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临的尸体还在城西旧营。
曹肇赶到时，已经过了子时。
营门外没有点大火，只挂着两盏风灯。风从洛水方向吹过来，灯罩里的火苗一缩一伸，把门前几名北军士卒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。
没有人敢拦他。
白日南宫门前那场对峙才刚过去，谁都知道眼前这位长平侯已经重新拿回中领军职权。
可曹肇走进营门之后，没有先去军帐，也没有召集诸将。
他径直去了水沟。
沟不深。
不过到成人膝上。
春日里刚下过雨，水混着泥，颜色发黄。沟边草根被踩得一片狼藉，其中一处还能看见拖拽留下的长痕。
许临就死在这里。
如今尸体已经被抬上木板，用旧军衣盖着。
他身上的甲被收走了。
脚上还穿着从陇右带回来的旧军靴，右边鞋底比左边厚了一层。那是临洮受伤之后，军中匠人替他垫的。
曹肇记得这双鞋。
昨日城门外，许临站在人群里问他——
若不让我们回呢？
他答：
等我来接。
一天还没过去。
人已经躺在这里。
“掀开。”
梁鸢蹲下去。
没有人敢动。
最后还是她自己把盖在尸体上的军衣揭了下来。
许临脸上已经没什么血色，嘴角和鼻孔里残留着污泥。左侧额头有一块青紫，脖颈两边各有几道明显压痕。
梁鸢先摸颈骨，又掰开他的嘴。
最后割开湿透的衣襟，在胸腹间按了几下。
有浑浊的水从口鼻流出来。
“掉进沟里的时候还活着。”
她站起身，用布擦手。
“头上的伤不致命。”
“真正死因是溺水。”
曹肇问：
“能看出是自己跌进去，还是被按下去的？”
梁鸢看了看尸体后颈。
“后脑没有撞击伤。”
“手肘、膝盖都有擦伤，右手两根指甲翻开，里面有布线。”
她将许临的手抬起来。
指甲缝里果然挂着一小截暗青色丝线。
北军值夜军服，正是暗青。
“他挣扎过。”
“至少有人抓过他。”
曹肇没说话。
韩峻站在旁边，脸上那道旧伤绷得发白。
“君侯。”
“俺也去把周慎抓回来。”
“抓回来以后呢？”
“砍了。”
“然后？”
韩峻愣住。
曹肇看着他。
“许临就活了？”
“……”
“军令是谁下的，谁改过，谁执行，谁动的手，一件都没有查清楚。”
“先砍周慎，痛快的是你我。”
“真正该死的人，说不定正躲在家里喝酒。”
韩峻咬紧牙。
“可许临跟着我们从陇右回来……”
“所以更要查清。”
曹肇弯下腰，重新把军衣盖好。
手伸到许临肩头时，他停了一下。
那地方缝着一道很旧的口子。
北门那夜留下的。
“把他名字写回中领军阵亡簿。”
一名军吏低声道：
“君侯，他不是战死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曹肇道。
“另开一栏。”
“写——死于军令执行不当，案未结。”
“家中抚恤先发一半。”
“剩下的，等案子查完。”
军吏怔了一下。
“若最后查出许临确有抗令？”
“那也不妨碍先给他母亲饭吃。”
曹肇起身。
“案子是朝廷的事。”
“老人要不要挨饿，是今日的事。”
不远处忽然传来脚步。
司马师到了。
与他一起来的，还有夏侯妤。
她已经换下燕王府宴席上的衣裙，只披了一件黑色斗篷，头发也没重新梳好，显然离席之后就直接去了族中。
曹肇看见她，有些意外。
“你来做什么？”
“送东西。”
夏侯妤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牍。
“我族兄从北军长史府抄出来的。”
“今夜分调你旧部的原令。”
韩峻立刻接过。
木牍上的字并不多。
中领军旧属久聚城西，虑生异议。择强健者分隶河阴、孟津、谷城诸营，伤者另行检籍。今夜办毕，不得喧扰。
下面盖着北军长史印。
没有曹羲的签名。
也没有曹爽的印。
曹肇看完，问：
“谁拟的？”
“北军长史崔谅。”
“谁让崔谅办？”
“这就不知道了。”
夏侯妤顿了顿。
“不过他今夜酉时去过大将军府。”
司马师看了一眼木牍。
“只有‘不得喧扰’，没有‘拒令者格杀’。”
“所以许临为什么会死，还差中间一道令。”
曹肇看向旧营军帐。
“把今夜所有传令的人叫来。”
没人动。
营中的北军校尉们彼此交换眼色。
曹肇也不催。
他走进中军帐，在主案后坐下。
“我等。”
第一炷香烧完，没有人来。
第二炷香快尽时，终于有个三十多岁的军侯走进来。
此人名叫田彬。
身材不高，脸色灰白，一进帐便跪了下去。
“末将有罪。”
曹肇问：
“什么罪？”
“许临……是末将带人按住的。”
韩峻猛地向前一步。
曹肇只看了他一眼。
韩峻硬生生停住。
“继续说。”
田彬喉结动了几次。
“今夜奉中候周慎命，将六十名旧卒分别带出。”
“许临不肯交刀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那把刀不是军中配发。”
