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平侯府里新换了门闩。
不是因为出了刺客。
而是曹肇终于发现，自己过去有个毛病——喜欢把所有事都摊在一张案上。
军报、人才名册、宫禁轮值、陇右来信，甚至偶尔随手记下的一两句想法，全混在书房里。府中老仆自然不会故意偷看，可送茶的、点灯的、抄牍的，只要有人多留一眼，便可能记住些什么。
这种事情未必真会传出去。
但没必要留这个口子。
所以从这一日起，长平侯府内院添了两道规矩。
书房无人时落锁。
重要文书不让无关书吏抄录。
至于真正不能见人的话——
不写。
这天夜里，书房中只有四个人。
曹肇、傅嘏、王基、韩峻。
连秦朗都没在。
因为今晚谈的不是宫禁。
窗户已经合死，门外由跟随曹肇去过陇右的老卒轮值。桌上没有酒，只有一壶已经凉掉的茶。
傅嘏把最后一份账放到案上。
“杨综今日被廷尉带走了。”
曹肇问：“抓的时候有动静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见过什么人？”
“上午去了军器署，下午回家，申时被廷尉带走。”
“没人提前去他府里？”
“没有。”
曹肇点头。
这才合理。
若每查到一个名字，那个人当夜便失踪、灭口、投井，那才真像有人在替他们安排戏台。
现实中的大多数人，并没有那么聪明。
更多时候，是怕。
怕到事情真砸到头上时，才开始乱。
王基抽出另一卷。
“杨综家的账查得不干净。”
“去年忽然多了七十余亩上田。”
“买田的钱从哪儿来？”
“他说是妻族借的。”
“查过妻族吗？”
“查了。”
王基平静道：“没有借。”
傅嘏皱眉。
“那就是军器铁？”
“还不能这么说。”
王基道，“只是钱对不上。”
石苞今日不在府中。
他仍守着军械库，一根一根核弩机。
曹肇没把人叫来。
什么人做什么事。
石苞懂铁，不必来听廷尉案。
王基懂文书，让他盯账。
傅嘏熟悉官场，负责查关系。
韩峻只管人——谁见过谁，谁突然搬家，谁突然请假。
四个人知道的东西并不完全一样。
这是曹肇故意的。
傅嘏最先察觉。
“你现在连我们也分开用了？”
曹肇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高兴？”
“没有。”
傅嘏端起冷茶喝了一口。
“反而比以前好。”
“以前你总觉得坐在一间屋里的人，什么都该知道。”
“现在总算像个能活久点的了。”
韩峻笑了一声。
王基却没笑。
他正在看杨综的用钱记录。
“这里还有一笔。”
曹肇凑过去。
去年七月。
军器监丞杨综名下，有一笔三十金的支出。
记录写的是修缮祖坟。
可杨综祖籍在弘农。
去年七月，他根本没有回过乡。
“钱去了哪儿？”曹肇问。
“尚未查到。”
“杜立收了二十金。”
傅嘏低声道。
屋内安静了一下。
曹肇没有立刻接。
二十金与三十金。
时间又相近。
当然可能有关。
也可能只是碰巧。
“先别往一处拼。”
他说。
“查实了再说。”
韩峻点头。
这几日下来，他也看明白曹肇现在的路数。
不再逮着一点影子就顺藤往某个大人物身上猜。
哪怕心里已经有怀疑，也不往外说。
这就让很多麻烦少了。
至少外面的人现在只能知道——长平侯在查军器账。
至于他心里真正提防谁，无从猜起。
傅嘏忽然道：“大将军府今日派人问过，杨综是不是许临案的同党。”
“怎么答的？”
“我说不知道。”
“很好。”
“大将军那边似乎有些不耐烦。”
“正常。”
曹肇揉了揉眉心。
“这案子拖一天，他就多一天被人议论。”
“可越急着结，越容易错。”
王基抬起头。
“大将军急，丁谧也急？”
傅嘏摇头。
“丁谧今日没露面。”
“何晏呢？”
“去尚书台喝了一下午茶。”
曹肇笑了。
“平叔倒清闲。”
“他不清闲。”
傅嘏道，“他在看我们查什么。”
“看便看。”
“只要他看的是公开文书。”
曹肇把杨综的账合上。
“别去盯何晏。”
韩峻有些意外。
“不盯？”
“不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他若真做了什么，会留痕。”
