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艾吃第一碗粟饭的时候，天才刚亮。
长平侯府的庖厨显然没料到主人一夜未睡，清早又带回来一个衣衫洗得发白的典农小吏，只匆匆煮了粟饭，切了一碟腌菘，又端来半盘昨夜剩下的炙羊肉。
邓艾没有动羊肉。
他低着头吃饭，筷子落得很稳，只是坐姿有些拘谨。
曹肇换下中领军朝服，只穿一件宽松常服，坐在对面翻那张屯田图。
傅嘏靠着柱子打哈欠。
“长思，人我替你找来了，天也陪你熬亮了。”
“若再没什么事，我可要回去睡觉。”
没人理他。
曹肇拿筷子压住图纸一角。
“士载。”
邓艾立刻放下碗。
“君、君侯。”
“吃你的。”
“边吃边说。”
邓艾这才重新拿起筷子。
曹肇点了点图上的许昌。
“假如明年东吴犯淮南，朝廷起兵十万，从许昌发粮，你觉得最先出问题的是什么？”
邓艾几乎没有思考。
“车。”
曹肇抬眼。
“粮？”
“不是。”
邓艾摇头，说起熟悉的东西后，最初那点局促明显少了。
“是车、牛，还有民夫。”
“粮多，不、不等于送得到。”
他拿起自己吃饭的筷子，在案上比了一条线。
“从许昌往东，路越远，人、畜吃掉的粮越多。”
“十万兵在前面，后面可能要数倍之人转运。”
“遇雨，车陷。”
“遇旱，牛死。”
“若再遇吴军轻兵抄道……”
邓艾顿了顿。
“前面还没败，后面先空。”
傅嘏原本快闭上的眼睛睁开了。
曹肇问：
“怎么办？”
邓艾把筷子竖起来。
“让粮离兵近。”
“怎么近？”
“种过去。”
这一次，他说得没有半点结巴。
“陈、蔡往东，直到淮水一带，很多地方不是不能种，是水不够。”
“开渠。”
“引水。”
“有水的地方设屯。”
“兵闲时种，战时守。”
他说着，索性把饭碗推到一边，从木箱里翻出另一卷旧图。
边角已经磨得起毛。
上面有不少地方是后来补画的，有些线甚至是炭条描上去的。
“这里。”
邓艾指着一段河道。
“若从此处疏旧渠，再往东接……”
说到兴头上，他已经忘了面前坐的是侯爵。
身体越过案几，手指沿着河渠一路往下划。
“粮可以走水。”
“车一辆一辆走，要道路，要牲畜。”
“船不同。”
“只要水通，一船便能抵许多车。”
“到时候不只是种粮。”
“军械、箭矢、伤兵，都能走水。”
曹肇一直没有打断。
傅嘏也不打哈欠了。
一刻钟以后，邓艾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按到了曹肇面前。
他急忙后退。
“下、下吏失礼。”
“继续。”
“啊？”
“我说继续。”
曹肇把自己的饭也推开。
“假如给你五年。”
“能让淮南存下多少军粮？”
邓艾沉默下来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重新摊开图，拿起一根炭笔，在旁边一列列写数字。
屯户多少。
每岁播种多少。
丰年如何。
歉年如何。
渠成之前需要多少人力。
第一年反而要额外调多少粮。
写到一半，他自己划掉两次。
傅嘏问：
“怎么不说了？”
“先前算大了。”
邓艾道。
“渠不是挖出来就能用。”
“有的地方会淤。”
“有的地方堤岸不牢。”
“若只写给朝廷看，可以写好看些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可真照着做，会死人。”
曹肇盯着他看了片刻。
忽然笑了。
“士载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尚书台为什么让你在门外坐两日？”
邓艾垂下眼睛。
“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我官小。”
“还有？”
“口吃。”
“还有？”
邓艾这才停了很久。
“我写的东西，会动别人的田。”
这才是真正的问题。
开河渠不是在纸上画几条线。
哪里要征地，哪里要迁户，哪里的豪强田庄会被划入灌区，哪里的典农官要重新查账。
每一条水渠后面，都有人。
傅嘏轻声道：
“还不算蠢。”
邓艾没理他。
曹肇把图卷起来。
“我可以让你进长平侯府。”
邓艾猛然抬头。
“做我的掾属，俸禄不会比你现在低。”
“你若要田，我也给得起。”
“愿不愿意？”
傅嘏看了曹肇一眼。
这是最直接的收人方式。
邓艾若点头，从今日起，洛阳人人都会知道，这个典农小吏是长平侯亲自从尚书台门口捡回来的。
邓艾却没有立刻答应。
“君侯想让我做什么？”
“先说你想做什么。”
“挖渠。”
“还有？”
“屯田。”
“还有？”
邓艾犹豫了很久。
“我想……去看看那些地方。”
“哪儿？”
“凡以后可能打仗的地方。”
这一句话，让曹肇慢慢坐直了身体。
邓艾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下吏小时候放牛，走山路多。”
