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肇赶到式乾殿时，天光已经照进东窗。
他接连两日睡得极少，路上又被晨风吹了半个时辰，脸色难看得连守门的小黄门都多看了两眼。
曹芳今日没有坐御座。
孩子跪坐在一张矮案后，面前摊着七八块木牍。
其中一块写着许临的名字。
另外几块，则分别记着崔谅、周慎、孙孚、田彬、赵应。
最后一块是空的。
曹肇进来行礼。
曹芳抬头第一句便问：
“许临多大？”
“二十三。”
“家里还有谁？”
“河东安邑人。父亡，母在，有一个姐姐已经嫁人。”
“他为什么跟你去陇右？”
曹肇停了一下。
“因为他本来就是中领军旧卒。”
“臣出京时，从禁军中挑了三百人随行。他是其中之一。”
“打过仗吗？”
“临洮北门守过马群，董亭也去过。”
曹芳低头看着木牍。
“受过伤？”
“右脚。”
“还能跑吗？”
“跑不快。”
“那为什么军报里说他逃营？”
曹肇没有替任何人解释。
“这正是廷尉还在查的事。”
曹芳抿着嘴。
昨夜送入宫中的尸格，他看不懂很多字，专门让中书舍人一句句解释。什么叫“口鼻有泥水”，什么叫“颈侧有压痕”，他全问了一遍。
问到最后，小皇帝连晚膳都没吃多少。
“长思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昨日才说，宫门不能乱动兵。”
“为什么到了晚上，还是死人了？”
这句话他已经问了第三遍。
可这一次，曹肇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御案前。
“臣能不能动这些木牍？”
曹芳点头。
曹肇先把写着“大将军府”的一块放在最左边。
“如今查到的是——有人自称来自大将军府，说旧卒久聚，大将军不喜，今日要把人分开。”
然后是崔谅。
“北军长史崔谅据此出了正式调令。”
再放周慎。
“周慎奉调令执行。”
孙孚。
“孙孚又加了一句，不从者以逃营论。”
田彬。
“田彬带人押许临。”
最后是仍然在逃的赵应。
“赵应把许临按进水沟。”
六块木牍排成一行。
曹芳盯了一会儿。
忽然伸手从旁边拿起昨日自己下的那道诏书。
他年纪小，手还不够大，抓一卷竹简有些吃力。
“朕的这块放在哪里？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
曹肇看着那条长长的木牍。
“放不进去。”
曹芳抬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从大将军府那句所谓的‘意思’开始，后面的事情就已经没有再问过陛下。”
孩子皱起眉。
他将自己的诏书放到那六块木牍上方。
“可朕明明说过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们为什么不听？”
曹肇想了一会儿。
“有些人觉得，上面真正想要什么，比写在纸上的话更重要。”
“谁是上面？”
曹芳问得很快。
曹肇没有回答。
因为这个问题不该由他回答。
殿外却传来脚步。
“大将军到。”
曹爽来了。
与他一同来的，还有太傅司马懿、燕王曹宇。
没人带何晏。
丁谧也不在。
显然今日这场问话，曹芳不准备让太多外臣参与。
曹爽入殿后先行礼。
他的目光很快落到案上那排木牍。
看见“大将军府”几个字时，脸色明显沉了一下。
“陛下。”
“臣昨夜已命府中彻查。”
曹芳直接问：
“左眉有痣的人，是你派的吗？”
曹爽被问得一顿。
“臣不知此人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说过，要把长思从陇右带回来的兵分开？”
“说过。”
曹爽没有否认。
“为何？”
“二百余人久聚城西，军籍未重新归营。臣担心其中有人借长平侯新立军功，私相鼓动。”
曹芳又问：
“你让人杀许临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这一句曹爽答得极快。
而且真有怒气。
“臣再愚，也不会在陛下刚刚下诏之后，命人因为一柄旧刀杀一名士卒。”
曹宇冷哼。
“可下面的人以为你想让他们做得狠一些。”
曹爽转头。
“燕王是说，此人死在臣手里？”
“老夫说的是，你的话太好猜。”
曹宇拐杖横在膝上。
“你说大将军不喜。”
“下面人就琢磨，怎样才能让大将军高兴。”
“有人想升官，有人怕丢位置。”
“最后越传越狠。”
曹爽沉默。
这次他没有反驳。
他当然知道这种事。
过去他甚至享受这种感觉。
有时一句话都不必说完，底下人便把事情办妥。
可许临的尸体提醒他，这种“会意”有一天也可能反过来咬住自己。
今日死的是曹肇旧卒。
若明日有人冒着大将军府的名义杀宗室、抓尚书、调禁军呢？
最后所有账都会算到他头上。
曹芳看向司马懿。
“太傅，军中不能传口令吗？”
司马懿今日穿得很厚。
老人咳了两声，才道：
“不能废。”