田彬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他说是董亭死去的同袍留下的，要亲手送还人家母亲。”
曹肇闭了一下眼。
他知道那把刀。
董亭伏击之后，阵亡者遗物都由活着的人带回。
许临答应过一个叫何松的士卒，把刀送回河东安邑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末将说调去孟津，不能私带兵器，让他交出来。”
“他不肯。”
“末将便让人夺。”
“他骂了几句，推倒一名军卒……”
田彬额头贴地。
“有人说，周中候有令，不从调者按逃营处置。”
“末将就让人把他捆起来。”
“押到沟边时，他还在挣。”
“有人按他的头……”
曹肇问：
“谁？”
田彬嘴唇发抖。
“军卒赵应。”
“人呢？”
“跑了。”
帐中骤然一静。
韩峻冷笑。
“真巧。”
曹肇没有理他。
“周慎亲口说过‘不从调者按逃营处置’？”
田彬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“谁传的？”
“北军长史府书佐孙孚。”
“孙孚呢？”
“也不见了。”
两个关键的人。
同一夜消失。
司马师站在帐门边，一直没有说话。
直到此时，他才问：
“周慎去哪了？”
田彬道：
“许临死后，周中候说事情闹大，要去大将军府请示。”
“之后就没回来。”
曹肇看向韩峻。
“廷尉那边有消息吗？”
话刚落，外面便传来马蹄。
一名廷尉属吏快步入帐。
“长平侯。”
“周慎已经到廷尉自首。”
这一下，连韩峻都愣了。
“自首？”
“是。”
“半个时辰前自己去的。”
曹肇立刻起身。
“去廷尉。”
洛阳廷尉府的灯火亮到丑时。
周慎没有被绑。
他卸去了官服，只穿一件白色中衣跪在偏堂。
白日宫门前，他还领着北军盾阵。
如今不过几个时辰，人仿佛老了十岁。
见曹肇进来，周慎先叩首。
“末将没有下令杀许临。”
曹肇在他面前停住。
“我没问。”
周慎抬起头。
“可末将知道君侯会问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周慎从怀里取出一块折叠过很多次的薄木片。
“今日申时，有大将军府一名门客来见末将。”
“没有公文。”
“只说一句——旧卒久聚，于大将军声名不利，今夜务必分开。”
“谁？”
“末将不认识。”
“相貌？”
“二十七八，左眉有痣，说河内口音。”
司马师眉头轻动。
周慎继续道：
“末将不敢只凭一句话调兵，便去找北军长史崔谅。”
“崔长史说，大将军府确有此意。”
“于是出了调令。”
“后来孙孚又来传话，说若有人抗拒，不必客气。”
“这话是崔谅说的？”
“末将不知道。”
“你却让下面的人照做了。”
周慎低下头。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
他的声音突然哑了。
“因为末将以为，今日南宫门前大将军已经退了一次。”
“今夜若再办不好……”
“以后就没有末将的位置了。”
曹肇看着他。
这才是最真实的一句。
不是忠义。
不是阴谋。
甚至不一定是曹爽亲口授意。
只是一个中层军官想保住自己的位置。
上面的人说得模糊。
下面的人便主动做得更狠。
一层又一层。
最后把一个右脚有伤、连跑都跑不快的士卒按死在水沟里。
“周慎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该不该死，由廷尉和军法议。”
周慎伏在地上。
“末将认。”
“但你现在还有一件事能做。”
“请君侯吩咐。”
“把今夜你听到的每一句话，从谁口里听来，什么时辰，什么地方，一个字不要少。”
曹肇道。
“尤其是你自己添过什么，也写清楚。”
“别把罪全推给逃掉的孙孚。”
周慎身体一僵。
很久以后才低声道：
“诺。”
走出廷尉府时，天边已经有了淡淡的青色。
夏侯妤先回去了。
司马师也被太傅府的人接走。
梁鸢仍在处理许临尸身，没有跟来。
只剩傅嘏在廷尉门外等着。
他披着一件旧灰袍，手里抱着两卷文书，见曹肇出来，先瞥了一眼他脸色。
“今夜不睡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
傅嘏将其中一卷递过去。
“那便看点别的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让我找的人。”
曹肇脚步停住。
傅嘏低声道：
“你前些日子从陇右来信，叫我留心典农系统中会算田亩、懂水利、又熟悉行军地势的人。”
“我找了几个。”
“最怪的是这个。”
曹肇展开。
木牍第一行写着：
汝南典农纲纪，邓艾，字士载。
