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西市午后最为拥挤。
运炭的牛车刚从北口进来，卖皮货的胡商便堵住了半条街。铁铺前炉火正旺，风箱一起一伏，火星顺着烟气钻出棚顶，又被风吹得四处乱飞。
曹肇从太傅府出来后，只回府换了件便服，喝了半碗已经放凉的汤，便让傅嘏带路。
他昨夜至今没有真正合眼，眼下泛着淡淡青色，走路倒还稳。傅嘏比他更狼狈，上车以后睡了一路，直到马车在西市外停下，才被街上的叫卖声惊醒。
“人在哪里？”曹肇问。
傅嘏掀开车帘，朝街道深处看了半晌。
“最里面那排铁铺。”
“你确定？”
“名册上写得清楚。石苞，渤海南皮人，早年做过小吏，后来押运军器来了洛阳。事情办完，上官回去了，他却因为一批铁料的数目对不上，被留在西市替人干活抵账。”
曹肇没有评价。
他下了车。
西市不是太傅府，也不是尚书台。这里的人不看谁写了荐书，只看一块铁究竟值多少钱。
街上的人已经多了。挑担的，赶驴的，卖炭的，抬着整扇猪肉的屠户，全挤在一道。酒肆刚把门板卸下来，热气混着柴烟，从屋檐下往外冒。
“御史若闲到管我买铁，让他先去把许临的尸格看完。”
傅嘏没话了。
西市最里面一条巷子，便是冶铁铺。
还没进去，先听见了锤声。
叮——
叮——
火星从半敞的铺门里溅出来，空气中全是烧焦的木炭味。
傅嘏指了指最里面。
“就是那儿。”
曹肇没立刻进去。
铺里正有人争吵。
一个穿军器署小吏衣服的年轻人把十几根矛头倒在木案上，指着其中一根道：
“这一批按官价算，是上铁。”
对面的人嗓门很大。
“不值。”
“你说不值就不值？”
“折一次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拿来，折。”
说话之人背对门口，身材高大，肩很宽。衣服却很旧，袖口沾满煤灰，两只手比寻常文吏粗得多，一看便不是多年坐在案前磨出来的。
军器小吏被他说得脸红。
“官府验过的货，你一个卖铁的懂什么？”
那人拿起一只矛头。
也不辩。
直接往旁边石砧上一磕。
第一下没断。
第二下，矛头与木柄相接的位置便裂开一道细缝。
军器小吏脸色变了。
那人把东西扔回案上。
“刃口硬，銎部脆。”
“看着亮。”
“上阵一撞就断。”
“这种铁拿去给谁？”
军器小吏还想嘴硬。
“你知道这批货是谁家的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谁家的铁，打仗时都得杀人。”
那人擦掉手上的煤灰。
“死人不会因为卖铁的是大族，就少挨一刀。”
傅嘏侧过脸。
“怎么样？”
曹肇终于明白，为什么傅嘏说此人“出身低得你大概会喜欢”。
“石苞？”
里面的人转过头。
四十上下，脸不算粗陋，反而生得颇为端正，只是常年风吹日晒，皮肤比洛阳官吏深得多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阁下认识我？”
曹肇走进铺子。
军器小吏看见傅嘏，又看见曹肇腰间佩饰，脸色立刻变得发白，慌忙行礼。
曹肇摆了摆手。
“东西留下。”
“账也留下。”
“你可以走。”
那小吏如蒙大赦，逃得极快。
石苞却没有行礼得那么急。
他先看曹肇的衣服。
又看门外停着的车。
最后才俯身。
“草民石苞。”
“以前做过吏？”
“做过。”
“为什么不做了？”
石苞笑了一下。
“不会说话。”
傅嘏在旁边道：
“你方才骂军器署的人，可不像不会说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石苞看着案上的矛头。
“铁坏了，我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“人坏没坏——”
“说早了容易得罪人。”
曹肇笑了。
“看来你懂得不少。”
他拿起一只裂开的矛头。
“这一批若全在军中，你准备怎么办？”
“全查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多少都查。”
“十万件呢？”
石苞抬眼。
“不必一件一件折。”
“分炉、分铺、分批。”
“同一炉的铁，先抽五件。”
