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王府的晚宴没有奏乐。
白日南宫门前险些动兵，到了入夜，消息早已传遍洛阳。街巷间说什么的都有，有人说曹肇从陇右带回三千精骑，有人说曹羲已经被押入廷尉，还有人信誓旦旦地称，大将军与长平侯在宫中拔剑相向。
传到燕王府时，已经成了曹肇单骑闯宫，喝退北军五千人。
曹宇听完，只骂了一句：
“一群闲得发霉的舌头。”
他今日没让外客入府。
前堂只坐着曹肇、夏侯玄与司马师三人，连平日最爱凑热闹的宗室子弟也被挡在门外。席上菜肴不多，两盘炙肉、一尾河鱼、几碟时蔬，酒却温了三壶。
曹肇来得最晚。
他刚刚巡视完南宫三处门禁，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，只在外面罩了件深色常袍。进堂时，衣袖还带着宫墙边的潮气。
曹宇看见他便皱眉。
“让你来议婚，不是让你披甲赴阵。”
曹肇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“臣没穿甲。”
“你那张脸比甲还硬。”
曹宇用拐杖敲了一下席面。
“坐。”
曹肇依言入席。
夏侯玄坐在左侧，衣冠疏朗，神情一如往常的冷静。他今日代表的不是曹爽，而是夏侯氏宗族。白日宫门之事，他始终没有露面，显然不愿在曹氏内部尚未决裂时贸然站队。
司马师坐在右侧。
他已经换去西行时那身沾尘的官袍，重新穿上洛阳贵公子的深衣。只是脸比出发前瘦了些，眼神也更沉。
曹肇看了一圈。
“燕王叔父择这个时候议婚，倒是清静。”
“再不议，往后更不清静。”
曹宇没好气道。
“你去陇右一趟，仗打了，人收了，连女子也往府里带了一个。再由着你胡闹两年，长平侯府中谁是主母，谁掌家，谁替你祭祀宗庙，只怕连你自己都说不清。”
“梁鸢不是臣的妻。”
“那两个歌姬呢？”
曹肇抬眼。
“大将军府送人的事，叔父也知道？”
“整个洛阳都知道！”
曹宇气得胡子发颤。
“昨夜她们才进你府，今日午后，便有人说长平侯凯旋归京，夜御双姝，连陇右带回来的女医都一并收了。”
夏侯玄低头饮酒。
司马师也偏过脸去。
两人的神情看似平静，肩头却都有一丝极轻的颤动。
曹肇沉默片刻。
“臣昨夜在宫中，今日寅时又去了南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曹宇冷哼。
“可洛阳人不在乎你昨夜在哪儿，只在乎他们愿意相信什么。”
“所以臣更应该早些娶妻？”
“至少府里得有个能把嘴杂之人打出去的主母。”
曹宇说完，看向夏侯玄与司马师。
“今日没有外人，我便把话说明白。”
“夏侯氏愿将族女嫁给长思。”
“河内张氏也有此意。”
“一家与大将军亲近，一家与太傅府有旧。你娶哪一个，都会有人说你站了队。”
曹肇拿起酒盏，却没有饮。
“若都不娶呢？”
曹宇瞪着他。
“那两边都会认为，你准备另立一队。”
“臣本来就不准备把自己交给任何一边。”
“所以更要娶。”
曹宇压低声音。
“你不能让旁人觉得，你要的是一个没有任何牵绊、只听你号令的曹氏宗族。”
曹肇听懂了。
婚姻不只是拉拢。
也是让人安心。
一个有岳家、有姻亲、有妻族利益需要顾及的宗室重臣，在旁人眼里，总比一个孑然一身、只收军心和人才的人容易制约。
曹宇又道：
“还有，你父亲这一支如今只剩你撑着。”
“先帝在时便催过你的婚事，是你自己一拖再拖。”
“战场上刀箭不长眼。此次你能从陇右回来，下次呢？”
老人说到这里，声音低了些。
“你可以有野心。”
“也可以想着功名、兵权，甚至更高的位置。”
“可你总得先留下儿子。”
“人死了，什么都没了。留下几个孩子，至少还有人记得你来过。”
堂内安静下来。
曹肇握着酒盏，没有反驳。
