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尚书台的门已经开了。
负责守门的老吏提着灯，看清来人是王基，脸上先露出几分意外，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，把询问的话咽了回去。
这几日廷尉追查军器铁料，尚书台里早有传闻。有人说长平侯要借许临之死整顿北军，也有人说大将军府与中领军府争夺兵权，终于争到了军器署头上。
王基一句都没有解释，只递上查阅旧档的公牒。
“景初三年，河阳诸仓修缮文书。”
老吏接过公牒，借灯看了两遍。
“河阳仓不归一曹，修墙归营缮，铁料出军器署，仓卒口粮又要经过度支。若全取出来，得有七八卷。”
“全取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老吏看了一眼窗外尚未散去的夜色，终究没有再问。他领着两名书佐进入档库，约莫半个时辰，才捧出几卷满是灰尘的木牍与旧纸。
王基没有急着寻找那百石铁料。
他先看最前面的河阳仓坞修缮奏牒。
景初三年夏，河水上涨，河阳北岸三处仓廒受潮，西墙坍塌一段。河南尹仓曹据此上报，请求征发民夫六百人，木料三百根、石料一千二百担，又请军器署拨铁，用于加固仓门、车轴及弩架。
文书上的手续一样不少。
河南尹、营缮、度支、军器署，层层都有经办者姓名。尚书台也确实勾过，最后还附有一张催办的短牒，理由是河阳靠近孟津，存放着洛阳北面数月军粮，不可久置不修。
王基反复看了三遍，才将负责档库的老吏叫过来。
“河阳仓有多少仓门？”
老吏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下官不知。”
“奏牒上写了二十四道。”
“那便是二十四道。”
王基把下一卷推到他面前。
那是河阳仓坞三年前的旧册。图样比梁珩家中搜出的简略许多，却明确标注着仓廒数量。
“仓廒十二座，每座一道正门，何来二十四道？”
老吏脸色变了。
他赶紧把两份文书放在一起，口中低声计算。算到最后，额角已有了汗。
“或许……或许后来添建过？”
“添建仓廒，要增加仓卒，要调拨粮册，也要在度支留档。你去找。”
老吏匆匆离开。
王基没有等他。他继续向后翻，很快发现修仓所用的铁料并非一次拨出，而是分成三批：第一批二十二石，第二批三十八石，最后一批恰好四十石。
每一批都有军器署的出库牒。
前两批由河南尹的人领取，签押字迹相同；最后四十石，却由一名大将军府外曹属吏代领。文书上写的是河阳修缮将误，因军情紧迫，由大将军府催送。
代领者没有留下姓名。
只盖了一枚外曹通牌的朱印。
王基把那张纸移到窗边。天光已经透过窗纸，照出纸背上两处极小的孔洞。
这里原本还缀着另一张短牒。
后来有人将它拆走了。
档库老吏很快回来，身后还跟着两名神色不安的书佐。
“王侍郎，度支没有添建仓廒的记录。”
王基的手指停在那两处孔洞上。
“去年是谁整理这批旧档？”
其中一名书佐低声答道：“是下官。”
“缺了一张附牒，知道吗？”
书佐凑近看了很久，脸色渐渐发白。
“下官入库时便是如此。”
王基抬眼看他。
“你最好记清楚这句话。”
书佐扑通一声跪下，急忙辩解：“下官绝不敢私拆尚书旧牒！这批文书去年九月送回时，绳孔便已经断了。下官还问过送牒的人，那人说附页被大将军府收回，不必留档。”
“送牒的人是谁？”
“军器署的杨综。”
人已经在廷尉狱中。
事情绕了一圈，又回到了原处。
只是这一次，摆在王基面前的并非伪造的军牒，而是一份从头到尾都是真的公文。
河南尹真的上报过水患，河阳仓也确实需要修缮；尚书台真的批准了铁料，军器署也按照手续把铁拨了出去。
唯一的问题，是河阳明明只有十二道仓门，奏牒上却写了二十四道。
多出来的铁，就藏在那十二道不存在的门里。
王基将所有木牍恢复原位，只把三批铁料的领取日期记在心中。他没有抄录，也没有惊动尚书令值房，离开档库时，天色已经大亮。
尚书台外，几名官员正结伴入宫。有人向王基行礼，他一一还礼，神情与平日没有区别。
直到走过转角，他才发现傅嘏站在廊下。
傅嘏手里捧着一包刚买的炊饼，自己已经吃了一半。
“查到了？”
王基没有回答，先从纸包里拿走一个。
“你一夜没睡？”
“睡了一个时辰。”
