的条目送到中领军府。
曹肇看完，只改了一处。
曹宇原本写的是：“宗室子弟不堪宿卫者，退归封邑。”
曹肇将“不堪”二字改成了“经教习仍不能任者”。
一词之差，决定了有多少人会因为一次犯错便被赶回去。
曹宇看见后，没有再改回来。
曹爽和尚书台随后也在文书上署名。新的轮值办法正式施行，不需要再召集一场朝会，也没有人为此争论谁的权力受到了削弱。
宗室仍然进入宫禁。
只是从此不再有人仅凭姓氏和爵位，第一天便取得宫门铜钥。
五日后，张恪来到大宗正府。
教场上站着二十余名宗室子弟，其中便有那一夜离开东掖门的年轻人。
张恪向众人行礼。
他的军职低于在场大多数人，年纪却比他们都大。
“今日不练弓马。”他说。
一名宗室子弟问：“那练什么？”
张恪把一只宫门钥袋放在案上。
“先练怎么站一夜。”
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张恪没有理会。
他让众人脱下厚裘，只穿当值时允许穿的衣甲，随后领着他们在风口处站成两列。
不到一个时辰，便有人开始跺脚。
“当值时能不能跺脚？”张恪问。
“能。”那名曾在东掖门离岗的宗室郎答道，“但不能离开钥袋。”
张恪看了他一眼。
“手冻僵了怎么办？”
“提前请副值接替。”
“来不及呢？”
宗室郎沉默片刻，把钥袋系到腰后，开始绕着原地缓慢走动。
“钥匙不离身，人也不离门。”
张恪点头。
“继续站。”
北风从教场上刮过去。
那些年轻的曹氏子弟有人咬紧牙关，有人冻得脸色发青，却没有人再笑。
曹宇站在廊下看了片刻，没有走进教场，也没有让人为自己搬来火盆。
他忽然明白，宗室重新进入洛阳，只是第一步。
让这些人知道自己姓曹并不难。
难的是让他们明白，这个姓氏带来的不只是俸禄、爵位和进入宫门的资格，还有在所有人都想去烤火的时候，必须留在门前的责任。
东掖门那只铜钥仍在每天交接。
它不会分辨握住自己的是王侯之子，还是从军十八年的老卒。
宫门也不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