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将军府的灯，一直烧到夜里。
曹肇进门时，前堂没有摆酒，也没有往日那些穿得花团锦簇的宾客。
曹爽坐在正中。
何晏、丁谧皆在。
廷尉来了两名属官，尚书台来了王基，司马师则坐在靠门的位置。
最下面跪着杜立。
此人三十上下，身材中等，左眉果然有一颗黑痣。衣服已经换成囚衣，手腕上有绳索磨出的红印，却看不出受过重刑。
曹肇进来时，他只抬了一次头。
很快又低了下去。
曹爽没有绕弯子。
“长思，人找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承认借北军长史印，改动调令，又借本府名义命崔谅拆分你城西旧部。”
“孙孚的事呢？”
“也认。”
“军械库呢？”
曹爽的脸色沉了些。
“他说不知。”
曹肇坐下。
“为何做这些？”
曹爽没有回答。
丁谧先开了口。
“杜立自称敬慕太傅功业，认为大将军与长平侯若相争，司马氏可以得利，因此故意挑拨。”
司马师一直低垂的眼睛抬了起来。
没有怒。
只是看向杜立。
“你敬慕我父亲？”
杜立伏地。
“是。”
“什么时候见过？”
杜立明显顿了一下。
“未曾拜见。”
“见都没见过？”
“太傅平孟达、拒诸葛，天下谁人不知。”
“那你认识太傅府什么人？”
杜立没说话。
“认识我？”
“认……认得。”
“从哪里认得？”
“洛阳朝会上远远见过。”
司马师点点头。
“也就是说，你与我司马家没有任何私交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替我们做这么大的事，图什么？”
杜立的额头渐渐有了汗。
“仰慕太傅。”
司马师没有再问。
只是转过头。
“廷尉可以记清楚。”
“杜立自己说的。”
“与司马氏无往来，无书信，无金帛，无人指使。”
廷尉书吏立刻落笔。
丁谧皱眉。
“子元何必如此咄咄逼人？一个下吏心慕名臣，未必一定要有所往来。”
“所以我没说他撒谎。”
司马师淡淡道。
“只是让廷尉记全。”
何晏坐在一旁，从头到尾都没插话。
他今日没带麈尾，只用手指慢慢转着酒盏。
忽然道：
“长平侯从进门到现在，一句话都没问。”
曹肇抬眼。
“我在听。”
“听出什么？”
“口供背得不错。”
堂中陡然静了。
杜立的肩膀明显绷紧。
丁谧冷声道：
“长思认为本府屈打成招？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曹肇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。
孙孚的供词抄本。
他没有把原件带出来。
原件还在廷尉封存。
曹肇展开，只读了一句：
“‘此事皆臣一人所为，与大将军府无关。’”
随后看向杜立。
“把你方才最后那句话再说一次。”
杜立张了张嘴。
“罪、罪人所为，皆出于一己私意，与大将军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太像了。
不是意思像。
连句式都像。
何晏转酒盏的手停了。
丁谧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的阴沉。
曹爽也缓缓坐直。
“孙孚和杜立分开审的？”
廷尉属官赶紧起身。
“是。”
“见过面吗？”
“绝无可能！”
“口供互相看过？”
“按律不可。”
“那就有意思了。”
曹肇终于看向杜立。
“孙孚的认罪书是谁逼他抄的？”
杜立不答。
“你自己的这几句话，又是谁教的？”
杜立额头的汗已经顺着鼻尖滴到地上。
丁谧忽然道：
“法律文书常有固定措辞，两人口供相似不足为奇。”
曹肇点头。
“有道理。”
丁谧本已准备好反驳的话，反而被这一句堵住。
曹肇继续道：
“所以不能凭这一句定案。”
“那就问别的。”
他从案上取过北军长史用印簿。
“杜立。”
“申时三刻，你从崔谅处取走北军长史印。”
“一个多时辰后归还。”
“对不对？”
“对。”
“凭什么取？”
杜立低声道：
“大将军府外曹通牌。”
“谁给你的？”
“以前办差时领的。”
曹肇看向丁谧。
丁谧没有逃避。
“是我。”
堂内几人同时望去。
丁谧脸色很冷。
“杜立过去替我跑过北军军籍与仓曹文书。”
“有外曹通牌并不奇怪。”
“官印呢？”
“我没有让他取。”
“改令呢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分散城西旧卒的建议？”
