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书台废牍房里的灰，厚得能留下脚印。
王基推开木门时，守库的小吏还没完全睡醒，怀里抱着一卷竹简，靠在墙角打盹。听见门轴响，猛地站起来，差点把灯台撞翻。
“谁？”
“中领军府查案。”
王基没有摆威风，只把盖着尚书台印记的调阅文牒递过去。
小吏接过去看了半天，又偷偷望了一眼站在后面的曹肇，睡意一下没了。
“长、长平侯？”
曹肇道：“找昨日北军送来的所有文书。正本、副本、废牍、封泥，连废弃的封绳也要。”
小吏面露难色。
“封绳……有些扔了。”
王基问：“扔到哪里？”
“后院灰坑。”
“去翻。”
小吏的脸顿时苦了下来。
曹肇却已经挽起衣袖。
“我一起。”
“君侯不可！”
“为什么不可？”
“脏。”
曹肇看了一眼自己才换不久的常服。
“我在陇右死人堆旁边吃过饭。”
“几根烂绳子，还脏不到哪里去。”
一炷香后，中领军曹肇、尚书台小吏王基，还有三个管档案的书佐，真的蹲在废牍房后面的灰坑旁翻旧封泥。
消息若传出去，洛阳那些自诩清贵的名士大概又够谈上半个月。
傅嘏赶到时，看见的便是这一幕。
他站在院门口，半天没进去。
“长思。”
曹肇头也没抬。
“嗯？”
“我现在有点后悔替你找王伯舆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们两个凑在一起，一个敢翻垃圾，一个真敢让你翻。”
王基正在分拣断掉的麻绳，闻言只是淡淡道：
“傅君若闲，可以过来帮忙。”
傅嘏闭嘴了。
最后，是一个不起眼的封泥碎块出了问题。
昨日北军长史府送尚书台备案的军令，外封确实盖着崔谅的北军长史印。
印是真的。
至少印齿、边角那道旧缺口，都与崔谅平日用印完全一致。
可王基把两块封泥放在晨光下看了很久。
“颜色不对。”
傅嘏凑近。
“都是泥，有什么不对？”
“不是泥色。”
王基用竹片轻轻刮下一点。
“掺的灰不一样。”
洛阳各官署封检用泥，大多就近取用，但为了防止封泥过于松散，常混少量细灰或麻絮。
北军长史府习惯用东营那边的黄土。
里面带细砂。
可这一块却很细。
几乎没有砂粒。
曹肇问：
“哪里的？”
王基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旁边小吏却忽然道：
“像大将军府的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小吏脸立刻白了。
“我……小人只是以前送文书见过。”
“说清楚。”
“小人前年替尚书郎去大将军府送牍。他们那边封泥取洛水南岸的细土，颜色偏青，捏起来不硌手。”
他说完便后悔了。
仿佛这句话一说出口，自己也会被卷进去。
曹肇却没有继续逼问。
“找一块大将军府近日的封泥来比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结果出来了。
不能说完全一样。
却极为接近。
傅嘏压低声音：
“这能定案？”
“不能。”
王基回答得比曹肇还快。
“洛水南岸取泥的不只大将军府。”
“知道这个习惯的人，也不只大将军府的人。”
曹肇点头。
“只能证明这道军令很可能不是在北军长史府封的。”
傅嘏道：
“那崔谅的官印怎么过去的？”
这才是要命的问题。
北军长史印并不是随便能从案上摸走的小玩意。
印匣有专人保管。
每天启封、收存都有记录。
王基立即让人把北军长史府近七日的用印簿送来。
翻到许临出事那一日时，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申时三刻。
崔谅的官印曾被取出。
用途写着——
大将军府核军籍。
归还时间是酉时二刻。
整整一个多时辰。
签领人那一栏，写了一个名字：
杜立。
曹肇从来没见过。
傅嘏却皱起眉。
“这个名字我有印象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丁谧府中的人。”
傅嘏想了一阵。
“不算家臣。早年在河内做过郡吏，后来跟着丁彦靖进京，平日替他跑些外曹文书。”
“河内哪里？”
王基问。
傅嘏看着那两个字。
“怀县。”
院中忽然安静。
左眉有痣。
河内口音。
怀县附近。
大将军府外曹通行牌。
如今又多了一个从北军长史府借走官印的人——杜立。
所有线索第一次真正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丁谧。
可曹肇没有立刻说出这个名字。
他只是把用印簿合上。
“杜立现在在哪？”
傅嘏道：“我让人去找。”
“不。”
曹肇抬头。
“别惊他。”
“先查他最近七日去了哪里，见过谁，从哪座门进的大将军府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他指了指用印簿。
“这东西抄三份。”
“尚书台留一份。”
“廷尉一份。”
“大宗正府一份。”
王基问：“中领军府不要？”
“不要。”
王基看了他一眼。
没有问为什么。
傅嘏却明白。
曹肇不想让人说，许临案的关键证据最后只握在他自己手里。
出了废牍房，已经接近午时。
燕王府的人第三次来催。
曹宇这次连帖子都懒得写了，只让老仆带一句话：
“今日再不来，老夫替你娶。”
曹肇听完，终于老老实实去了。
……
夏侯妤在后园练弓。
曹肇进门时，她刚射完第五箭。
