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漏里的最后一线细沙落下时，曹肇还坐在案前。
灯芯已经结了花。
王基送来的废牍抄本、石苞查出的西库器械数、杜立刚刚吐出的那句“一千二百石军器铁”，被他并排放在案上。
三份东西看似无关。
一份是军令。
一份是军械。
一份是旧年采购。
曹肇却没有再往下写。
案边那几张记录他真正心思的纸，已经烧成了灰。
这种东西以后不会再出现第二次。
有些话只能藏在心里。
哪怕是傅嘏，也只需要知道自己该做哪一件事，不必知道整张棋盘。
门外响起两声敲门。
“进。”
梁鸢推门而入。
她看见沙漏已经空了，脸色先沉下来。
“你不是答应睡？”
“正准备。”
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。”
曹肇指了指案上的几卷文书。
“刚送来。”
梁鸢压根没看。
“我不识你们这些军账。”
“我只知道死人不睡觉，是因为已经死了。”
她走过去，抬手便把灯盏吹灭一盏。
屋里顿时暗了一半。
曹肇无奈。
“还有一点——”
“明早再看。”
“若明早人跑了呢？”
“那是你手下的人无能。”
梁鸢毫不客气。
“你养那么多人，难道个个都是等你亲自去抓？”
这一句话倒让曹肇安静了。
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己这些日子又犯了一个老毛病。
什么都想亲自抓在手里。
陇右军情亲自看。
宫门亲自守。
许临案亲自问。
西库亲自查。
连找邓艾、石苞这种事，也恨不得一个个亲自跑。
一个真正准备与曹爽、司马氏长期周旋的人，不可能永远靠自己熬夜补漏洞。
司马懿最可怕的地方，从来不是他一夜能做多少事。
是他几十年都没倒。
曹肇伸手把案卷合上。
“好。”
梁鸢狐疑地看着他。
“真睡？”
“真睡。”
“衣服脱了。”
曹肇抬头。
梁鸢面不改色。
“看伤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想哪儿去了？”
“没想。”
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伤疼。”
“我还没碰。”
曹肇终于老老实实脱去外袍。
梁鸢替他换腰侧淤伤的药时，手指很稳。屋里没有其他人，只有药汁的苦味和窗外极轻的虫鸣。
“婚事定了？”她忽然问。
“嗯。”
“夏侯妤？”
“嗯。”
“挺好。”
曹肇侧过头。
“你不恼？”
“我为什么恼？”
“以后她是正妻。”
“我早知道。”
梁鸢把药布压紧了一点。
曹肇疼得吸了口凉气。
“轻点。”
“怕疼还敢冲马群。”
她低头系布。
“我又没想过做你的正妻。”
“为何？”
梁鸢停了一下。
“我母亲是羌人。”
“父亲只是医工。”
“你要走的是洛阳这条路。”
“正妻若连宗族、门第、人情都压不住，你以后娶再多女人，府里也先乱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。
“夏侯妤比我合适。”
曹肇看着她。
“那你想要什么？”
“我说过。”
“医书、药房、看军中医案。”
“还有？”
梁鸢抬起眼。
“若我以后真给你生孩子——”
她竟没有躲闪。
“别让他因为母族出身低，被人当奴婢的儿子。”
曹肇脸上的笑意淡了。
“不会。”
“你现在说没用。”
“那就看以后。”
梁鸢把他的衣襟拉好。
“睡。”
这一次，曹肇真的睡了。
而且一睡就是三个时辰。
醒来时，天已经亮透。
他走出屋，才发现府中许多人已经各自做完了一轮事。
韩峻昨夜便封了与杜立有关的军器账。
王基去了尚书台核旧年入库文书。
石苞带着两个军匠重新称量西库残存铁料。
傅嘏没有来烦他，只留下一张很短的便笺：
人各有事，不必事事亲为。杜立未跑，崔谅亦未死。醒后再议。
曹肇看完，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梁鸢端着粥从旁边经过。
“笑什么？”
“发现我身边的人终于会骂我了。”
“说明还有救。”
……
午前，四个人进了书房。
曹肇。
傅嘏。
王基。
石苞。
门关上。
韩峻亲自在院外守着。
没有多余书吏。
也没有仆役。
今日说的话，不会传到第五个人耳朵里。
曹肇先问石苞。
“铁呢？”
石苞把三块铁料摆在案上。
“去年账上一千二百石。”
“西库、北库与军器署三个地方，能找到入库痕迹的只有九百四十余石。”
“差多少？”
“二百五十石上下。”
“不是二十七十石？”
“不能这么算。”
石苞摇头。
“运输有损，炉炼也有损。”
“有些边角废铁又重新回炉。”
“所以能确定异常的，大约一百八十到二百石。”
