廷尉府的地牢比外头冷。
曹肇进去时，孙孚刚吐过一次。
不是受刑。
是惊的。
这个三十出头的书佐被人绑了一路，又在太傅府门前扔了半个时辰，醒来之后最先看见的是廷尉狱卒，第二个看见的就是自己那份已经写好的“认罪书”。
他坐在草席上，背靠着土墙，两只手还在发抖。
廷尉属吏把灯往前挪了挪。
“长平侯到了。”
孙孚抬头。
看见曹肇以后，他第一反应竟不是求饶，而是急着磕头。
“都是小人做的。”
“许临之死，与、与大将军府无关。”
“军令是小人擅改。”
“也是小人让下面按逃营处置。”
“全是小人——”
“停。”
曹肇坐下。
“晚饭吃的什么？”
孙孚愣住。
“啊？”
“我问你，今晚吃了什么。”
“粟、粟饭。”
“在哪吃的？”
“北军长史府。”
“配了什么菜？”
孙孚张着嘴。
半天没说出来。
曹肇看着他。
“一个人若真准备背下一桩杀人案，连自己最后一顿饭吃过什么都记不住？”
“口供倒背得很熟。”
孙孚额头开始冒汗。
旁边廷尉书吏正要落笔，曹肇抬手阻止。
“先别记。”
“让他说自己的话。”
孙孚呼吸越来越急。
曹肇问：
“那句‘不从调者以逃营论’，是谁先说的？”
“是……是小人。”
“在哪说的？”
“北军长史府。”
“对谁？”
“周中候。”
“什么时辰？”
“戌时……”
曹肇忽然道：
“戌时周慎已经去了城西旧营。”
孙孚脸色瞬间白了。
其实曹肇并不知道周慎戌时究竟在何处。
他只是在诈。
孙孚却上钩了。
“不是戌时！”
“是、是酉时末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戌时？”
“我……”
曹肇向后靠了一点。
“重新说。”
“从你第一次知道要分调旧部开始。”
“不要背那份供词。”
孙孚嘴唇哆嗦。
许久以后，他才低声道：
“申时，有人找过崔长史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长什么样？”
孙孚抬起头。
“左边眉毛……有一颗痣。”
曹肇没有动。
旁边一直沉默的司马师却抬了抬眼。
与周慎所说的那名“大将军府门客”对上了。
“口音？”
“河内。”
司马师问：
“河内哪里？”
孙孚被这一问吓得往墙上缩了缩。
司马师的声音并不重。
“河内郡大了。”
“温县、怀县、河阳，说话都有差别。”
“你既然说是河内口音，总有理由。”
孙孚咽了咽唾沫。
“像怀县附近。”
“以前……以前长史府有个怀县来的书佐，小人听过。”
“那人自称什么？”
“没说。”
“凭什么让你们相信他来自大将军府？”
孙孚沉默。
曹肇盯着他。
“拿了东西？”
孙孚低下头。
“有一块木牌。”
“什么木牌？”
“大将军府外曹常用的通行牌。”
“你见过真的？”
“见过一次。”
“完全一样？”
孙孚摇头。
“没、没敢细看。”
曹肇忽然觉得疲惫。
不是因为一夜未眠。
是因为事情荒唐。
一个身份不明的人，拿着一块未必是真的木牌，说了几句“大将军府的意思”。
崔谅信了。
周慎信了。
孙孚也信了。
然后层层向下。
到了旧营，就变成了有人被按进水沟。
“他说原话是什么？”曹肇问。
孙孚想了很久。
“他说……”
“‘旧卒聚则生议，大将军不喜。此事今日必须了结。’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没有了。”
“没有让你们杀人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说不从者按逃营处置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是谁加的？”
孙孚又不说话了。
这一次曹肇等了很久。
地牢里有老鼠从草堆下钻过去。
司马师始终站着，既不催，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。
最后孙孚哭了。
不是嚎啕。
眼泪就这样从一张灰白的脸上掉下来。
“是小人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周中候问，不肯走的人怎么办。”
“我说总不能再报回去等示下。”
“昨日宫门的事情已经让上面很不高兴。”
“我便说……”
孙孚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便按逃营处置。”
“谁让你这么说？”
“没人。”
“你为何敢？”
孙孚抬起满是眼泪的脸。
“我想升。”
四个字。
再没有任何借口。
曹肇闭了闭眼。
又是这样。
周慎怕丢位置。
孙孚想升官。
上面只需给一个模糊方向，下面自然有人主动把事情做得更狠。
可问题还没完。
“许临死后，谁让你跑？”
“还是那个人。”
孙孚急忙道。
“他又来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亥时前。”
“说事情出了岔子，让小人先躲去河内。”
“还给了小人二十金。”
“钱呢？”
“被抓我的人拿走了。”
“谁抓的你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看见脸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几个人？”
