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师试任中护军的第九十日，洛阳落了第一场霜。
天还没有完全亮，北军射圃外已经列起四队士卒。
他们今日不练冲阵，只进行秋季最后一次军吏考校。各营军侯、司马依次点名，再按号旗变换队列。中护军负责记录将校表现，中领军府和尚书台各派一人旁观，以免考课只出自一人之手。
司马师坐在校场东侧。
他面前放着三套竹简，每一套所记内容相同，最后却要分别送往尚书台、中领军府和宫中。
这是曹芳批准他试任中护军时定下的规矩。
一刻钟后，第一通鼓响。
四队士卒同时向前。
前面三队顺利完成变阵，最后一队却慢了半拍。负责掌旗的军侯举错了一次号旗，走在左翼的二十余名士卒因此多行了十几步，险些撞入相邻队列。
校场上响起一阵呵斥。
那名军侯连忙跪下。
“末将一时看错，请中护军治罪。”
司马师没有立即开口。
他先让人重新竖起方才使用的两面号旗，又走到那名军侯站立的位置，抬头看了一会儿。
两面旗帜都已经褪色。
其中一面的边角原本染成黑色，经过一个夏天的日晒雨淋，已经变得与另一面相差无几。清晨雾气尚未散去，站在数十步外，确实很难分辨。
“旗是什么时候领的？”司马师问。
军侯道：“去年冬天。”
“为何没有更换？”
“营中说旗帛尚能使用，不能因褪了一点颜色便换新的。”
“谁说的？”
军侯低下头。
“掌营器物的仓曹。”
司马师转向记录考课的属官。
“将此次变阵记作未成。”
军侯脸色一白。
“但不记掌旗者失误。”司马师接着道，“把号旗送去中领军府查验。若是旗色难辨，责任在负责器物之人；若是旗帜无碍，再治掌旗之罪。”
军侯叩首道：“谢中护军。”
“等查明以后再谢。”
司马师回到席位。
校场上的考校继续。
曹肇站在北侧高台上，没有出声干预。
他今日并非临时起意前来巡视。按照试任之初的约定，中领军府必须参加最后一次考课，并在三日内给出对中护军本人的评价。
这既是在考察军中将校，也是在考察司马师。
第二轮考校进行到一半，一名营司马迟迟没有到场。
负责点名的军吏连续喊了三次，队列中都无人应答。直到第二通鼓即将敲响，那人才匆匆从射圃外赶来。
他的甲衣尚未系紧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末将来迟，请罪。”
司马师看了他一眼。
“因何来迟？”
“家母昨夜病重。末将在床前守了一夜，出门时误了时辰。”
“可有向本营告假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何不告？”
那名营司马伏在地上。
“昨夜已过宵禁，末将无法出门。本想天亮后赶来，不料……”
司马师没有听完。
“此人曾在我府中做过两年门下督。”
旁边负责记录的军吏一怔。
司马师将面前那卷考簿合上。
“他的罪责，我不处置。交由两位副护军依军法共同裁定，结果分别记入三份考簿。”
迟到的营司马抬起头，似乎想说什么。
司马师没有看他。
两名副护军把人带到一旁，核验其母病情和昨夜里坊开闭的时辰。最终认定此人并未说谎，但无论何种原因，既未事先告假，又错过军中点名，都不能全然免责。
两人商议后，罚其一月俸禄，降本次考评一等。
处罚不重，也没有因为他曾是司马家的旧人而免除。
决定写入三份考簿后，司马师才重新坐下。
曹肇身旁的中领军府属官低声道：“他知道侯爷今日会来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方才这些……”
“旗帜是真的褪了色，人也是真的迟到。”
曹肇望着校场中的司马师。
“他只是清楚什么时候该把所有事情放在明处。”
属官不再说话。
日上三竿，考校结束。
四营将校各自带兵离去。负责掌管旗帜的仓曹被叫到中领军府查问，最后证实那两面号旗确实已经难以辨认。此人没有侵吞旗帛，只是想节省军中用度，才迟迟没有更换。
曹肇没有治他重罪，只令其补换各营褪色号旗，并在考课中记过一次。
掌旗的军侯则免于处罚。
事情到此为止。
没有人被牵连，也没有从一面褪色的旗帜后面查出什么幕后之人。
三日后，关于司马师的试任考评分别送到尚书台、中领军府与宫中。