“若没做，我们天天派人跟着，只会把一个还没站到对面的人硬推过去。”
这话说完，傅嘏多看了曹肇一眼。
从陇右回来以后，曹肇有一部分变得更锋利。
可另一部分反倒慢了下来。
以前他总想着抢先一步。
现在有些地方，他开始学会不动。
司马懿最擅长的，本来就是等别人先犯错。
曹肇不愿学成另一个司马懿。
可有些耐性，总得学。
“还有人才的事。”
傅嘏从袖里拿出三张很短的小札。
曹肇只看了一眼，没有让韩峻与王基一起传阅。
韩峻也没有伸头去看。
谁该知道什么，已经有了默契。
“第一个，王昶。”
傅嘏道。
“这个不用我多说，你应该听过。”
曹肇当然听过。
王昶，字文舒。
日后曹魏后期真正能镇一方的人之一。
治军、治郡都不差。
而且不像有些名将，只会在战场上有用。
“现在何职？”
“任散骑侍郎，名声已经不算小。”
“这种人不用‘收’。”
曹肇道。
“找机会一起议事。”
傅嘏挑眉。
“你终于不准备见一个就往府里拉了？”
“他有自己的路。”
曹肇把小札放下。
“我若硬拉，只会让人觉得我在结党。”
“让他知道有事能找我，就够。”
第二张是州泰的后续。
秦朗已经见过。
评价只有一句：
不善逢迎，能耐烦。
曹肇看完笑了。
“秦朗喜欢他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写这句？”
“秦朗昨日故意把一堆最乱的值宿册扔给他。”
傅嘏道，“州泰一晚上没骂人，第二天把错处全标出来了。”
“秦朗问他累不累。”
“他说累。”
“然后继续做。”
曹肇想了想。
“让他留。”
“先不升。”
“再看两月。”
傅嘏点头。
第三张，曹肇看得最久。
上面只有一个名字。
王凌。
曹肇的手指停住。
傅嘏观察着他。
“怎么？”
“你也听过？”
曹肇没有回答。
王凌当然不是无名之辈。
更准确地说，此人以后还会成为司马氏真正的反对者。
可那是很久以后的事。
现在的王凌资历已经不低，甚至谈不上需要谁去“发掘”。
曹肇只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他最近太执着于找年轻的、被埋没的、历史上后来归入司马氏体系的人。
可如果真要防未来某一天司马氏坐大，他需要的并不只是新人。
还需要那些本来就有威望、有军资、有州郡根基，却未必愿意跟司马氏走到最后的人。
这种人不能当门客。
也不能提前拉帮结派。
只能维系正常关系。
让对方在真正需要选择时，不至于觉得曹氏宗室全是废物。
“王凌不用动。”
曹肇道。
傅嘏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都不做？”
“正常来往。”
“有公事便公事。”
“有礼便回礼。”
“别让人私下接触。”
傅嘏看着他。
“你明明很在意。”
“正因为在意，才不能乱碰。”
曹肇把那张札子收起来。
有些人是种子。
可以早种。
有些人已经是树。
硬去挪，反而伤根。
窗外传来三声轻响。
韩峻立刻起身。
不是暗号。
只是轮值老卒在提醒——有人到了院门外。
韩峻出去，很快回来。
“君侯。”
“廷尉消息。”
“杨综招了一部分。”
“说。”
“去年少掉的军器铁，确实不是全被卖了。”
“其中约百石转去了河阳。”
“没有军牒。”
“谁让运的？”
“杨综说，是一名军器署校事传话。”
“姓名？”
“梁珩。”
曹肇没听过。
“人呢？”
“已经找到了。”
“这回没跑？”
“没。”
韩峻脸色有些古怪。
“正在家里给女儿办满月酒。”
傅嘏忍不住笑了。
“好。”
曹肇也笑了。
这才像真的查案。
人不会每次都提前知道自己要被抓。
更不会他们在书房说了一句话，第二天全洛阳就知道。
“先别惊酒席。”
曹肇道。
“等客人散了，廷尉再去。”
韩峻问：“要不要派人守？”
“要。”
“两个生面孔。”
“离远些。”
“别让他看出来。”
韩峻领命出去。
王基却忽然问：
“若那百石铁真的去了河阳，为什么去？”
“这正要查。”
曹肇走到墙边那张洛阳周边舆图前。