“断一件，抽十件。”
“再断，就整炉退掉。”
他说得自然。
仿佛这不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。
曹肇把矛头放下。
“若有人不许你退呢？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他收了钱。”
石苞沉默。
“那就是另一回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不是查铁。”
“是查人。”
曹肇点头。
“跟我去个地方。”
石苞没问去哪。
只先看了看自家铺子。
“我今日还有一车铁要交。”
“多少钱？”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
石苞道。
“答应今日交，迟了人家明天就不来找我。”
这句话让曹肇多看了他一眼。
“先交。”
于是长平侯、中领军曹肇，就站在西市铁铺外等了一刻多钟。
傅嘏的脸越来越黑。
石苞自己推着车，将铁料一块块点给对街的工匠。少一块都重新称，连碎铁边角也没混进去。
做完以后，他洗了手。
“现在去哪？”
曹肇道：
“军械库。”
石苞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半个时辰后，几人到了中领军所辖西库。
这里昨日还在核账。
宫门之争后，库门已经重新贴了封条。秦朗亲自派人看守，尚书台与大宗正府各有一名书吏在场。
曹肇没有告诉石苞发生过什么。
只领他看昨日北军归还的器械。
五百人用过的盾、矛、弓弩堆在三间库房中。
“看。”
曹肇道。
石苞问：
“看什么？”
“你觉得不对的地方。”
石苞蹲下身。
一开始，他只是翻矛。
后来开始看盾牌背面的皮带。
又去闻弓弦上的油。
最后干脆脱掉外袍，钻进器械堆里。
一个时辰过去。
没有说一句漂亮话。
傅嘏已经坐到外面喝茶了。
曹肇却一直等。
接近午时，石苞终于从最里面拖出一具弩。
“这个不是昨日才发的。”
秦朗派来的库吏立刻道：
“胡说。这些都是昨日北军领用。”
石苞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是说，不是昨日才从库里拿出来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石苞指着弩臂。
“灰。”
众人都没看明白。
他用指甲刮过一个铜件下面的缝隙。
“库里放久的弩，灰会进缝。”
“这一具缝里没有。”
“弦却是新油。”
他又翻出第二具。
第三具。
连续七具。
“这些东西至少提前几日取出过。”
库吏脸色变了。
“可能是检查。”
“什么时候检查？”
“我怎么知道！”
“那就查账。”
石苞没跟他争。
他又去看旁边的箭箙。
忽然拿出一支弩矢。
“这也不对。”
箭尾刻着极浅的“西三”二字。
库吏低声道：
“西库第三间所造。”
石苞又抽出一支。
同样。
再一支。
仍然如此。
“昨日北军不是临时从各库领器械？”
秦朗从门外走了进来。
“是。”
“为何这里七成弩矢都来自西三库？”
石苞问得直接。
秦朗神色顿时凝住。
西三库并不在北军日常领械范围内。
那里存放的，是宫城发生紧急情况时才会启用的一批备用弓弩。
按曹肇离京前定下的规矩，西三库钥匙一分为三。
秦朗一把。
中领军府一把。
尚书台留封存一把。
曹肇在陇右。
他的那把钥匙一直锁在府中。
“封条破过吗？”曹肇问。
秦朗摇头。
“昨日已经查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石苞起身走向库门。
他没有看封条。
反而蹲下看门轴。
许久以后，用手指从下方摸出一点黑油。
“新换过轴销。”
库吏脸彻底白了。
秦朗猛地转头。
“什么时候换的？”
“末、末将不知。”
石苞道：
“旧轴不必开正门。”
“把门向上顶，抽掉销子，门板可以整扇卸下来。”
傅嘏手里的茶停在半空。
没人再说话。
封条当然可以完好无损。
因为有人根本没揭封。
他们卸了门。
七十八具军弩。
数百支弩矢。
至少提前几日就被从西三库取出，然后重新封存或转入北军。