尚书台的评价是：
“选用循功，处断无私，文簿清明。”
两位副护军写道：
“号令严整，部曲畏服；处事稍峻，而无越制。”
曹肇所写最短：
“任内未私调一卒，未越中护军之权。旧属涉事，能依制回避。可留任。”
他没有因为知道后世会发生什么，就在考簿上故意写下一笔恶评。
司马师现在没有犯法。
若曹肇因为一个尚未发生的高平陵之变，便把所有司马氏子弟都写成不堪任用，那么他此前建立的考课、回避和多方留档便失去了意义。
制度一旦只能用来约束别人，不能约束制定制度的人，早晚会变成另一种私权。
可在写下“可留任”三个字时，曹肇仍然想起了《晋书》中那句话。
阴养死士三千，散在人间。
他知道那三千人将来会出现在司马门。
却不知道他们如今是谁，住在哪里，以什么身份活着，又从何时开始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了司马师。
知道结果，不等于知道每一步。
曹肇能检查中护军调阅过哪些军籍，能检查宫中有多少兵器，能查清一枚军符从何处发出。
但他不能因为一个人曾经给司马家送过粮食、赶过马车，便把人抓进中领军府。
那样做，不是在阻止高平陵。
那是在逼出另一场高平陵。
考簿送进宫中的第二日，曹芳单独召见曹肇。
御案上只放着三份考评，没有曹爽，也没有司马懿。
“三份考评都说司马师可以留任。”曹芳道。
“是。”
“你也这样认为？”
“以这九十日的履职而论，臣没有发现他越权。”
“朕问的是可不可以留任。”
“可以。”
曹芳翻到曹肇所写的那卷。
“你觉得他危险吗？”
曹肇没有立即回答。
“他有才能，也有耐心。”
“这不是朕问的。”
“有才能、有耐心的人，一旦成为敌人，自然危险。”
曹芳看着他。
“可他现在是敌人吗？”
“现在不是。”
“那便不能把他当作敌人来定罪。”
“陛下说得对。”
曹芳将三份考评重新叠在一起。
“朕若因为他姓司马，便把合格写成不合格，往后其他人也会因为姓曹、姓夏侯，被人用同样的办法赶出朝堂。”
他拿起笔，在诏书末尾写下准许司马师继续担任中护军的批复。
“试任之期结束，仍依旧制接受三方考课。亲旧回避、军令留档、不得私自调兵，原先定下的规矩一条不改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“中领军似乎并不放心。”
“臣防备的不是他今日做过的事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是他将来可能做的事。”
曹芳停笔。
“将来的罪，不能在今日判。可今日的门，也不能因为没有罪便不守。”
曹肇道：“臣明白。”
两人没有再谈下去。
这已经足够了。
司马师的任命得到正式确认，约束他的规矩也没有因为考评优良而取消。
曹芳没有因恐惧破坏自己建立的法度。
曹肇也没有因为暂时找不到证据，便放弃守住宫门、军符和武库。
当天午后，诏书送到太傅府。
司马昭比兄长先看见。
他拿着诏书走进内室时，司马师正在读一份秋粮账目。
“兄长的试任结束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陛下准你留任。”
司马师接过诏书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
“曹肇在考簿上写了什么？”司马昭问。
“没有违制，可以留任。”
司马昭略感意外。
“他没有拦你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看来这位中领军还算公道。”
司马师把诏书放在案上。
“他不是公道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他不肯为了除掉一个尚未犯罪的人，先毁掉自己立下的规矩。”
司马昭笑道：“这不就是公道？”
司马师没有笑。
“这样的人，比只知道排斥司马氏的人更难对付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若他无故打压我，朝中自然有人替司马家说话。如今他照章留我，我反而找不到可以指责他的地方。”