丁谧沉默了一下。
“是我提的。”
曹爽猛然看向他。
丁谧却继续说道：
“长平侯从陇右归来，二百余名旧部聚于城外。其主将新立战功，军心归附，这是事实。”
“我建议重新分营核籍。”
“此事即便今日重来，我仍会建议。”
他说得极稳。
这正是丁谧最难对付的地方。
他不是孙孚那种一吓便哭的小吏。
也不会因为出了一条人命，便连自己真正做过的事也全部否认。
曹肇问：
“你说过‘今日必须办完’？”
“说过。”
“‘大将军不喜’呢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‘不从者拘’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‘按逃营处置’？”
“更没有。”
丁谧望向杜立。
“若他借我的意思向下加话，该由他自己担。”
杜立的头压得更低。
曹肇没急着乘胜追问。
反而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案面。
“彦靖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觉得杜立为什么主动往司马氏身上靠？”
丁谧眯起眼。
“你认为有人教他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曹肇这次是真的不知道。
所以他不装。
“但我知道，他若只想替你脱罪，没必要加一句‘为了太傅’。”
“说自己贪财都比这个稳。”
司马师也看向杜立。
曹肇继续道：
“把司马家牵进来，有两个用处。”
“第一，若我信了，长平侯府便会与太傅府互相猜忌。”
“第二——”
他转向曹爽。
“兄长也会开始怀疑，今日宫门、许临、孙孚这些事，背后是不是司马氏在推。”
曹爽没有说话。
可他的手已经从膝上慢慢移到了案边。
显然，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过。
这恰恰最危险。
曹肇并不知道是谁抓了孙孚，又是谁教杜立这套说辞。
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。
对方很懂洛阳如今最容易被利用的缝隙。
曹爽怕司马懿。
司马氏防曹爽。
曹肇夹在二者之间。
只要轻轻添一把柴，不必自己握刀，三边的人自然会把刀拔出来。
“把杜立单独押回廷尉。”
曹肇忽然道。
丁谧抬头。
“不是就在这里审？”
“不审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这里人太多。”
曹肇起身。
“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，都知道我们想听什么。”
“换个地方。”
“让他吃饭，睡一晚。”
“明日先不问司马氏，不问大将军府，也不问许临。”
何晏终于有些兴趣。
“问什么？”
“问他自己。”
曹肇看向杜立。
“从怀县出来以后做过什么。”
“哪年到洛阳。”
“娶没娶妻。”
“家里几口人。”
“月俸多少。”
“什么时候突然有钱买通孙孚逃亡。”
“二十金从哪儿来。”
“外曹通牌什么时候领的。”
“借官印那天中午吃的什么。”
杜立的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曹肇看见了。
“一个人可以背熟一桩案子。”
“背不熟十年日子。”
廷尉属官眼睛亮了。
立刻命人把杜立押下去。
人走之后，大堂里的气氛反而更沉。
曹爽揉了揉眉心。
“彦靖。”
丁谧起身。
“大将军。”
“你的外曹通牌，收回多少？”
丁谧一怔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过去替你办过事的人，拿着你的牌子去借北军官印。”
曹爽抬起眼。
“今日本府若连这些牌子在谁手里都不知道，下一次是不是有人能拿它去调一千兵？”
丁谧脸色微变。
“臣会全部核查。”
“不是你自己查。”
曹爽道。
“尚书台与大宗正府各派一人。”
丁谧沉默数息。
“诺。”
曹肇没有插嘴。
这句话该由曹爽自己说。
若什么都要曹肇逼出来，曹爽只会越来越觉得自己在被削权。
可由他自己意识到大将军府的牌子已经失控，性质便不同。
何晏放下酒盏。
“事情到这里，至少能知道一件事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“杜立未必忠于任何人。”