他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，历史上的曹肇死得很早。
早到没有机会阻止高平陵，没有机会看见司马氏一步步篡取曹魏，也没有留下足以影响朝局的子嗣。
他如今改变了许多事情。
却不代表死亡便会绕着他走。
“人在哪里？”曹肇问。
曹宇这才缓了脸色。
“后园。”
“长思。”夏侯玄忽然开口，“你可以不娶夏侯氏，但最好见一见。”
曹肇看向他。
“太初亲自来，是怕臣不给夏侯氏颜面？”
“我怕你只看见她姓夏侯。”
夏侯玄将酒盏放下。
“她名妤，二十岁。父亲早亡，母亲出自颍川荀氏，自幼住在我族叔府中。”
“会看军账，也会骑马。”
“脾气不好。”
司马师淡淡补了一句：
“张氏女名姝，十九岁，是家母族中的侄女。”
“读过《左传》与《汉书》，也管过家中田庄。”
“脾气如何？”曹肇问。
司马师看了他一眼。
“比夏侯氏安静。”
“安静不等于好说话。”
曹肇笑了。
司马师没有否认。
后园以一道花墙隔开。
按洛阳旧俗，待议婚的男女不该直接相见，只能隔帘问话，由长辈观察举止。
曹肇到了以后，却让人撤去了竹帘。
曹宇气得抬起拐杖，最终仍没有落下。
“你当这是陇右互市？”
“娶的是要共同过一辈子的人。”
曹肇道。
“连脸都不能看清，如何谈？”
曹宇懒得再骂，带着夏侯玄与司马师去了水榭另一侧。
园中只留下几名年长女官。
梁鸢也在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曲裾，腰间却仍挂着装银针的小袋，与周围锦衣珠翠的侍女格格不入。
曹肇见她站在那里，停了一下。
“你真来了。”
“不是你让我来的吗？”
梁鸢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两名女子。
“看看气色、骨架，能不能生养。”
声音不算大。
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。
夏侯妤先转过头。
她身量比寻常女子高些，穿着暗红色衣裙，腰束得很紧，眉眼间带着军门女子特有的利落。听见梁鸢的话，她没有羞恼，只平静问道：
“看出什么了？”
梁鸢认真打量她。
“气血足，肩背正，手上有弓弦磨出的茧。”
“右腕旧伤，阴雨天会疼。”
夏侯妤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能治吗？”
“能缓。”
梁鸢又看向张姝。
张姝穿着月白衣裙，发间只插一支玉簪。她容貌不似夏侯妤那般明艳，却有一种极安静的端正。坐在那里时，双手平放膝上，目光没有刻意回避曹肇，也没有多看。
梁鸢走近半步。
“幼时得过一场重病，肺气略弱。”
张姝微微颔首。
“九岁时染过疫病。”
“如今不妨碍。”
“生子呢？”
梁鸢想了想。
“好生调养便无大碍。”
曹肇揉了揉眉心。
“你们真准备当着我的面把这些都谈完？”
夏侯妤看向他。
“长平侯不是想多子多福吗？”
“既然要生，自然该先问清楚。”
她说得坦荡，反倒让曹肇无从反驳。
张姝唇边也浮起一丝浅淡笑意。
几人沿水榭坐下。
没有长辈在旁边看着，气氛反而更难轻松。夏侯妤先开口：
“大将军想让我嫁给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认为你娶了夏侯氏，便不好再与他争。”
“你也这样认为？”
“不认为。”
夏侯妤望着池中的残荷。
“男人为了兵权翻脸时，妻族拦不住。”
“何况大将军送我来，不是因为最看重我，只是因为我父亲已死，身后没有强势兄弟。你若拒绝，他损失不大；你若答应，夏侯氏便多一条与你说话的路。”
她说得太过直白。
水榭外的女官都悄悄低下了头。
曹肇却问：
“那你为何来？”
夏侯妤转头看他。
“因为我也要选。”