司马昭想了一会儿。
“兄长既然没有违制，又何必想着如何对付他？”
司马师抬头看了弟弟一眼。
“我没有说现在。”
司马昭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。
他知道兄长素来想得很远，却没有继续追问。
司马师也没有向他解释。
当年夜里，太傅府照常闭门。
司马懿仍在自己的书房中处理各地故吏送来的信件，司马昭回了住处。府中下人熄去外院灯火，只留下东侧一间账房仍然亮着。
一名负责管理河内田庄的老管事坐在司马师对面。
案上没有名册。
只有一份寻常的田租账目，上面记着今年哪些庄田歉收，哪些佃户需要缓交，以及几家车马铺和铁器作坊的进出账。
“夏初安置的那些人，大多已经有了落脚处。”老管事道，“有的去了城南车行，有的在河内替人看守田庄。那批从幽州回来的伤卒，也有十余人愿意留下。”
“为何愿意留下？”
“有人家中无田，有人伤了腿，回原营也不能再做骑兵。车行缺人，便给他们安排了差事。”
“他们知道车行是谁的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铺面挂在当地商户名下。”
司马师翻过一页账目。
“不要让他们知道。”
“其中有两人想求军职，听说大公子如今是中护军，希望……”
“让他们自己参加军中考选。”
“若考不上呢？”
“考不上，便继续在车行做事。”
老管事点头。
“是否请负责考选的人稍稍照顾？”
司马师抬起眼睛。
“中护军的考簿刚刚送入宫中。你想让我为了两个人，把它变成废纸？”
老管事连忙低头。
“小人不敢。”
“想进官军的人，按官军的规矩走。以后也不要再通过他们联络其他人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进了军籍，便在中领军和尚书台的册子上。明面上的人，只能做明面上的事。”
老管事将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“其余人是否要趁冬前聚一次？不必全来，每处选一个……”
“不聚。”
“他们彼此都不认识，将来若真要用，恐怕来不及。”
“现在没有要用他们的地方。”
司马师合上田租账。
“让他们各自过日子。”
老管事迟疑了一下。
“也不准备兵器？”
“不准碰官军的兵器，也不要在同一处打造刀矛。”
“若连兵器也没有，如何能叫死士？”
司马师看着他。
“谁让你这样叫他们？”
老管事顿时闭嘴。
司马师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他们现在只是车夫、猎户、佃客和退下来的伤卒。司马家替他们寻了一条活路，他们记得这份情，仅此而已。”
“那以后……”
“以后是以后的事。”
“可若没有总名册，小人怕记不住。”
“记不住才好。”
司马师将账册推回去。
“每个管事只管自己认识的人。有人病死、远迁或者不愿再来，便删掉。不要强留，也不要追问。”
“若是走漏……”
“没有聚过，没有练过，没有领过兵器，也没有人知道全部，能走漏什么？”
老管事想了片刻，低声道：“小人明白了。”
“你还没有明白。”
司马师道：“不是我要他们现在替我做什么。是让他们活着，让他们记得有一条线，在需要的时候还能接得起来。”
窗外吹过一阵风。
院中的枯叶擦着石阶滚向墙角。
老管事收好账册，从太傅府正门离开。他没有避开巡夜的兵卒，也没有藏在车中。明日一早，他还要前往河内催收田租。
无论谁来查，他都只是司马家管理田庄的旧仆。
第二天，尚书台将司马师的正式考评归入档案。
竹简最末写着八个字：
“试任期满，考中上，留任。”
朝廷知道司马师阅过哪些军籍，考察过哪些将校，也知道他在九十日内没有私自调动一名士卒。
可在城南的一家车马铺里，一名从辽东回来的伤卒刚刚得到了一份赶车的差事。
他不知道铺子的主人是谁，也不知道还有哪些人与他一样受到过照顾。
他只记得介绍自己来此的人临走前说过一句话。
“先把腿养好。”
这句话不在任何一份考簿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