“三个，可能四个。”
“口音？”
“没说话。”
“从哪里抓的？”
“上东门外。”
“然后？”
“蒙住眼。”
孙孚用力喘了两口。
“醒过来就在太傅府门前。”
“那份口供呢？”
孙孚身体僵住。
“他们逼我照着抄。”
“原稿是谁写的？”
“就在桌上。”
“你记得字迹？”
“记得。”
司马师立即道：
“拿纸笔。”
廷尉书吏很快送来几张字样。
有大将军府常用书记的。
有北军长史府的。
也有廷尉自己临时写的。
孙孚一张张看。
全摇头。
直到司马师又让随从拿来两份太傅府日常往来公文。
孙孚依旧摇头。
“都不是。”
司马师反而松开了原本紧绷的手指。
曹肇看见了。
“怕是你家的人？”
“我怕你觉得是我家的人。”
司马师答得很直接。
孙孚跪在下面，完全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。
曹肇站起来。
“口供封存。”
“今夜不许再审。”
廷尉属吏一怔。
“君侯，不趁现在——”
“他两夜没睡，受了惊，前后说话已经混乱。”
“再问下去，你想要什么，他都能说出来。”
曹肇看了孙孚一眼。
“给水。”
“吃东西。”
“派两个人守着，不许他死。”
孙孚猛地抬起头。
像是没想到自己还能得到这么一句。
曹肇却已经往外走。
到了甬道尽头，司马师才问：
“你信几成？”
“三成。”
“很少。”
“已经不少。”
曹肇道。
“至少左眉有痣、怀县附近口音，与周慎说法一致。”
“剩下的都要查。”
司马师沉声道：
“有人希望我们看到孙孚。”
“当然。”
“还故意把他放在太傅府门口。”
“对。”
两人走出廷尉府。
外面天仍黑着。
街口只剩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。
司马师忽然道：
“你怀疑我父亲吗？”
曹肇回头。
“怀疑。”
司马师的眼神冷了几分。
曹肇又道：
“也怀疑曹爽。”
“怀疑丁谧。”
“怀疑北军。”
“怀疑廷尉。”
“甚至怀疑我自己手下有没有人故意把事情做大。”
司马师看了他半晌。
“你谁都不信。”
“不是。”
曹肇把手缩进袖中。
夜寒。
指尖已经冻得有些发僵。
“是不因为姓什么，就先信谁。”
“若明日查出那人真是太傅府门客，我照样查。”
“若查出是丁谧的人，也一样。”
“若是我府里的人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先砍自己的手。”
司马师没有接这句狠话。
只是低声道：
“父亲说得没错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他说你若因为一个被丢在太傅府门前的人，便认定是司马氏所为，这几个月陇右就白去了。”
曹肇笑了一下。
“太傅倒看得起我。”
“他也防你。”
“应该。”
两人就在廷尉府门口分开。
谁也没说“同盟”。
更没有互相许诺什么。
这种时候，两个彼此都知道将来未必能站在一边的人，反而因为同一桩还没查清的案子，短暂地走了同一段路。
曹肇上马前，韩峻从远处赶来。
“君侯。”
“西库那边有人求见。”
“谁？”
“裴秀。”
曹肇勒缰的手停住。
“他来了？”
“来了有一会儿。”
“石苞把他留下了。”
韩峻的表情有些古怪。
“他们两个……吵起来了。”
曹肇忍不住问：
“为什么？”
“门轴。”
……
西库里果然在吵。
准确地说，是石苞声音大。
裴秀声音并不大，却一步不让。
“这根轴不是按我的尺寸造的。”
“可维修簿上写的是你的尺寸。”
“簿错了。”
“谁改的？”
“不知。”
“你是军器丞，怎么会不知？”
裴秀看了石苞一眼。
“军器丞不是每块铁都亲自打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验收？”
“我没有验收。”
“签名呢？”
“伪的。”
“你说伪就是伪？”
裴秀终于有些恼了。
“石君若识我字，可以自己看。”
石苞果然把两份文书摆在一起。
一份是三个月前裴秀写的维修意见。
一份是后来所谓的验收文书。
他盯了半天。
又拿到灯下看。
最后闷声道：
“真不一样。”
裴秀冷冷道：
“所以你方才骂我半个时辰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？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那呢？”
石苞想了想。
“对不住。”
裴秀竟被这一句堵得半天没话。
曹肇站在门口，看着两人，忽然笑出了声。
两人同时转头。
裴秀年纪还轻，眉目清秀，衣着比石苞整洁太多。一看便知出身世家。
可他手上也有油污。
显然已经亲自拆看过门轴。
“参见长平侯。”
裴秀行礼。
曹肇走进去。
“是谁改了你的维修文书？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但臣发现一件事。”
裴秀从案下取出三卷图。
“西库门轴的改制不是单独发生。”
“过去半年，北军四座库房、两处营门，都以受潮、虫蛀、轴朽为名报过修缮。”
“其中三处，最后都没有按照原图施工。”
曹肇脸上的笑意消失了。
“都能拆门？”
“不是。”
裴秀摇头。
“有的是门。”
“有的是栅栏。”
“还有一处，是地沟。”