曹肇看向王基。
“账上怎么写？”
“全入了。”
“谁验的？”
王基展开一份旧牍。
“去年军器署验收人有三个。”
“其中一人已经病死。”
“一人调往河内。”
“最后一个还在洛阳。”
“谁？”
“军器监丞杨综。”
傅嘏皱眉。
“我听过。”
“哪边的人？”
“谁都不算。”
傅嘏道。
“早年靠陈群旧部荐举进来的，后来跟尚书台来往较多。”
“别先给他找主人。”
曹肇打断。
傅嘏愣了一下。
随即点头。
“对。”
最近洛阳所有人都太习惯先问“是谁的人”。
可很多贪墨未必从政治开始。
一群人可能只是偷铁。
等事情快被查出来，才开始借着曹爽、司马氏之间的裂缝转移视线。
曹肇问：
“杜立那二十金呢？”
王基道：
“廷尉已经找到其中十二金。”
“钱上没有记号。”
“但他承认是杨综给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去年冬。”
“为什么给？”
“杜立替他销掉了一批短缺的铁料账。”
曹肇沉默。
线索终于不像先前那样东一块西一块。
去年军器铁入库不足。
有人做假账。
杜立参与其中，拿了钱。
今年西库被人借维修之机打开。
又有人用相同系统中的关系借印、改军令。
许临案爆发以后，杜立突然被推出来自首。
“杨综知道西库暗门吗？”曹肇问。
石苞道：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？”
“没确定。”
石苞很直接。
“得抓来问。”
傅嘏却道：
“现在抓，会不会惊动后面的人？”
曹肇摇头。
“不先抓。”
“先看他今日去哪里。”
“谁去盯？”
“别用中领军的人。”
曹肇想了一下。
“让廷尉自己做。”
王基问：
“为什么？”
“这是刑案。”
“我们查到账便够了。”
曹肇道。
“再往下全由我府里的人去抓，最后查出来的结果，就算是真的，也会有人说是我想要的结果。”
傅嘏点了点头。
这是曹肇近来少见的一次主动退手。
石苞却不关心这些。
他把另一块铁推过来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去年丢的不全是铁。”
“还有弩机铜件。”
曹肇抬头。
“多少？”
“账上四百六十套。”
“现在能对上的只有三百九十余。”
“七十套左右不见。”
房里安静下来。
铁少一些，可以卖钱。
可七十套弩机铜件不同。
那不是普通铁料。
组装之后，足够造几十具强弩。
傅嘏问：
“能流到民间？”
石苞摇头。
“不好卖。”
“太显眼。”
“所以更可能还在军中。”
曹肇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。
“查去年的军器调拨。”
“别只查洛阳。”
“弘农、河内、河东几个军库都查。”
王基道：
“要尚书台发牒。”
“我去办。”
“不。”
曹肇看向他。
“你去找杜恕。”
王基一怔。
“杜恕还在关中。”
“人不在，账法在。”
曹肇从案旁拿出杜恕此前送回的陇右粮账样式。
每一项都有来源、去处、经手者。
“照他的办法。”
“把铁料、弩机拆成三套账。”
“采购账。”
“入库账。”
“实际现物。”
“三样互相对。”
“谁的账不对，先标出来。”
王基接过去。
“要多久？”
“多久能做完？”
“若只洛阳，一月。”
“太久。”
“半月。”
“行。”
“给你人。”
曹肇看向傅嘏。
“从尚书台找十个会算账、不怕得罪人的。”
傅嘏笑了。
“这个条件比会算账难。”
“慢慢挑。”
“我又不是明日造反。”
这句话说完，曹肇自己先停了一下。
书房里几个人都没有什么特别反应。
傅嘏只当他在讥讽洛阳近来动辄互相猜疑。
曹肇也没有往下解释。
这种话说到这里就够了。
真正关于司马氏未来的打算，他不会在这种场合展开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傅嘏从袖中摸出一块竹简。
“昨日说过的州泰。”
曹肇接过。
南阳州泰。
早年家贫，仕途不显。
做事沉稳。
傅嘏继续道：
“他现在在荆州系统做小吏，最近随公文到了洛阳。”
“我让人问了。”
“此人懂军务，也识地形。”
“但脾气硬。”
“过去有上官轻辱他，他几个月都没登门。”
曹肇笑了。
“这算什么毛病。”
“你喜欢？”
“先见。”
傅嘏道：
“何时？”
曹肇看了一眼窗外。
“今晚。”
石苞突然道：
“我还没吃饭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石苞很认真。
“从早上查铁到现在。”
曹肇愣了半天。
随后大笑。
“先吃饭。”
“吃完再查天下。”
……
傍晚，州泰来的时候，长平侯府刚摆上晚膳。
他比曹肇想象中更朴素。