“后来每到一处，看见高山、大泽，就总想……”
他说着，又有些结巴起来。
“想什么？”
“若有兵从这里过，该在哪儿扎营。”
“若有人守山口，该把弩放在哪儿。”
“若败了，从哪里退。”
傅嘏愣了一下。
随后看了看邓艾。
又看了看曹肇。
“长思。”
“你到底从哪儿挖出来这么一个怪人？”
曹肇没回答。
只有他知道，眼前这个现在连一份屯田书都没人肯看的小吏，二十多年后会带着一支魏军，从阴平那条几乎没人敢走的绝路翻过去。
然后灭蜀。
历史上的邓艾，是司马懿看中的。
从此一步步走入魏国军政中枢。
现在他早了一步。
可曹肇忽然发现，自己并不想把邓艾关进长平侯府。
至少不能只关在自己府里。
“士载。”
“下吏在。”
“刚才的话作废。”
邓艾一愣。
傅嘏也皱起眉。
曹肇把那张屯田图重新推回去。
“你不做我的门客。”
“这份东西，重新写。”
“把每条渠需要多少人、多少年、哪一年开始获粮，全写清楚。”
“错的也写。”
“哪里只是估算，同样标出来。”
邓艾问：
“然后？”
“署你自己的名字。”
“送尚书台。”
邓艾苦笑。
“他们不会看。”
“这次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曹肇起身。
“因为我陪你去。”
傅嘏一下站直了。
“你准备把他直接荐到尚书台？”
“不够。”
曹肇转头。
“去太傅府。”
邓艾怔住。
傅嘏的脸色也变了。
“你疯了？”
“怎么？”
“这人你刚找到。”
傅嘏压低声音。
“你现在送到司马仲达眼前？”
曹肇看着他。
“兰石。”
“真正的人才，藏是藏不住的。”
“况且——”
他笑了笑。
“我也想看看，太傅还能不能认得出来。”
辰时过后，曹肇带着邓艾进了太傅府。
司马懿正在吃药。
老人近日确实有些咳嗽，药盏放在手边，旁边还摆着昨日司马师从陇右带回来的公文。
听说曹肇来了，他并不意外。
可听到曹肇身后还跟着一个典农小吏时，才真正抬起了眼。
“这位是？”
邓艾俯身行礼。
“典农纲纪邓、邓艾，字士载。”
那一刻，曹肇一直看着司马懿的脸。
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变化。
只是老人的目光在邓艾身上多停了一瞬。
“口吃？”
“是。”
“做什么的？”
“典、典农。”
“只会种田？”
邓艾抬起头。
“种田也是打仗。”
司马师站在父亲身后，眉梢微动。
司马懿则慢慢放下药盏。
“怎么说？”
邓艾没有高谈。
他将那张图摊开。
说了半个时辰。
从许昌说到淮北。
从粮说到渠。
从车说到船。
最开始仍有停顿，后来司马懿问得越来越快，邓艾答得也越来越快。
“若吴人先烧屯田？”
“屯堡要与田一起设。”
“屯兵既耕也守。”
“若水患？”
“主渠不能只开一道。”
“若大旱？”
“所以先修低处，不可一开始便铺太广。”
“若地方豪强不愿让田？”
邓艾终于停了一下。
“那不是下吏能办的。”
司马懿笑了。
“至少知道自己办不了什么。”
他又看了许久。
然后问曹肇：
“长思。”
“人是你找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带来给老夫看？”
曹肇也笑。
“太傅觉得能用？”
“能。”
“那便够了。”
司马懿的手指缓缓敲在图上。
“你不怕老夫把人留下？”
这句话一出，司马师抬起了头。
邓艾也不敢说话。
曹肇却只是坐着。
“太傅若真能让他挖渠、屯田，又何必怕？”
“人才是大魏的。”
司马懿看着他。
“你真这么想？”
“不完全。”
曹肇答道。
司马懿眼中终于有了些许笑意。
“说。”
“我当然希望他记得，是我先看了他的图。”
邓艾怔了一下。
“我也希望日后他立功时，知道长平侯府的大门随时可以进。”
“但若为了让他只记得我，就把他留在府中抄文书——”
曹肇道：
“那不是求贤。”
“是糟蹋人。”
屋内沉默了一会儿。
司马懿忽然问邓艾：
“愿不愿来太傅府？”
这一问来得极快。
连司马师都看向父亲。
历史仿佛在这一刻重新走到了原来的岔口。
曹肇没有说话。
他想看看邓艾怎么选。
邓艾站在两人之间。
脸上的为难比刚才计算十万军粮还明显。
“太傅……”
“长平侯……”
半天说不完整。
司马懿笑了。
“别急。”
邓艾深吸一口气。
“下吏想去看田。”
司马懿微怔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若入太傅府，能不能……还让我去陈、蔡以东？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图画错了很多。”
邓艾道。
“我没亲自走过。”
“有些地方只听人说。”
“我想走一遍。”
曹肇笑出了声。
司马懿也笑了。
“倒是老夫问错了。”
他看向曹肇。
“你没有抢到人。”
“我也没有。”