不远处的草靶上，五支箭并不全在红心，却都在胸腹范围。
对于一个贵族女子而言，已经相当不错。
她放下弓。
“查出人了？”
曹肇脚步一顿。
“你先问案子，不问婚事？”
“婚事急什么。”
夏侯妤接过侍女递来的布，擦掉掌心的汗。
“许临都下葬了。”
“人还没抓到。”
“有线索。”
“谁？”
“杜立。”
夏侯妤擦手的动作停住。
“丁谧的人？”
“你也知道？”
“洛阳这些人，谁是谁的门客，哪家跟哪家走得近，女子未必比你们男人知道得少。”
她将布递回去。
“况且丁谧这些年最喜欢用河内人。”
曹肇问：
“为什么？”
“司马氏就是河内人。”
这句话说完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。
“你明白了？”
曹肇当然明白。
用河内口音的人。
把孙孚扔到太傅府门前。
若以后事情败露，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会往司马氏身上想。
太刻意了。
反倒像专门准备好的。
“你觉得是丁谧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夏侯妤很干脆。
“他有动机。”
“但有动机的人太多。”
“你若现在便认定是他，万一杜立早被别人买通，你又输一次。”
曹肇看了她许久。
“你愿意嫁我吗？”
话题转得太快。
夏侯妤怔了。
水榭另一端正在摆茶的侍女也全都僵住。
夏侯妤盯着他。
“你每次求婚都这么突然？”
“第一次。”
“哦。”
“没经验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
她低头把弓挂回架上。
没有羞红脸，也没有故意转身。
只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为什么选我？”
“因为你姓夏侯？”
“有。”
“因为大将军？”
“也有。”
夏侯妤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继续。”
“曹氏和夏侯氏绑在一起太久，不能让夏侯氏最后只剩曹爽一条路。”
这句话已经很重了。
夏侯妤却没有避开。
曹肇继续道：
“还有，你知道兵营是什么样。”
“知道战败是什么样。”
“我若以后再出征，不想每次回府都要跟正妻解释为什么死人、为什么少了粮、为什么家里突然多几十个伤兵遗孤。”
夏侯妤问：
“还有吗？”
曹肇看着她。
“你长得也好看。”
夏侯妤终于笑了。
不是贵女那种遮着嘴的浅笑。
是真笑。
“最后一句最像实话。”
“前面也是真的。”
“男人娶妻时都说是真的。”
她坐到廊边，伸手示意曹肇也坐。
“我可以嫁。”
“但有三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，我不替曹爽监视你。”
“可若夏侯家真的要亡，我会救我的族人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。”
她看向远处。
“梁鸢可以入府。”
“歌姬也随你。”
“以后再纳谁，是你的事。”
“但正妻的尊位不能乱。”
“我的儿子若不成器，你可以不立。”
“但不能因为偏爱某个女人，便把一个明显不如他的庶子压到他头上。”
曹肇沉默了一下。
“可以。”
这个时代，嫡庶不是一句感情用事能抹掉的。
若府中真有许多女人和许多孩子，越早把规矩定清，越能少死人。
“第三呢？”
夏侯妤转过头。
“你若将来真要与司马氏翻脸——”
她停了停。
“不要因为我是夏侯氏，便最后一个告诉我。”
曹肇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提司马氏？”
“因为你到处抢人才。”
“邓艾、石苞、裴秀、王基。”
她一口气报出四个名字。
“其中几个，本来都可能走进太傅府。”
“连我这个不入朝堂的女人都看得出来。”
“司马懿会看不出来？”
曹肇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比我想的更适合长平侯府。”
“所以？”
“我答应。”
夏侯妤点点头。
“那婚事便让燕王去谈吧。”
曹肇反倒愣了一瞬。
“这么简单？”
“你还想怎样？”
“哭一场？”
“吟几句诗？”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裙上的灰。
“我二十岁，不是十三岁。”
“嫁人是过日子。”
“又不是唱戏。”
她走出几步，又回头。
“不过有句话先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若真想多子多福，就少学你家武帝那种熬夜的毛病。”
曹肇脸色顿时有些古怪。
“梁鸢跟你说的？”
“她说你再熬几年，纳二十个妾也没用。”
夏侯妤说完便走了。
留下曹肇一个人站在廊下。
半晌后，他才低声骂了一句：
“梁鸢这个女人……”
水榭背后却传来另一个声音。
“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。”
曹肇回头。
张姝从另一侧廊道走来。
她显然早已听见部分对话。
曹肇有些尴尬。
“你一直在？”
“不算一直。”
张姝在他对面坐下。
神色并没有落选婚事后的难堪。
反而很平静。
“你选夏侯氏，是对的。”
曹肇看她。