“阵前旗鼓混乱，有时敌骑已到眼前，等不到人写文书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曹芳问。
司马懿想了想。
“臣年轻时军中有个笨法子。”
“传令者领命之后，先当着主将的面复述一遍。”
“若说错，当场改。”
“若事情紧急来不及立文书，事后也要把口令记下来。”
“谁传的，谁听的，都留名字。”
曹芳低头看那排木牍。
“孙孚如果要多加一句呢？”
“可以。”
司马懿的回答出乎众人意料。
曹芳抬头。
“可以？”
“若他认为军情有变，可以临机。”
司马懿慢慢道。
“可他必须说清楚，那一句是他自己加的。”
“出了事，也由他自己担。”
曹肇看向这个老人。
这才是司马懿。
他从不相信纯靠条文便能打仗。
真正的将领必须有临机权。
可临机不等于把责任藏在别人的名字后面。
曹芳似乎听明白了。
他拿起孙孚那块木牍，移出来一些。
“所以他如果自己加了话，就不能再说是大将军的意思？”
“正是。”
曹芳又拿起周慎的。
“周慎如果又加呢？”
“也一样。”
“每加一句，就写自己的名字？”
司马懿点头。
“陛下聪明。”
曹芳这次没有因为被夸而高兴。
他只是低头，一块块重新摆那些木牍。
最后形成了一条有些歪的长线。
“大将军说一句。”
“崔谅写一道。”
“孙孚加一句。”
“周慎再传。”
“然后许临就死了。”
孩子安静了好久。
“那朕以后怎么知道，一道命令走到最后变成什么？”
曹肇道：
“让最后执行的人，把结果报回来。”
“报给谁？”
“不能只报给下令的人。”
曹肇伸手点了点御案。
“军令涉及百人以上，执行完毕之后，副本入尚书台。”
“靠近宫禁的，再入大宗正府一份。”
“若有死伤，姓名另报陛下。”
曹爽终于皱眉。
“所有军令都这样，朝廷会被文书压死。”
“所以臣说的是百人以上，或者涉及宫禁、处刑。”
曹肇转向他。
“大将军调十名军士搬粮，当然不必让陛下知道。”
“可五百人到了南宫门前，陛下若连谁调来的都不知道，就太迟了。”
曹爽没有立即作答。
司马懿却开口：
“可以先试。”
曹爽看向他。
司马懿神色平常。
“禁军先行。”
“边军不宜照搬。”
“陇右一个军令来回几百里，真按洛阳办法打仗，姜维早跑了。”
曹芳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先在洛阳。”
“长思来写。”
“曹羲、秦朗一起看。”
“太傅也看。”
“有不好用的，再改。”
曹肇俯身。
“臣遵诏。”
曹芳又指了指许临的木牍。
“他怎么办？”
曹肇道：
“廷尉查到底。”
“可是他母亲现在还不知道。”
孩子忽然说道。
曹肇怔了一下。
“陛下说得是。”
“能不能先给她粮？”
“可以。”
“会不会有人说，他不是战死，不能给？”
曹肇看向曹爽。
曹爽沉默片刻。
“先从北军军粮中拨。”
“按阵亡卒抚恤先给一半。”
“案结之后，该补补，该追追。”
这一次，是曹爽自己说的。
曹芳点了点头。
“大将军派人去。”
“不要只送粮。”
“告诉他母亲——”
孩子想了一会儿。
“人为什么死，还没有查完。”
“不要骗她说是病死。”
曹爽的眼神有一瞬复杂。
最后还是低头。
“臣领诏。”
事情谈完时已经过了午。
司马懿起身明显慢了一些。
曹肇跟着众人退出式乾殿。
到了廊下，老人忽然叫住他。
“长思。”
曹肇回头。
司马懿用手帕压着嘴，咳了一阵。
等气顺下来，才道：
“老夫听说，你昨夜查案，今晨又去了西库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捡了几个小官回来？”
曹肇笑道：
“太傅消息快。”
“洛阳就这么大。”
司马懿看着他眼下的青黑。
“你想熬死谁？”
曹肇心头猛然一跳。
司马懿却只是随口一般，又咳了两声。
“你这样熬。”
“未必熬得过老夫。”
说完，他慢吞吞往前走。
司马师跟在身后。
经过曹肇身边时，也看了他一眼。
没有笑。
但显然听出了父亲的揶揄。
曹肇站在廊下半晌。
最后摸了摸自己发涩的眼睛。
这老头。
七十多岁了。
还能拿他开玩笑。
想熬过司马懿，恐怕真得先把自己这条命养住。
回府后，梁鸢什么都没问。
她只让人把东厢窗户关上，然后把曹肇的外袍扒下来。
“睡。”
“还有公文——”
“睡。”
“傅嘏说王基今日——”
“谁来都不见。”
“若陛下来人？”
梁鸢终于看着他。
“那我跪下求他，让他晚两个时辰再用你。”
曹肇被她说得没话。
他躺下时，本来还想着许临案、军械库、裴秀，还有那个没有见到的王基。
结果眼睛刚合上，人便彻底失去了知觉。
这一觉一直睡到申时末。
醒来时屋里已经暗了。
梁鸢坐在窗边翻医书。
外间有人说话。
声音不高。
“长平侯醒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是个陌生男子。
梁鸢答：
“等。”
“我已经等了两个时辰。”
“那便再等。”
外面的人竟没有发脾气。
曹肇披衣出来。