河阳在洛水以北。
位置并不起眼。
但靠近孟津渡。
若只是贪墨，铁可以变卖。
若是私造军械，就完全不同。
曹肇没有继续往下猜。
他只是把“河阳”二字在心里记住。
“王基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日查河阳近两年的军屯修缮。”
“只查公开账。”
“不要去问当地谁是谁的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傅嘏。”
“在。”
“查梁珩仕历。”
“不要找门客。”
“从尚书台旧档查。”
“韩峻回来以后——”
曹肇顿了一下。
“让他只盯梁珩。”
傅嘏笑了。
“又分开？”
“嗯。”
“怕我们知道太多？”
“怕有人哪天喝多了。”
傅嘏脸一黑。
“我酒量比你好。”
“所以更危险。”
王基低头忍笑。
屋内气氛难得松了一瞬。
曹肇自己也笑。
笑过以后，他将门再次扣好。
有一件事，他没有说。
如果河阳真有一批没有入账的军械。
那他就必须弄明白——
是为了钱。
还是为了兵。
这两件事，差得太远。
……
散会时已经不算早。
傅嘏与王基从侧门离府。
两人甚至不知道韩峻后来又进书房说了什么。
韩峻回来时，只带回一句：
梁珩的酒席还没散。
除此之外，没有消息。
曹肇没有等。
“廷尉自己处理。”
“你去睡。”
韩峻愣了一下。
“那君侯呢？”
“我也睡。”
韩峻明显不信。
曹肇瞪他。
“滚。”
韩峻笑着走了。
回到内院时，夏侯妤正坐在灯下看婚服样式。
梁鸢在旁边拆一包新到的药材。
两人看见曹肇回来，都没问公事。
夏侯妤只是拿起两块深浅不同的绢。
“哪一个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婚服内衬。”
“随便。”
夏侯妤的脸立刻沉下来。
曹肇赶紧指左边。
“这个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看着贵。”
梁鸢噗嗤一声。
夏侯妤倒没生气。
“至少没装懂。”
她把左边那块放下。
“明日宗正府要来定礼单。”
“你府里那两百多名旧部，要不要请？”
曹肇愣住。
“婚宴？”
“嗯。”
“全请。”
“坐不下。”
“分两日。”
夏侯妤看他。
“你成亲还是犒军？”
“都行。”
曹肇道，“他们从陇右跟我回来，总不能只让洛阳那些认识不到半个月的人坐上席。”
夏侯妤没有反对。
“那死去的许临家呢？”
曹肇沉默了一下。
“他母亲来不了。”
“给一份礼。”
“以什么名义？”
曹肇想了很久。
“别写长平侯赏。”
“就写——”
他最后还是没有说得太煽情。
“许临该得的。”
夏侯妤点头。
没有追问。
梁鸢则把药包放好。
“今晚还喝药吗？”
曹肇看着她。
“可以不喝？”
“不可以。”
“那你还问。”
“问你愿不愿意自己走过去喝。”
“若不愿意？”
“我灌。”
夏侯妤偏过脸。
明显在笑。
曹肇忽然觉得，自己这些天想的都是兵、粮、司马氏、曹爽、宫门。
可人若真想活得久，似乎也不能只活在这些东西里。
他还有婚事。
有女人。
以后或许真会有一群儿女。
还有一大堆尚未见过、却准备一个个找出来的人。
司马懿已经老了。
但他还没有老。
至少不能比那老狐狸先把自己熬死。
曹肇端起药碗，一口喝完。
苦得脸都皱了。
夏侯妤看着他。
“你这几日倒听话。”
曹肇把空碗放下。
“准备生儿子。”
梁鸢冷冷道：
“先把身体养好再吹。”
曹肇正要反驳，院外忽然传来轻微脚步。
管事没有进门，只在外面低声道：
“君侯。”
“廷尉来人。”
“梁珩已经拿下。”
曹肇的笑意慢慢收住。
“招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但他家后院搜出一只木箱。”
“里面不是金银。”
“是什么？”
管事的声音低了几分。
“七副强弩机。”
“还有一张河阳仓坞的图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