宫门前的五百人，并不是寅时接到命令之后才匆忙武装起来。
有人更早就在准备。
甚至早于曹肇回到洛阳。
曹肇站在库房阴影里，后背慢慢发凉。
“谁负责修库门？”
秦朗转头。
库吏跪了下去。
“军器丞……”
“哪一个？”
“裴、裴秀。”
曹肇怔了一下。
傅嘏也抬起了头。
库吏赶紧补道：
“不是他亲手换的！”
“裴军器丞只负责核工，下面另有匠曹。”
“去年西库木门受潮，他曾上书修整，只是后来此事拖了下来……”
曹肇没有说话。
裴秀。
河东闻喜裴氏。
日后以制图、地理闻名天下的人物。
又一个名字。
还没等他去找，竟先从一根门轴后面钻了出来。
傅嘏瞥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会又‘听说过’吧？”
曹肇没回答。
秦朗已经命人搬来所有修库文书。
翻了半天，果然找出一份三个月前的工单。
西三库门轴腐蚀。
建议全部更换。
奏报人：裴秀。
可后面的执行记录，却只有一半。
旧轴拆下。
新轴何时装回、何人验收，是空的。
有人借了一项真实存在的维修工程，留下了一扇没人注意的侧门。
曹肇问石苞：
“若让你查，把整个西库查完，要多久？”
“三日。”
“给你三日。”
石苞愣住。
“我？”
“你。”
“我只是卖铁的。”
“从现在开始不是了。”
曹肇看向秦朗。
“以中领军名义，暂署石苞为军器检核掾。”
“无品秩加迁，只给办事凭牒。”
“西库、北营昨夜领械、所有修库记录，他都能看。”
秦朗没有反对。
石苞却皱起眉。
“君侯不先问我愿不愿意？”
曹肇看着他。
“现在问。”
石苞望了一眼满地军械。
又望向那根被人动过的门轴。
“给俸吗？”
傅嘏差点把茶喷出来。
曹肇也笑了。
“给。”
“比卖铁多？”
“多。”
“那做。”
干脆得没有半点名士风范。
曹肇反而更喜欢。
走出军械库的时候，傅嘏终于忍不住问：
“邓艾，石苞，现在又冒出来一个裴秀。”
“长思。”
“你是不是准备把天下有用的人全翻一遍？”
曹肇边走边道：
“能翻多少是多少。”
“为了司马氏？”
“为了谁都一样。”
傅嘏停下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曹肇也停住。
午后的阳光落在军械库外的石阶上。
“兰石。”
“我不只防太傅。”
傅嘏神色微变。
“曹爽今日还没有反。”
“司马懿也没有反。”
“可一个大将军若能用口令把五百人塞到宫门前，一个太傅若未来能靠几十年旧部把军政抓到一家手里——”
“那皇帝坐在殿上还有多少用？”
傅嘏压低声音。
“这种话不要在外面说。”
“所以我只跟你说。”
曹肇向前走去。
“我要熬。”
“熬什么？”
“熬到有人老。”
“也熬到有人露出真正的心思。”
“但不能光等。”
曹肇道。
“曹爽有何晏、丁谧、邓飏。”
“司马氏有旧将、有门生、有司马师、司马昭。”
“我若只守着秦朗和夏侯献，等他们哪天真把刀拔出来，再去找人，来不及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便搜罗人才？”
“对。”
“让他们去最适合的位置。”
“有人治粮。”
“有人练兵。”
“有人管军器。”
“有人懂地图、水利、户籍、律法。”
曹肇笑了一下。
“以后就算我死了，朝廷也不能只剩两户人家有能做事的人。”
傅嘏没有再说话。
走了很远，他才道：
“你这已经不只是求贤了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你在给朝廷准备另一套骨头。”
曹肇没有否认。
回府时，天色已晚。
梁鸢正在院中晒药。
青蘅抱着琴坐在廊下，红药则蹲在旁边帮阿遥挑坏掉的药根。两个大将军府送来的歌姬，住了一日之后倒没表现出什么异样。
曹肇走进来。
梁鸢头都没抬。
“找到男人了？”
“找到了。”
“几个？”
“一个。”
“失望。”
曹肇停住。
“为什么？”
梁鸢把一把药草翻面。
“你昨天的样子，我还以为一夜能给府里捡回来十个。”
青蘅忍着笑。
红药直接低下头。
曹肇在她旁边蹲下。
“后天可能还有一个。”
“女的？”
“男的。”
“那更无趣。”