“我没睡。”
“所以你自己去买。”
傅嘏看着少掉的炊饼，有些心疼，却还是跟着王基向外走。
两人一直走到宫墙外才低声交谈。
“公文是真的。”
傅嘏咬炊饼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“真到什么程度？”
“该有的官署、签押和勾验都有。谁拿到这份文书，都会认为百石铁确实用于修仓。”
“可河阳没有那么多仓门。”
“对。”
“附牒呢？”
“被人拆走了。”
傅嘏嚼了两下，忽然没了胃口。
假公文反而好查。字迹、印章、传递过程，总会留下破绽。真公文不同，它经过的每一道门都有人负责，却又没有哪个人知道全貌。
有人只多写了十二道仓门。
有人只多批了几十石铁。
有人负责催送，有人负责收回附牒。所有人办的似乎都是寻常公事，最后却在河阳养出三百名不在军籍上的兵。
“先去见长思。”傅嘏把剩下的炊饼重新包好，“此事不能在宫墙下说。”
两人刚回到长平侯府，韩峻派回的人也到了。
来人是从陇右归来的旧卒，裤脚全是泥，鞋底还沾着河滩上的细沙。他没有进书房，只在院中解下腰带，将一段拇指长的麻绳交给曹肇。
麻绳上打了三个结。
这是韩峻在西边行军时用过的记号。
三个结，代表仓坞内确有成队兵卒；绳尾染黑，代表对方设了暗哨；中间夹着一根芦苇，则表示孟津渡口有人接应。
“韩峻现在何处？”曹肇问。
“还在河阳南面的盐栈。”
“被发现没有？”
“应该没有。我们分成脚夫和贩盐的人，只在远处看。仓坞白日里没有多少动静，但五更前有一批人从西门出来，三人一队，散到渡口和附近田庄。”
旧卒说着，又从怀里取出一块沾着泥的木片。
木片很薄，边缘有新折断的痕迹，上面只剩半个朱色的“军”字。
“这是从一辆运粮车底捡到的。那辆车进仓前，车夫拿出一块木牌，守门的人没有查粮牒便放行了。”
曹肇把木片递给傅嘏。
傅嘏看了一眼：“大将军府的牌？”
“只剩半个字，不能定。”
王基在旁边开口：“修仓最后四十石铁，也是持大将军府外曹通牌领走的。”
屋中安静下来。
曹肇没有立刻作决定。他走到窗边，望着院中那棵已经落了大半叶子的树。
现在出兵河阳，至少有三个好处。
可以趁对方没有防备封住仓坞，可以把那三百人和私造的兵器一并拿下，也能在大将军府来不及反应之前取得全部账册。
坏处同样明显。
中领军掌宫禁，若未经曹爽同意，便率兵查抄一座以大将军府名义修缮的仓坞，落到别人眼中，便是曹肇借廷尉之手清除曹爽的外围兵力。
即使河阳真藏着私兵，也会有人认为证据是他布置的。
“不能再等。”傅嘏先开口，“河阳已有暗哨。梁珩一夜未归，最迟今日午后就会有人察觉。”
“现在调多少人能拿下仓坞？”王基问。
旧卒答道：“若只看见的那些，五百精兵足够。但坞内有多少弩、有多少甲，还不知道。强攻必定死人。”
“从哪里调五百人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长水营离得近，可一旦调动，宫中便会留下记录。大宗正府可以调用宗室宿卫，却需要燕王曹宇同意。廷尉没有攻打坞堡的能力，河南尹的郡兵又未必可靠。
傅嘏盯着曹肇：“你想先去见曹爽？”
“嗯。”
“若他知道河阳有问题，消息便可能比你的人先到孟津。”
“若不告诉他，今日之后，他就再也不会相信我查的只是案子。”
“他现在便信你？”
曹肇回头看了傅嘏一眼。
“至少还肯跟我喝酒。”
傅嘏没有笑。
王基将双手拢在袖中，斟酌许久才说道：“可以告诉大将军，但不能空手去。七副弩机带一副，河阳图带原件。修仓公文不要动，仍留在尚书台。”
“为何不取出来？”
“文书一旦离库，便成了长平侯带去的证据。让大将军亲自派人到尚书台看，他才会信那份牒从去年便在那里。”
曹肇看向他。
这不是讨好曹爽，而是让证据不只掌握在自己一方手里。
“照你说的办。”
曹肇让廷尉把一副弩机封入木匣，又取了河阳仓坞图。出门之前，他没有调动中领军府一兵一卒，只让傅嘏留在府中等韩峻的消息，自己带王基前往大将军府。
车到府门外时，正赶上大将军府开门视事。
数十名属官在阶前等候，看到长平侯的车驾，原本的交谈声很快低了下去。
曹肇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，抱着木匣径直入府。
曹爽尚未更换朝服。