“选什么？”
“选一个将来兵败时，不会拿妻女换命的男人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见过太多军中子弟，胜时高谈忠义，败时先把家眷推出门。”
“你在临洮肯替一个被魏军误杀的羌人记名，也肯把自己的错写进军报。”
“至少说明你还记得死人有家人。”
“只是这一点？”
“还有你想要的东西很多。”
夏侯妤道。
“想要多的人，通常更不愿意轻易死。”
梁鸢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。
曹肇装作没有听见，转向张姝。
“张娘子呢？”
张姝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先替自己倒了一盏茶，动作不急不缓。
“太傅府并没有让我嫁给长平侯。”
司马师就在不远处水榭内。
这句话显然也是说给他听的。
“是我自己答应来见。”
曹肇有些意外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家中告诉我，嫁给长平侯，可以让司马氏与宗室之间少一分敌意。”
张姝抬起眼睛。
“我不信。”
“婚姻没有这个本事。”
“一旦两家真正相争，我只会先成为被怀疑的人。”
“你怀疑我替司马氏传话，司马氏也会怀疑我偏向夫家。”
“所以我想亲自看看，长平侯会不会把妻子当作质子。”
曹肇道：
“不会。”
“若我与太傅府保持往来呢？”
“正常亲族往来，可以。”
“若家中向我打听军务呢？”
“你可以告诉他们，你不知道。”
“若我知道呢？”
曹肇看着她。
“那就看你准备做我的妻子，还是做太傅府安插在我身边的耳目。”
张姝没有生气。
“至少答案很清楚。”
她目光移向梁鸢。
“那她呢？”
梁鸢抱着手臂站在一旁。
曹肇没有回避。
“她是我要留在府中的人。”
“有名分吗？”
“现在没有。”
“以后会有？”
“会。”
张姝点了点头。
“歌姬呢？”
“尚未决定。”
“日后还会有其他女子？”
“会。”
夏侯妤忽然笑出了声。
“你倒真敢说。”
曹肇看着眼前两人。
“我今日若说此生只守一人，你们会信吗？”
没人回答。
“既然不信，何必说假话。”
曹肇道。
“我会有一位正妻。”
“也不会只纳一位妾室。”
“我需要子嗣，也会喜欢美人。”
“但进了我的府，便不是用完就丢的物件。”
“谁生下孩子，孩子不会被饿死；谁替我做事，功劳也不会被藏起来。”
夏侯妤盯着他。
“若正妻不许你纳妾呢？”
“那她便不适合嫁给我。”
梁鸢终于忍不住道：
“你倒是挑得痛快。”
“难道要等婚后再说？”
梁鸢被堵得侧过脸去。
正说话间，韩峻从园门外快步进来。
他知道今日场合特殊，若非紧急之事，绝不会闯入。
“君侯。”
曹肇看到他的脸色，已经放下茶盏。
“城西旧营出事了？”
韩峻一怔。
“君侯怎么知道？”
“除了那两百七十三人，还有什么事能让你直接进来？”
韩峻压低声音：
“北军刚刚下了调令。”
“六十人明日分往河阴、孟津与谷城三处守营，四十二名伤兵以复核为名，暂时收缴兵器。”
“调令是谁签的？”
“北军长史。”
“曹羲知不知道？”
“尚未查清。”
韩峻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薄绢。
“这份名单，是有人从北军营中送出的。”
曹肇展开。
名单下面没有署名，只画了一朵极小的棠花。
他抬头看向夏侯妤。
夏侯妤神色没有变化。
“我族兄在北军任职。”
“他认为白日既已奉诏恢复中领军旧制，今夜再拆你的旧部，不合适。”
曹肇将名单折好。
“只是你族兄认为？”
“也是我认为。”
夏侯妤道。
“我还没有嫁给你。”
“但我不想见一个连自己部下都保不住的男人。”