“他或许只忠于能让自己活命的那套说辞。”
何晏嘴角带着一点淡淡讥意。
“洛阳这些年，人人都喜欢先猜贵人的意思，再替贵人把话说满。”
“如今终于猜出一个死人来了。”
丁谧看了他一眼。
“平叔这是在说我？”
“我说洛阳。”
何晏不紧不慢。
“你若觉得像你，那不是我的事。”
丁谧脸色彻底冷了。
曹爽却没有让两人继续。
“够了。”
他今日明显很疲惫。
宫门一场。
许临一案。
西库一案。
现在又多出杜立。
短短几日，原本看似牢牢掌握在手的大将军府，竟处处冒出他不知道的缝。
“长思留下。”
曹爽忽然道。
司马师起身。
走到门边时，曹肇看了他一眼。
二人谁都没说话。
没有什么“你信我”“我信你”。
这种时候，说了反倒可笑。
至少今晚，曹肇没有因为杜立一句话，就把账算到司马氏头上。
足够了。
等人都退去，堂内只剩曹氏兄弟。
曹爽没有马上开口。
他先自己倒了一杯酒。
又给曹肇倒了一杯。
“你今日定亲了？”
“消息真快。”
“夏侯氏？”
“嗯。”
曹爽笑了一下。
“我原本便荐的她。”
“所以兄长应该高兴。”
“我高兴？”
曹爽抬头看他。
“你娶了夏侯氏，结果夏侯家的人替你偷抄北军军令。”
曹肇差点笑出来。
“还没过门。”
“已经知道胳膊往哪边拐了。”
这句话里倒第一次没有多少政治味。
更像一个被姻亲气到的兄长。
曹肇喝了一口酒。
“兄长真让丁谧查我？”
曹爽沉默。
“查过。”
“查什么？”
“查你在陇右有没有超过三千兵。”
“有没有私许羌人官爵。”
“有没有截留粮税。”
“有没有在军中安插只听你的将校。”
他说得很坦白。
曹肇也没有生气。
换成他坐在大将军位置上，同样会查。
“结果呢？”
“没抓到。”
“这话不好听。”
“我本来就想抓。”
曹爽喝了一口酒。
“长思，我不怕你立功。”
“我怕的是你一手拿宫禁，一手拿宗室，再往西边放几个人，最后朝廷人人都知道找你有用。”
“那大将军府算什么？”
曹肇没有像往日那样立刻顶回去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历史上后来会一步步走向失败的男人。
曹爽并不蠢。
至少现在还没蠢。
他知道自己怕什么。
只是他处理恐惧的方式，越来越依赖何晏、丁谧、邓飏这些亲近之人替他掌控朝局。
“兄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怕你。”
曹爽愣了一下。
“怕我什么？”
“怕有一天，大将军府一句‘不喜’，就能让下面的人杀掉一个许临。”
曹爽握着酒盏的手停住。
“我没让他们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正因为不是你让杀的，才更麻烦。”
曹肇没有再往下讲。
他不想今晚又变成一场讲道理。
曹爽懂。
只是未必愿意承认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曹爽才低声道：
“丁谧有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平叔也有才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邓飏也能办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，我身边这些人早晚会害我？”
曹肇抬起眼。
这个问题，已经离历史太近。
他没有资格用尚未发生的罪，去判今日的人。
“我觉得——”
曹肇慢慢道：
“兄长可以用他们。”
“但别只用他们。”
曹爽看着他。
曹肇放下酒盏。
“武帝身边也有很多亲近的人。”
“可真正打仗的时候，他不会因为夏侯姓曹姓，就不用张辽、徐晃。”
“治地方，也不会只看跟谁亲。”
“兄长若有十个能用的人，便不会害怕失去其中一个。”
“若只有两三个——”
“就会越来越舍不得问他们做错过什么。”
曹爽脸上的神色慢慢淡了。
他没有点头。
也没反驳。
只是把曹肇杯里的酒重新倒满。
“你倒越来越像长辈教训我。”
“那不说了。”
“喝酒。”
两人竟真安静喝了一会儿。
外面夜深。
大将军府的梆子响过第二遍，曹肇才起身告辞。
临走前，曹爽忽然道：
“杜立的案子。”
“若最后真查到彦靖头上——”
曹肇停住。
“兄长会怎么办？”
曹爽没有回答。
只是望着杯里的酒。
曹肇也没有逼。
这个答案，必须等事情真到那一步才有意义。
……