他昨夜似乎也没有睡好，眼下泛青，案上摆着一碗只喝了几口的粟粥。见曹肇一早闯进来，他放下木箸，第一眼先看见了那只木匣。
“许临的案子又查出人了？”
“查出了一批铁。”
“军器署的事，你去找廷尉。”
“廷尉拿不动。”
曹肇把木匣放在案上，解开封绳。
弩机露出来时，曹爽脸上的不耐烦消失了。
他做过武卫将军，也统过禁军，不需要别人告诉他这东西能装在什么弩上。
“哪里来的？”
“梁珩家中。”
曹肇将河阳图摊开，压住两边卷起的纸角。
“与它放在一起的还有这张图。景初三年，大将军府催促军器署，将百石铁送往河阳修仓。文书是真的，尚书台、河南尹和军器署的签押也都是真的。”
曹爽看着图，没有碰。
“你怀疑我？”
“河阳至少有三百人，白日散在渡口和田庄，夜间入坞操弩。他们没有军籍，却等着有人拿大将军府的牙门符接兵。”
曹爽猛然抬头。
“你已经派人去了河阳？”
“只在远处看，没有进坞。”
“谁准你查大将军府的仓？”
这一声很重，门外值守的亲兵都听见了。
曹肇没有后退。
“兄长若认为河阳是大将军府的仓，现在便可以把我交廷尉，罪名是擅查军府。”
曹爽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他显然想发怒，却又强行忍住。过了片刻，他挥手让门外亲兵退远，自己则拿起河阳图，仔细看了一遍。
“这不是大将军府的仓。”他说。
“那里面的人呢？”
“我没有在河阳养兵。”
“我信。”
曹爽握图的手停住。
他原本已经准备好应对质问，没想到曹肇会这样回答。
“你信我，还带着这些东西闯进来？”
“因为别人未必信。”
曹肇按住那副弩机。
“我若先拿下河阳，再把三百人押进洛阳，兄长说什么都晚了。如今我先来，是要让你自己决定——这支以你名义养出的兵，由谁去收。”
曹爽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梁珩招了谁？”
“没有全名，只说传话的人持大将军府兵曹木牌。最后四十石铁，则用外曹通牌领取。”
外曹通牌。
这四个字让曹爽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。
不久前，他才下令清查丁谧散在外面的所有通牌。尚书台与大宗正府的人都参与核验，名册上写着旧牌已经全部收回。
可河阳的兵至少存在了大半年。
那些牌子到底收回了多少，谁也说不清。
曹爽忽然将河阳图卷起。
“来人。”
门外亲兵应声入内。
“去请丁侍郎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等待的时间并不长，却没有一个人说话。曹爽的粟粥渐渐凉透，表面凝出一层薄膜。他几次看向曹肇，像想问什么，最后都没有开口。
丁谧进门时，穿着整齐的朝服，腰间佩着尚书郎出入宫禁所用的鱼符。
他先向曹爽行礼，随后才看见曹肇与王基。
“长平侯也在。”
丁谧的语气算不上客气。
“廷尉的案子尚未结清，大将军此时召臣，不知所为何事？”
曹爽没有回答，抬手将那张图扔到他面前。
纸卷撞在案角，滚开半幅。
丁谧低头看去。
只一眼，他伸出去接图的手便停在半空。
那一瞬很短，却足够屋里三个人看清。
曹爽的声音已经冷了。
“认识？”
丁谧没有立即否认。他将图纸完全展开，目光沿着坞墙、仓廒和孟津渡口缓缓移动，最后停在图中东侧的一段墙上。
“这张图是去年的。”
曹爽霍然起身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丁谧的指尖仍按着那段墨线。
“今年春汛，东墙又塌了两丈。修复之后，墙角向外移了三步。这图上画的还是旧墙。”
他说得平静，仿佛只是在纠正文书中的一处小错。
曹爽却死死盯着他。
“彦靖。”
“你去过河阳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是谁告诉你的？”
丁谧终于抬头。
他先看了看曹肇，又看向曹爽。脸上没有慌乱，只有一种藏不住的疲惫。
“没有人告诉臣。”
“因为这张图——”
丁谧用手抚平卷起的纸角。
“本就是臣让人画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