曹肇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这个了？”
梁鸢终于抬头。
“我不管。”
“我只是提醒你，燕王今日又派人来催婚。”
“夏侯妤与张姝都没有答复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她指了指青蘅与红药。
“大将军府来人问了两次。”
“问什么？”
“问你喜不喜欢。”
青蘅脸顿时红了。
曹肇却笑了。
“你怎么答？”
“我说不知道。”
梁鸢平静道。
“长平侯最近只喜欢男人。”
院中静了一下。
曹肇额角跳了跳。
随后红药没忍住，噗嗤一声笑出来。
连青蘅都把脸埋进琴后。
“梁鸢。”
“嗯？”
“今晚你留下。”
“做什么？”
“替我看看腰伤。”
梁鸢瞥了一眼他的神情。
“只看伤？”
曹肇很坦然。
“一开始是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看你给不给机会。”
梁鸢盯了他片刻。
没有答应。
也没有拒绝。
只是把一包药扔进他怀里。
“先去洗。”
曹肇接住。
刚准备进屋，韩峻从前院急匆匆赶来。
他手里拿着一块刚从廷尉送出的木牍。
“君侯。”
“孙孚找到了。”
曹肇脸上的笑意淡了。
“活的？”
“活的。”
“在哪？”
韩峻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太傅府门前。”
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“他自己去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被人扔在那里的。”
“手脚捆着。”
“嘴里塞着一份口供。”
曹肇接过木牍。
只看了三行，神色便一点点沉下去。
孙孚在供词里承认，是他擅自将“不得喧扰”加成了“不从调者以逃营论”。
但最后还有一句。
此事皆臣一人所为，与大将军府无关。
太干净了。
干净得像有人拿刀把整条线，从中间齐齐斩断。
傅嘏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院门口。
他看完木牍，只低声道：
“人扔到太傅府前。”
“口供却替大将军府脱罪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
曹肇抬头。
夜幕已经压在洛阳城上。
曹爽那边有人想尽快结束许临案。
可把孙孚丢在司马懿门前的人，又像是故意提醒所有人——
这件事未必只有大将军府的一只手。
曹肇捏紧木牍。
“先别猜。”
“见人。”
他把药包重新放回梁鸢手里。
梁鸢皱眉。
“又出去？”
“嗯。”
“伤还看不看？”
曹肇走出两步，又回过头。
“给我留门。”
梁鸢看着他。
过了一会儿，才把药包收进袖中。
“别死外面。”
曹肇笑了一下。
“舍不得？”
“你欠我的药钱还没算。”
曹肇这才转身。
马已经牵到门前。
他翻身上马，带着韩峻直奔廷尉。
而同一时刻，太傅府内，司马懿正坐在灯下。
司马师站在一旁。
父子二人面前，也摆着一份一模一样的孙孚口供。
司马师问：
“父亲，人不是我们抓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却偏偏丢在我们门前。”
“嗯。”
“曹肇会怎么想？”
司马懿端起药盏，喝了一口。
药已经凉了。
他皱了皱眉，却没有放下。
“他若因为一具绑着的人，就立刻认定是我们做的——”
“那陇右这几个月，他便白去了。”
司马师沉默。
司马懿重新看向案上的口供。
“真正有意思的，不是孙孚。”
“是什么？”
“有人已经发现。”
老人用手指压住口供最后一句。
“曹爽与曹肇之间，只要多死几个人，便很容易翻脸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同样。”
“曹肇与司马氏之间，也一样。”
窗外夜风拂过树梢。
洛阳的这盘棋，终于出现了第四只尚未露面的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