他把图展开。
“若是单独看，都是小毛病。”
“合在一起——”
裴秀用炭笔将几处位置连起来。
“可以从北营外围一直绕到西库。”
“不经过正门。”
秦朗站在旁边，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石苞则蹲下来盯着那张图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几处能连？”
“量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下午。”
“你半日把六处都走了？”
“骑马。”
“好骑术。”
“还行。”
两个人刚才还为了门轴差点吵翻，现在却同时趴到了地图上。
曹肇看了许久。
“裴秀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为什么最初要画这些维修图？”
裴秀愣了一下。
“修门总要先量。”
“就这个？”
“否则呢？”
曹肇没说话。
这就是本事。
真正有用的本事，往往不像策论里那些惊天动地的话。
只是别人修门凭经验。
他先量。
别人修完便算。
他留下图。
别人以为几处小工程互不相干。
他把图放在一起，便看出了一条能够绕开正门的路。
“以后所有宫城外营、军械库的修缮，都要留图。”
曹肇道。
裴秀抬头。
“所有？”
“所有。”
“那要很多人。”
“你来挑。”
裴秀微怔。
“臣？”
“怎么，不会？”
“会。”
“那便做。”
曹肇看着案上的图。
“不要进我侯府。”
“留在朝廷。”
“你需要人，去尚书台要；尚书台不给，来找我。”
裴秀没有立刻谢恩。
反而先问：
“若臣查到中领军自己的库也有问题呢？”
石苞抬头看他。
秦朗也皱眉。
曹肇却笑了。
“先封。”
“再来告诉我。”
“若我不让你封？”
裴秀追问。
曹肇看着他。
“那你便去找燕王。”
“或者去找司马师。”
“谁能把事情查清，便找谁。”
这一次，裴秀真正愣住。
许久才俯身。
“臣明白了。”
曹肇不知道他到底明白了什么。
但他知道，自己的名册又可以添一个名字。
离开西库时，天已经完全亮了。
他骑马回府。
进门才发现梁鸢坐在廊下。
怀里抱着药箱。
显然真留了一夜。
她看见曹肇，第一句话不是问案子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“怎么？”
“脉。”
曹肇把手递过去。
梁鸢两根手指按了一会儿，眉头越来越紧。
“昨夜睡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前夜呢？”
“也不多。”
“你不是说要活得久？”
曹肇笑了。
“尽量。”
梁鸢抬头瞪他。
“你再这么尽量，两年后我能替你守灵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我还想多生几个儿子。”
梁鸢冷笑。
“你先有命生。”
她把一碗苦得发黑的药塞到他手里。
“喝。”
曹肇闻了一下。
“能不能换点甜的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我好歹是侯。”
“侯爷的药也苦。”
曹肇认命地喝了一口，苦得眉头都皱了起来。
廊下安静片刻。
梁鸢忽然问：
“许临的事查清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还跑去找人？”
“正因为没查清。”
曹肇看向院外。
“我才更想找。”
“找什么？”
“找那些能让一件事不必只靠我才能查清的人。”
梁鸢没说话。
她大概没完全听懂。
又或者听懂了，只是不喜欢把这种事说得太大。
“你今日还出去吗？”
“原本要见王基。”
“今日不见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睡觉。”
梁鸢这才点头。
“还算没疯透。”
就在这时，一名小黄门匆匆进府。
“陛下召长平侯即刻入宫。”
梁鸢的脸一下沉下来。
曹肇问：
“什么事？”
小黄门喘了口气。
“陛下今晨看了廷尉送来的许临初报。”
“问了三遍——”
“许临是谁？”
曹肇握着药碗的手停住。
小黄门继续道：
“陛下还问——”
“为什么朕昨日才下令宫门不得擅动兵，到了夜里，还是死了一个人？”
院中静了下来。
曹肇低头看着那碗没喝完的药。
片刻后，他仰头一口喝尽。
梁鸢皱眉。
“你又不睡了？”
“回来睡。”
“你哪次不是这么说？”
曹肇起身。
“这次尽量是真的。”
走到院门时，他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人才名册。
邓艾。
石苞。
裴秀。
后面还有傅嘏昨夜刚写上的王基、州泰。
这些人，他得继续找。
司马懿要熬。
曹爽也要防。
可忽然之间，曹肇更清楚了一件事。
他真正要做的，并不只是比司马家更早抢到几个名将。
而是要让那个坐在宫里的孩子，有一天不必靠任何一个权臣，才能知道水沟里死了谁。
因为只有这样——
就算将来司马懿死了。
就算曹爽倒了。
曹魏也不会再因为换了另一个掌权的人，重新走回原来的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