廊下坐着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。
衣服普通，身旁放着一小卷竹简。
此人看见曹肇，只起身行礼。
“东莱王基。”
“字伯舆。”
傅嘏没来。
王基是自己来的。
曹肇坐下。
“等我两个时辰，不恼？”
王基摇头。
“困极了的人不睡，容易办错事。”
“长平侯若今日再办错一件事，我等的就不只是两个时辰。”
曹肇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兰石怎么跟你说的？”
“他说长平侯最近在找人。”
“你便来了？”
“不是。”
王基将竹简放到案上。
“我是来送这个。”
曹肇打开。
不是策论。
也不是自荐书。
是许临案中那道分调军令的另一份抄本。
曹肇脸上的睡意彻底没了。
“哪里来的？”
“尚书台废牍房。”
王基道。
“昨日北军曾送来备案。”
“后来又派人取走，说军令已经作废。”
“按规矩，作废公文仍该留底。”
“可有人准备烧掉。”
曹肇看向他。
“你拦的？”
“我没有权拦。”
“那怎么拿到的？”
王基很平静。
“我告诉烧文书的小吏，这件事若以后廷尉追查，第一个被问的就是他。”
“他便不敢烧了。”
曹肇展开抄本。
只看一眼，便发现与夏侯妤昨夜带来的那份原令不同。
夏侯妤那一份写的是：
择强健者分隶三营，伤者另行检籍。
而这一份，在最后多了四个字——
不从者拘。
不是杀。
却已经比最初那道命令更重。
“谁添的？”
“尚书台备案时便有。”
王基道。
“所以至少在军令进入尚书台之前，这四个字已经出现。”
“孙孚说是他加的。”
“或许。”
王基看着曹肇。
“但孙孚只是书佐。”
“他若敢在有北军长史印的正式军令上添字，便必然还要重新盖印。”
曹肇缓缓抬头。
“崔谅。”
王基没有点头。
也没有摇头。
“要查印。”
“真印还是后补。”
“用的是哪一天的印泥。”
“盖印时有没有当值书吏。”
“查完再说。”
曹肇忽然明白傅嘏为什么把这个人写进名册。
王基没有邓艾那种一张图便能让人惊艳的才气。
也不像石苞，一眼就能看出铁器毛病。
他做的只是把一份准备烧掉的旧文书留了下来。
可正是这张旧纸，让原本已经看似清晰的案子，又往上多了一层。
“伯舆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想做什么官？”
王基似乎没料到他问得这么直接。
想了一会儿。
“能做事的。”
“多大？”
“够用即可。”
“若我举荐你？”
“可以。”
“若太傅举荐呢？”
“也可以。”
“若大将军举荐？”
王基仍旧点头。
“也可以。”
曹肇笑了。
“你不挑人？”
“我挑事。”
王基道。
“让我做明知不对的事，谁举荐都不做。”
“让我做该做的事——”
“谁举荐，都一样。”
曹肇望着眼前这个东莱人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把那张抄本折起。
“明日跟我进尚书台。”
“做什么？”
“先把废牍房那些准备烧掉的东西，全部分一遍。”
王基愣住。
“只是分文书？”
“嫌官小？”
“不。”
王基摇头。
“只是想问——分到什么时候？”
曹肇道：
“分到你能告诉陛下。”
“哪些东西该留下。”
“哪些东西真可以烧。”
王基终于笑了一下。
很淡。
“那得很久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
曹肇靠在廊柱上。
睡了两个时辰，精神虽然仍算不上好，脑子却终于不再像塞满湿棉花。
司马懿还活着。
曹爽也仍握着大将军府。
这两个人如今都不是他能一脚踢开的敌人。
甚至在相当长的时间里，仍是曹魏必须使用的重臣。
他能做的，只是趁着他们还没有真正把所有路堵死以前，多开几扇门。
让邓艾不必只有司马懿看见。
让石苞不必靠司马氏才能从铁市走进军中。
让裴秀的图不只为某一家服务。
也让王基这样的人成为朝廷的眼睛，而不是某个权臣的耳目。
夜风吹进院子。
梁鸢把一件外袍扔到曹肇身上。
“刚醒便又坐风口。”
“真想早死？”
王基识趣地低头整理竹简。
曹肇把衣服披好。
“我还没娶妻。”
梁鸢淡淡道：
“夏侯妤和张姝都在等你三日之期。”
曹肇一愣。
这才想起。
只剩明日一天了。
梁鸢继续翻医书。
“你不是想多子多福？”
“找人的本事挺快。”
“娶妻倒慢。”
王基终于没忍住，轻轻咳了一声。
曹肇瞪他。
“伯舆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日尚书台之前，先陪我去燕王府。”
王基错愕。
“做什么？”
曹肇站起身。
“挑妻。”
这一次，连梁鸢都抬起了头。
曹肇却已经往书房走。
走到门边，他停了一下。
“顺便把崔谅的印找出来。”
“娶妻归娶妻。”
“许临这条命——”
他回头看向案上那份险些被烧掉的军令。
“还没查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