“他只想着自己的渠。”
“这样的才好用。”
曹肇道。
最终，两人当着邓艾的面定下。
不入长平侯府。
也暂不入太傅府。
先由尚书台给正式差遣，巡视陈、项以东至淮北诸屯，核田、水、运道。
回来以后，再论迁用。
奏书上，邓艾的名字写在最前面。
举荐者第二。
曹肇。
司马懿亲笔署“可”。
走出太傅府时，傅嘏已经在外面等急了。
看见曹肇出来，他立刻问：
“人呢？”
“在里面改图。”
“被司马懿留下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高兴什么？”
曹肇回头看了一眼太傅府深深的院墙。
“因为他以后不是谁的家臣。”
“至少现在不是。”
傅嘏不明白。
曹肇却明白。
他真正需要的，不是把未来所有名将都变成长平侯私兵。
那样只会逼曹爽、司马懿一起对付他。
他要做的，是让这些本该依附司马氏才能出头的人，多一条路。
让邓艾知道。
没有太傅府，他也能升。
让陈泰知道。
不靠曹爽，他也能掌兵。
让夏侯霸知道。
朝廷有人记得他的士卒怎么死。
让更多尚且沉在郡县、军营与田间的人知道——
天下不只有司马氏一扇门。
只有这样，等真正需要选择的那一天，他们才不会自然而然站到司马家的旗帜下面。
陆珩记得历史。
司马懿不会很快死。
这个熬过曹操、曹丕、曹叡，又在高平陵一举翻盘的老人，还有很多年可活。
曹肇不能等。
更不能现在便动手。
现在的司马懿仍是先帝托孤重臣，是平孟达、拒诸葛、镇关中的大魏元老。
没有罪。
至少没有能摆到天下人面前的罪。
若曹肇只因为知道未来便提前杀他，第一个崩掉的不是司马家。
是曹魏自己。
所以要熬。
一边熬司马懿的岁数。
一边熬掉司马氏在军中、朝中“无人可替”的地位。
至于曹爽——
同样不能放任。
许临尸体嘴里的泥，还没有干。
大将军府一句含糊不清的话，传到下面，便能变成一条人命。
这不是谋反。
却比谋反更让曹肇警惕。
因为真正毁掉一个政权的，往往不是某一天突然拔出的刀。
是所有人都开始习惯——
上面的人不必负责。
下面的人只管猜着往狠里办。
回府途中，傅嘏又递来一卷名册。
“你既然真想找人，我便多替你问了些。”
“这里还有三个。”
“一个东莱人。”
“一个南阳人。”
“还有一个出身更低，低得你大概会喜欢。”
曹肇接过名册。
“第一个是谁？”
傅嘏道：
“王基。”
“字伯舆。”
曹肇的脚步再次停住。
傅嘏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奇怪反应。
“又认识？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眼睛亮什么？”
“听过。”
“从哪里听过？”
曹肇一本正经道：
“梦里。”
傅嘏翻了个白眼。
“第二个，南阳州泰。”
“此人没什么名气，家世也普通，不过做事很稳。”
“第三个呢？”
傅嘏把最后一块竹简递给他。
“先不告诉你。”
“自己看。”
曹肇低头。
竹简上只有几行字。
此人年轻得多。
家贫。
早年做过小吏，眼下仍混得不怎么样。
名字却让曹肇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立刻把竹简收入袖中。
反而问：
“此人现在洛阳？”
“在。”
“今晚能不能见？”
傅嘏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长思。”
“你昨夜查杀人案，今早捡邓艾，上午去太傅府抢人，现在又要见第四个。”
“你到底想找多少？”
曹肇将竹简慢慢收进怀中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天下有多少能用的人，我便想看多少。”
傅嘏盯着他。
“你准备造一座人才库？”
“我准备活命。”
曹肇淡淡道。
“也准备让曹氏活命。”
马车经过铜驼陌。
两侧行人渐多。
有人已经认出长平侯的车驾，远远停下行礼。
曹肇没有掀帘。
他只在车中重新展开那块竹简。
上面那个名字安静地躺在那里。
一个此刻还无人重视，却会在后来司马氏权势最盛时，真正握过重兵的人。
曹肇看了半晌。
曹肇把几块竹简重新排了一遍。
邓艾已经有了正式差遣，王基与州泰也不必急在一时。眼下最容易见到的，是那个在西市替人验铁谋生的石苞。
他掀开车帘。
“午后不回府了。”
傅嘏警惕地问：“又去哪？”
“西市。”
“找人？”
“找一个会看铁的人。”
傅嘏靠在车壁上，闭了闭发涩的眼睛。
“梁娘子若问起来，我怎么说？”
曹肇看着他。
“照实说。”
“她若不信呢？”
“那是因为你平日说的话，本来就不大可信。”
车外的驭者没忍住，低低咳了一声。
傅嘏睁开眼，骂道：
“去西市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