“你不生气？”
“为什么要生气？”
张姝倒了一盏茶。
“我与你只见过两次。”
“谈不上什么情深。”
她抬起眼。
“而且你若娶我，司马家与长平侯府之间的每一次书信，都会被人猜。”
“你累，我也累。”
“这样反倒清净。”
曹肇笑道：
“你倒比我想得开。”
“不是想得开。”
“是知道自己要什么。”
“你要什么？”
张姝端着茶盏。
“我不想一辈子只管后院。”
这句话，让曹肇认真起来。
张姝出身士族。
她当然不可能像男子一样直接入尚书台做官。
但她有管理田庄的经验，也熟悉河内、颍川许多世家的姻亲关系。
“那你想做什么？”
“家中在河内有三处田庄。”
“近年账很乱。”
“我准备回去自己管。”
曹肇问：
“只是管田？”
“先管田。”
张姝微微一笑。
“长平侯不是总说，粮也是兵吗？”
曹肇愣了片刻。
随后也笑了。
“若以后需要帮忙——”
“我会来找你。”
“不是太傅府？”
“看谁先能办事。”
这回答让曹肇想起王基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可惜。
张姝若是男子，进入尚书台或度支系统，不会差。
“若有适合你的事情，我会让人送信。”
“可以。”
张姝放下茶。
“但不要因为今日没娶我，就把我当自己人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看你以后值不值得。”
说完，她起身行礼。
走得很干脆。
曹肇望着她的背影，忽然理解一件事。
人才不只在朝堂。
女人也不只适合放在后宅。
这个时代给她们的路窄得多。
但只要还有路，便未必不能用。
等他回到前堂，曹宇已经听说了结果。
老人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总算定了。”
“夏侯氏？”
“是。”
“婚期什么时候？”
“叔父安排。”
曹宇盯着他。
“你总算说了句像人话的话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
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梁鸢以后要入府。”
曹宇的脸瞬间黑了一半。
“妾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两个歌姬呢？”
“再看。”
曹宇抄起拐杖。
“你才刚定正妻！”
曹肇侧身躲开。
“叔父不是催我多留子嗣吗？”
“老夫叫你留子嗣，不是叫你学武帝见一个收一个！”
“武帝至少子嗣不少。”
“曹长思！”
前堂一阵鸡飞狗跳。
连夏侯玄都没忍住笑。
司马师坐在席侧，始终没有参与。
直到曹肇被曹宇骂完，他才起身。
“长思。”
曹肇揉着差点被拐杖敲中的肩。
“怎么？”
司马师递来一封刚刚送到燕王府的密牍。
“你查的杜立。”
曹肇接过。
只看第一行，笑意便没了。
杜立还活着。
而且没有逃。
就在大将军府。
更麻烦的是——
丁谧已经先一步将他交给曹爽。
理由写得十分清楚：
杜立擅借北军长史印，假传府意，致军中生变，请大将军严办。
傅嘏从旁边凑过来看。
看完后也沉默了。
丁谧不是藏人。
是主动交人。
这一步太快了。
快得像早就知道曹肇会查到这里。
司马师低声道：
“他把人交出来，便等于说——”
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曹肇接道。
院外已经有人来催。
大将军府使者就在门前。
请长平侯、廷尉与尚书台立刻过府，共审杜立。
曹宇皱眉。
“今日才定婚，你又要走？”
曹肇把密牍收进袖中。
“人都送到门口了。”
“不能不看。”
走到府门时，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后园。
夏侯妤站在廊下。
远远看着他。
没有挽留。
只做了一个很简单的动作——
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看清楚再下判断。
曹肇笑了一下。
然后翻身上马。
他喜欢这样的女人。
至少不用每次出门前，都花半个时辰解释自己为什么又要去查一桩案子。
韩峻跟上来。
“君侯，大将军府的人说，杜立已经全招了。”
“招了什么？”
“借印，改令，假传大将军口令，都是他一个人做的。”
曹肇拉住缰绳。
“一个人？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韩峻的表情变得很古怪。
“他说——”
“自己一直敬重太傅。”
“想借此事逼长平侯与大将军相争，好让司马氏得利。”
街上人声嘈杂。
曹肇却突然笑不出来了。
这一份口供，和孙孚的那一份一样。
太完整。
太懂事。
甚至连最后该把嫌疑送给谁，都安排得妥妥当当。
司马师也听见了。
他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。
曹肇侧头看他。
“子元。”
“嗯？”
“今晚可能要委屈你了。”
“为何？”
曹肇望向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大将军府。
“因为有人很希望——”
“我相信这件事，是你们司马家干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