那一瞬间，连一夜未眠的疲倦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。
曹肇盯着那两个字。
邓艾。
后来偷渡阴平、灭亡蜀汉的邓艾。
也是司马懿真正开始发掘、一路提拔起来的邓艾。
傅嘏不知道他心中翻起了什么，只继续说道：
“此人出身寒微，幼时牧牛。”
“说话结巴，所以早年一直不得重用。”
“可他每到一处，总喜欢登高看山川。”
“旁人赶路，他在看哪儿可以驻兵；别人看田，他在算哪里能开渠。”
“同僚都笑他。”
“他却画了不少屯田图。”
曹肇问：
“人在哪里？”
“洛阳。”
“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“前日。”
“为何来？”
“汝南典农把他派来送一份屯田建议。”
傅嘏笑得有些无奈。
“他在尚书台门外等了两日。”
“没人愿意见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第一，官太小。”
“第二，说话太慢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
傅嘏从另一卷里抽出一张图。
“他的建议，要动不少人的田。”
曹肇展开舆图。
上面画的是淮北与许昌一带水系。
河流、坡地、旧渠、官田，全用极细的笔迹标了出来。
旁边还有一列数字。
若开二渠，增屯田多少。
若调多少户，几年后可以积粮多少。
甚至连战时从许昌向淮南运粮，需要多少牛车，都算出了一个大概。
傅嘏说道：
“他主张屯田不能只看一年收成。”
“还说军粮走一百里，真正送到士卒嘴里的，往往只剩账面的一半。”
“所以与其多征粮，不如把粮种到军队附近。”
曹肇抬起头。
“这句话是谁教他的？”
“谁知道。”
傅嘏摊了摊手。
“他自己琢磨的吧。”
曹肇盯着那张地图。
这一夜，许临死在一道被层层加重的口令下。
而同一个洛阳，却有一个真正能改变天下战争格局的人，因为官小、口吃，在尚书台门外坐了两天。
这世道有时候荒唐得让人想笑。
“长思。”
傅嘏看着他。
“你想怎么用？”
曹肇把地图卷好。
“先见。”
“明日？”
“现在。”
傅嘏抬头看看天。
“现在？”
“天都快亮了。”
“所以正好。”
曹肇翻身上马。
“去尚书台。”
傅嘏跟在后面，忍不住问：
“一个典农纲纪而已，你这么急？”
曹肇拉住缰绳，回头看他。
“兰石。”
“以后替我记一条。”
“凡真正有本事的人，不要先问他出身哪一家，和谁喝过酒，会不会说漂亮话。”
“先让我看他做过什么。”
傅嘏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这是准备学武帝？”
曹肇笑了笑。
“学他怎么用人。”
“别的也学？”
“能学的都学。”
傅嘏挑眉。
“包括爱美人？”
曹肇已经催马向前。
“这一条不用学。”
“本来就会。”
傅嘏在后面骂了一句。
两骑踏过尚未苏醒的铜驼陌。
路边酒肆还关着门，只有负责清扫街道的役夫抬起头，看着长平侯从晨雾中疾驰而过。
曹肇忽然想起自己那本名册。
陈泰。
夏侯霸。
郭淮。
姚柯。
傅嘏。
杜恕。
梁鸢。
如今，该添一个名字了。
可他也知道，自己不能像捡史书上的名将一样，把天下人才一股脑收入府中。
有人适合掌兵。
有人适合治粮。
有人适合朝堂。
真正会用人的人，不是把所有英才绑在自己身边。
是让他们在最该出现的位置上做事，又让他们知道——
是谁最早看见了他们。
尚书台东门刚刚打开。
门房打着哈欠撤下门栓。
长阶最下面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。
衣服洗得发白。
身旁放着一只旧木箱。
脚边摊开半张画满河渠与田亩的图。
听见马蹄，那人慌忙起身。
大约是坐得太久，右腿发麻，刚站起来便踉跄了一下。
曹肇翻身下马。
那人看见他的中领军服色，连忙行礼。
“下、下、下吏……”
一句话说了半天。
门房已经皱起眉。
曹肇却走到那张地图前蹲下。
“这条渠，是你画的？”
男人怔住。
“是。”
这个字倒说得很快。
“若让你在许昌屯十万人的军粮，几年能做到？”
男人抬起头。
眼中的局促一点点消失。
他看向地图。
再开口时依然结巴。
可每一个数字，都答得极稳。
曹肇听了不到一刻钟。
便知道自己没有找错人。
“邓士载。”
邓艾愣住。
他没想到眼前的长平侯知道自己的字。
曹肇站起身。
晨光正越过尚书台的屋脊。
“这份屯田书，他们不看。”
“我看。”
“你跟我走。”
邓艾张了张嘴。
“去、去哪？”
曹肇看着他。
“先吃饭。”
“吃完以后——”
“我们谈谈，怎么让大魏的粮仓，离前线近一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