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事说完那句话，院中静了片刻。
灯芯烧得太长，“啪”地爆出一点火星。梁鸢下意识伸手护住案上的药碗，夏侯妤却仍捏着那两片婚服内衬，只是指节微微收紧。
七副强弩机，不算多。
若卖给豪强，只够装七张弩；若藏在军器匠家里，也未必值得惊动长平侯。真正让人睡不着的，是与它们放在一起的那张河阳仓坞图。
曹肇取过外衣，腰带扣了两次都没扣好。夏侯妤起身接过去，替他把革带穿过铜环。
“今夜还回来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明日宗正府来议婚期。”
“婚期不改。”
夏侯妤抬眼看他：“我问的不是婚期。”
曹肇看见她眼底压着的担忧，语气缓了些。
“我会回来。”
夏侯妤替他系紧衣带，没有再问。梁鸢端来一盏温水，曹肇喝了半盏便放下，走出内院时，韩峻已经披甲等在廊下。
“廷尉的人还在前厅。”
“让他带路。”
韩峻跟上两步，低声道：“要不要叫傅嘏和王基？”
“王基查账，傅嘏查人。他们既然分开了，就不要因为出了一张图又全叫到一处。”
“那河阳呢？”
曹肇没有回答。
府门开启，夜风迎面扑来。长街两侧早已宵禁，只有巡夜武侯手中的火光，在远处缓慢移动。
他们赶到廷尉时，梁珩刚被押进地牢。
此人约莫三十六七岁，身材不高，脸上还留着酒后的红意。身上那件新裁的深衣被扯开了领口，右袖沾着油渍，大概是抱女儿时碰翻了宴席上的肉羹。
他没有喊冤，也没有求饶。
只是坐在草席上，盯着地面。
廷尉属吏迎出来，先把拿人和搜宅的经过说了一遍。
“酒席散到一半，梁珩送宾客出门。下官依君侯之命，没有当街捆人，等他回到后院才出示廷尉文书。梁家上下二十三口，一个没动；赴宴宾客只记姓名，也都放回去了。”
“谁先发现木箱？”
“一名廷尉史。”
“箱上的锁呢？”
“未曾撬坏。钥匙就在梁珩身上。”
曹肇停了一下：“不是藏在墙缝，也不是从井里捞出来的？”
属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，摇了摇头。
“就在后院西厢。箱上盖了一床旧褥，旁边堆着两筐木炭。梁珩的妻子说，那间屋平日不许家人进去。”
这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。
东西藏得不算高明，钥匙也没有交给别人。梁珩不像随时准备逃走，更像从未想过会有人查到他头上。
证物摆在东侧小室。
木箱已经由两名廷尉史共同开启，箱盖、铜锁和钥匙分别封存。七副弩机在粗麻布上排成一列，铜郭颜色发暗，悬刀和弩牙却泛着薄薄的油光。
曹肇没有伸手。
“验过吗？”
“只看了外表。军器署的工匠还没叫，怕走漏消息。”
廷尉属吏举起灯，照向弩机底部。
“没有官署铭文，也没有匠人名号。但七副尺寸相同，应当出自同一批模具。这里还有打磨过的痕迹，像是有人把原来的字磨掉了。”
韩峻俯身看了一会儿，忽然从自己腰间解下一只军弩，拆下弩机放在旁边。
两相比较，箱中弩机的郭身更厚，弩牙也比禁军所用的长出半指。韩峻以拇指压住悬刀，试了两次，脸色渐渐沉下来。
“能上重弦。”
“多重？”
“没有弩臂，不好说。”韩峻拿起其中一副掂了掂，“但绝不是猎户用的东西。五石弩未必配得上它。”
七副只是样品。
百石铁料也不可能只做出七副弩机。
曹肇转向另一张案几。河阳仓坞图就铺在那里，宽约二尺，以墨线绘出坞墙、仓廒、水井和渡口，图上还标了各处尺寸。西墙外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路，蜿蜒通向孟津方向。
这不是从舆图上抄下来的。
绘图的人进过仓坞，而且量过墙、看过门、数过仓廒。
图的右下角留着两处空白，一处本应填写绘图年月，另一处大概用来钤印。如今两个地方都没有字，唯有纸背透出一小片红痕，像曾经压在另一份盖过印的公文下面。
“把去年河阳修仓的公文找出来。”曹肇道。
廷尉属吏面露难色：“廷尉府没有。”
“尚书台有。”
“此时宫门已经落锁……”
“等天亮。”
曹肇把图重新压好，转身往牢房走去。
梁珩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。狱卒在他面前放了一碗水，他没有碰，额头上的汗却越来越密。
曹肇让人把牢门打开，只带韩峻进去。
“你女儿叫什么？”
梁珩的肩膀绷紧了。
“廷尉没有抓你的妻女，赴宴的人也都回家了。”曹肇在草席另一端坐下，“我问名字，只因今日是她满月。”
梁珩终于开口：“梁徽。”
声音很哑。
“谁取的？”
“她祖父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
梁珩猛地抬起头，眼中已有怒意：“君侯若要问罪，只问我便是。小女出生才三十日，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若想拿她逼供，就不会让你妻女留在家中。”
曹肇没有提高声音，也没有向他承诺什么。
“你收十二金，替杨综转走百石军器铁。十二金藏在卧房梁上，廷尉已经找到。铁去了河阳，七副弩机和仓坞图则在你后院。梁珩，这些东西都不需要你的口供。”
梁珩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却只说：“下官贪墨军物，罪当弃市。”
“十二金买不了百石铁，也买不了一座河阳仓坞。”
“是下官贪心。”
“你不是在认罪，是在挑一桩最轻的死法。”
这一句话落下，梁珩脸上的血色褪去。
他若只认贪墨，案子查到军器署便可以收口。至于那批铁究竟铸成了什么，河阳仓中又藏着谁，便都与死人无关了。