四十上下，衣服并不破，却洗得颜色发浅。脸长，眉浓，站姿很直。
进门后行礼。
没有因为对面是宗室侯爵便刻意低头。
曹肇没谈司马氏。
也没谈什么天下大势。
只把一张荆州北部舆图摊开。
“若吴军自江夏北上，你手里只有三千人，守哪里？”
州泰看了他一眼。
“先问敌军多少。”
“两万。”
“有没有水军？”
“有。”
“援兵多久到？”
“十日。”
州泰没有立刻在图上指。
反而问：
“这三千人里，新卒多少？”
曹肇笑意深了。
“八百。”
“粮呢？”
“半月。”
“那不能守城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守死了，援军来只剩尸体。”
州泰把手按在一条山道上。
“先卡这里。”
“拖。”
“能拖一天拖一天。”
“若敌军绕？”
“放。”
“放他过去？”
“让他过去。”
州泰语气很平。
“走得越深，粮越难送。”
“我只有三千人，杀不了两万。”
“但可以让两万人吃不好饭。”
曹肇听了半晌。
没有夸。
只重新换了三种情况继续问。
州泰有两次答得很快。
有一次想了很久，最后说：
“不知道。”
曹肇问：
“为什么不知道？”
“地图太旧。”
州泰道。
“这条水今年可能已经改道。”
“没走过，不能乱说。”
曹肇把图收起来。
“你想不想带兵？”
州泰抬眼。
“想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当小吏久了。”
“有人不会带兵，却能因为门第坐在将位上。”
“我不服。”
很简单。
甚至有些刺耳。
曹肇却喜欢这种不遮掩。
“我暂时给不了你大军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只能先去中领军做校尉佐，帮秦朗重新整值宿、军械、营门三套名册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可能得罪人。”
“这句话不用说。”
州泰第一次露出一点笑。
“不得罪人，长平侯也不会找我。”
曹肇也笑。
“明日去秦朗那里。”
州泰起身行礼。
没有当场表忠。
也没有说什么愿为君侯效死。
就这样走了。
曹肇站在廊下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一个能打仗的人，先放到宫禁里做最枯燥的名册。
看似浪费。
其实正好。
他需要的不只是未来某场大战上的将军。
更需要一批真正知道曹魏宫门、军械、调兵制度是怎么运转的人。
等若干年后，谁真想靠一夜之间控制洛阳兵权翻盘——
至少这些人不会连谁打开了哪一扇门都不知道。
身后忽然有人道：
“又捡一个？”
曹肇回头。
夏侯妤站在院门下。
她今日没带太多人，只带两名女使。
梁鸢则站在她旁边。
两人竟一同来的。
“你们怎么一起？”
夏侯妤道：
“来给你送婚书。”
梁鸢补了一句：
“顺便看你有没有睡觉。”
曹肇看着一个未来正妻，一个已经被自己默认要收入府中的女人，忽然有种比面对司马懿还麻烦的感觉。
夏侯妤把婚书递来。
“燕王定了。”
“下月初六。”
“这么快？”
“你嫌快？”
“不嫌。”
夏侯妤上下打量他。
“那便好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
曹肇心里本能警觉。
“什么？”
夏侯妤看了梁鸢一眼。
梁鸢神色很平静。
“婚后你纳妾，我不拦。”
“但得先进门再说。”
曹肇看向梁鸢。
“你同意？”
“我不急。”
梁鸢道。
“反正你这几日也没空。”
曹肇总觉得这两个人背着自己谈过不少。
但他没有问。
女人之间私下说什么，是她们的事。
正如他与傅嘏关起门来的话，也不会莫名其妙跑到旁人耳朵里。
长平侯府里，该有这样的边界。
曹肇收起婚书。
“初六就初六。”
夏侯妤点头。
然后忽然凑近一些。
“还有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最近找人找得很勤。”
曹肇神色没变。
夏侯妤接下来的话却很正常。
“府里管事说，每日都有不认识的官吏进门。”
“婚宴名单得早点定。”
“否则成亲那日，你那些新朋友站门口，连席位都没有。”
曹肇反而笑了。
这才对。
她知道他见过谁，是因为人从侯府大门进进出出。
但为什么找这些人、以后准备用他们做什么，她并不知道。
也不该知道。
“给他们留一席。”
“多少人？”
曹肇想了一下。
“多留十桌。”
夏侯妤愣住。
“你还准备找多少？”
曹肇抬头望向刚刚沉下去的天色。
“能找到多少——”
“就看这大魏，还有多少人没被人看见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