回到长平侯府，已经很晚。
傅嘏却还在书房。
房门关得死。
连家仆都被遣到院外。
案上摆着曹肇那本亲手写的人才册。
傅嘏一见他便道：
“以后这东西不能再放外间。”
曹肇点头。
“烧掉一半。”
傅嘏愣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公开履历留下。”
“谁适合什么官，可以写。”
“至于为什么找、将来要防谁——”
曹肇把其中几页抽出来。
直接放进灯火。
纸边很快卷曲变黑。
“以后不落字。”
他看着火焰一点点吞掉那些内容。
找邓艾可以公开。
荐王基可以公开。
石苞查军器、裴秀绘库图，都可以堂堂正正写进尚书台档案。
可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搜人。
为什么尤其留心那些历史上本会进入司马氏幕府的将领与官员。
为什么要熬司马懿。
为什么要防着多年后的高平陵。
这些，只能烂在他自己心里。
最多说给极少数真正能托命的人听。
而且一个人只知道自己该知道的部分。
傅嘏看着那些被烧掉的纸。
“连我也不说？”
曹肇望向他。
“你知道我在找人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至于我以后究竟想走到哪一步——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等真走到那一步，你自然会看见。”
傅嘏没有不满。
反而点了点头。
“这样才对。”
“你最近把太多心思写在纸上。”
“死人都能被人翻账，何况活人。”
曹肇将最后一张纸丢进火里。
火光一闪。
上面“司马”两个字很快焦黑，再也看不清。
这一次，不会有人因为一句密谈，莫名其妙知道他的真正打算。
外人能看见的，只有他公开做过的事。
至于那条真正的路——
还藏在他心里。
书房外忽然有人敲门。
不是急促的军报声。
只有两下。
“谁？”
梁鸢的声音从外面传来。
“给你送药。”
曹肇打开门。
她端着药碗站在廊下。
身后还跟着夏侯妤派来的女使。
女使怀中捧着一只木盒。
“夏侯娘子让婢子送给君侯。”
“什么？”
木盒打开。
里面是一只很普通的沙漏。
旁边还有一张短笺。
夏侯妤字迹算不上秀美，却很利落：
一漏之后还不睡，婚期往后推一日。
曹肇看完，脸黑了一半。
梁鸢瞥了一眼。
“我觉得这个法子好。”
曹肇抬头。
“你们什么时候勾结上的？”
“女子之间的事。”
梁鸢把药塞给他。
“不告诉你。”
傅嘏在屋里低头收拾残灰，肩膀抖得厉害。
曹肇刚想说话，院门方向忽然传来脚步。
韩峻快步进来。
这一次，他脸上没有慌张。
反而有些古怪。
“君侯。”
“廷尉刚送消息。”
“杜立睡下之前，忽然要见审官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韩峻顿了一下。
“他说二十金不是别人给的。”
“是从一批军器铁料里折出来的。”
曹肇手里的药碗停住。
“什么铁料？”
“去年从弘农运进洛阳的军器铁。”
“账上写着一千二百石。”
“真正入库——”
“只有九百余石。”
院子里一下静了。
许临案。
西库。
假军令。
被动过的官印。
原本看起来四处乱窜的线，第一次碰到了同一个地方。
不是司马氏。
甚至未必是曹爽。
而是一批早在他们争权之前，就已经被人吞掉的军器铁。
傅嘏从屋里慢慢站起来。
“长思。”
“看来有人拼命想让你们三家互相咬——”
“不是为了夺天下。”
曹肇望着黑沉沉的院外。
“是怕我们继续查账。”
他把那碗苦药一口喝完。
“叫石苞。”
“再去请王基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曹肇想了想。
“把杜恕那份陇右粮账也调回来。”
韩峻怔住。
“君侯怀疑军器铁和陇右旧粮账是一批人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曹肇放下药碗。
“所以才查。”
他没有说更多。
也没有再当着满院人的面谈自己真正担心什么。
有些话，到了该收住的时候。
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漏去大半的沙。
然后转身往书房走。
夏侯妤送来的那只沙漏仍摆在案上。
离她规定的睡觉时辰——
只剩不到半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