曹肇没有继续逼问。他拿过狱卒送来的陶碗，放到梁珩面前。
“喝水。”
梁珩不动。
“你在等什么？”曹肇问，“等天亮以后，有人来廷尉府替你求情，还是等河阳那边先烧掉仓廒？”
梁珩的眼皮轻轻一跳。
细微得几乎看不见。
韩峻却已经转身走到牢门边，对外面的廷尉属吏道：“今夜不许往河阳发一骑。廷尉府前后两门换中领军府的人守，送饭、换水、倒恭桶，皆须两人同行。”
曹肇仍看着梁珩。
“现在不用等了。”
牢中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梁珩盯着面前那碗水，过了很久，才伸出两只手捧起来。
碗沿碰在牙齿上，发出轻响。
“那批铁不是我定的。”他说。
曹肇没有催促。
“去年宫中接连出事，有人假传诏令，有人试图调动宿卫。后来禁军换册、宫门换符，大将军府的人便说……洛阳数万兵马，看着都姓魏，真到宫门一关的时候，却未必有一支听曹家人的话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抬眼看向曹肇。
这句话不是说司马懿。
至少不全是。
宫门如今由曹肇掌握，大宗正府又握着宗室宿卫。对曹爽身边的人而言，防司马氏与防长平侯，从来不是两回事。
“谁说的？”
梁珩摇头：“我只见过传话的人。他带着大将军府兵曹的木牌，姓什么，我不知道。”
韩峻冷笑一声：“连姓名都不知道，你便替他运走百石军器铁？”
“我看过文书。”
“什么文书？”
“河阳旧仓修缮牒。尚书台勾过，军器署也有副本。铁料名义上用于包门、加固仓柱和打造车轴，并不是凭空运走的。”
曹肇听到这里，反倒相信了几分。
真正高明的手段，从来不是伪造一份不存在的文书，而是在一份完全合规的公文下面，多装几车铁，多养几百个人。
“七副弩机是谁交给你的？”
“河阳送来的。”
“为何送到你家？”
“让我找军器署的老匠试一试，看看能不能配八石弩。”
“百石铁已经制成军械了？”
梁珩没有回答。
韩峻向前一步，靴底踩碎了地上的一根枯草。梁珩本能地往墙边缩了缩，抱碗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。
曹肇抬手拦住韩峻。
“河阳有多少人？”
“仓卒一百四十余，护仓的郡兵六十。”
“我要问的不是账上那些。”
梁珩闭上眼。
他知道自己方才那几句话出口，已经再也回不去了。
“我没有见过全部。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，“春天送铁过去时，坞里正在练弩。操练的人不穿军服，白日散在渡口、盐栈和附近田庄，入夜才进坞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至少三百。”
“由谁统领？”
“仓丞只管粮。领兵的人都称何督。”
“全名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韩峻的怒意已经压不住：“又不知道？”
梁珩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。
“君侯，这种事，知道全名的人活不长。我有妻子，有老母，今日还有了女儿。我拿十二金，替他们运铁、验弩，是因为我贪财，也是因为我不敢问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声音低得发颤。
“可他们告诉我，那些兵是给曹家留的。”
曹肇沉默了。
“怎么用？”
梁珩手里的水碗终于倾斜，清水沿着指缝落在衣襟上。
“若洛阳宫门有变，大将军不得入宫，河阳兵便由孟津渡河南下。到时会有人持牙门符接兵。”
“谁的牙门符？”
“他们没有让我看。”
“曹大将军知道吗？”
这一次，梁珩很久都没有说话。
牢外传来更鼓，已是四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梁珩道，“但河阳仓的修缮牒，是从大将军府递进尚书台的。”
这便够了。
即使曹爽不知情，设下这支兵的人也在借他的名。若曹爽知情，事情便更坏——一个受遗诏辅政的大将军，竟在洛阳北面私藏兵甲，以防宫门对自己关闭。
可曹肇并没有立即令人赶赴河阳。
那里若真有三百人、强弩和坞墙，派十几个廷尉差役过去，只是送死；大张旗鼓调动禁军，又会在天亮之前惊动半座洛阳。
“把梁珩单独关押。”他起身吩咐，“不许用刑，不许家人探视，也不许让他死。”
廷尉属吏在门外应命。
“七副弩机封箱，由廷尉与中领军府各加一道封。那张图另外收存，不与弩机放在一处。”
韩峻低声问：“河阳怎么办？”
“你回府挑三十名从陇右回来的旧卒，不披甲，不带军旗，天亮前分批去孟津。只看渡船和道路，不进仓坞，也不拿人。”
“三十人不够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让他们打仗。”
曹肇走出牢门，寒气从长廊尽头灌进来，将火把吹得向一侧伏倒。
“再传话给王基，让他入宫后只查修仓牒。找到原件，不要抄录，也不要惊动大将军府。”
“若公文是真的呢？”
“真的才最难办。”
韩峻没有再问。
曹肇回到存放证物的小室，再次看向那张河阳仓坞图。纸角有些卷，像被人反复展开过。图上除了仓廒、坞墙和渡口，还画着一条向南的细线。
那条线越过孟津，尽头正对洛阳。
图纸右下方，原本该钤盖大将军府官印的位置，至今仍是一片空白。
曹爽的印没有落在上面。
可一支以他的名义准备的兵，已经在河阳等了将近一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