张姝看了一眼名单。
“现在赶去旧营，会被人说你私会旧部。”
“那便不去。”
曹肇站起身。
他让韩峻取来空白文牍，当场写了三份公文。
第一份送中领军署，命秦朗依皇帝今日诏令，连夜核对旧部名册。
第二份送大宗正府，请曹宇派属吏封存城西旧营调令，在三方查验前不得执行。
第三份交给司马师。
“子元从陇右一路回来，可以证明他们都是中领军旧部，不是关中带回的私兵。”
司马师从水榭中走出。
“你让我替你保人？”
“替你自己的核查结论作证。”
司马师看了他片刻，接过文书。
夏侯玄也走了过来。
曹肇又递给他一卷名单。
“这些人原属中领军，北军如今却以夏侯氏名义调动。”
“太初愿不愿意署名查验？”
夏侯玄接过名单。
“你倒会使唤人。”
“今夜来燕王府的，本来就没有闲人。”
曹宇拄着拐杖从廊后走出，听见这句话，气得几乎笑了。
“你到底是来娶妻，还是来调兵？”
曹肇重新坐下。
“都不耽误。”
曹宇骂了一声，仍让属吏取来大宗正府印。
几道文书当场封缄。
半个时辰后，三路快马分别离开燕王府。
宴席已经凉了。
夏侯妤与张姝也没有立即告辞。她们看着曹肇借一场婚议，将夏侯氏、司马氏与大宗正府同时拉进旧营之事，神情各不相同。
夏侯妤眼中有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。
张姝则仍然安静，只是看曹肇时，比先前多了一层审视。
曹宇坐回席上。
“今日必须给老夫一句准话。”
“你更中意谁？”
曹肇没有立即回答。
夏侯妤将手搭在膝上。
张姝也端正坐着。
梁鸢站在不远处，仿佛只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曹肇望过三人，忽然生出一种极为清楚的感觉。
他确实贪心。
夏侯妤有军门女子的果决，可以替他联结夏侯氏，也能看懂军中利害。
张姝冷静通透，熟悉世家人情，若入府掌家，未必逊于任何洛阳贵女。
梁鸢出身最低，却陪他见过血、火和伤兵，也敢在他最狼狈时说真话。
他都不愿轻易放手。
但正妻只能有一个。
至少眼下，只能有一个。
“给臣三日。”曹肇道。
曹宇脸色顿时黑了。
“还要拖？”
“婚姻不能只看一场宴席。”
曹肇道。
“何况今夜有人想借叔父的宴席拆臣的旧部。”
“臣也想看一看，明日谁会先来解释。”
话音刚落，园外又响起脚步。
这一次来的不是韩峻。
是城西旧营的一名老卒。
他浑身是泥，右侧脸颊肿得发紫，进门后甚至来不及行礼，便跪倒在地。
“君侯。”
曹肇认得他。
临洮北门一战中，此人曾替韩峻挡过一箭。
“许临呢？”曹肇问。
老卒低下头。
“死了。”
水榭中瞬间安静。
“怎么死的？”
“营中说他抗拒调令，意图逃营。”
老卒声音发颤。
“可他右脚伤过，跑不快。”
“他们追上以后，把人按在水沟里。”
“等捞出来时，已经没气了。”
曹肇坐着没有动。
手中的酒盏却一点点裂开。
瓷片割破掌心，血顺着指缝滴在席上。
昨日西明门外，许临曾问他：
我们还能回去吗？
曹肇回答，能。
若不让我们回呢？
那就等我来接。
现在，他来晚了。
夏侯妤站起身。
张姝也放下茶盏。
梁鸢快步走过来，抓住曹肇受伤的手，却没有劝他冷静。
曹肇任由她拔出掌心碎瓷。
“谁下令追的人？”
“北军中候周慎。”
那个白日曾跪在南宫门前、亲眼见过曹羲收矛的人。
“周慎现在何处？”
“已经离营。”
曹肇缓缓站起。
他没有喊人备兵。
也没有拔刀。
只是拿起那份尚未执行的调令，放进怀中。
“韩峻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廷尉报案。”
老卒猛地抬头。
曹肇看着他，一字一句说道：
“不是军法处置。”
“是杀人。”
园中夜风吹过，席上的灯焰一阵摇晃。
这桩婚事还没有定下。
可今夜在场的每一个人，都将在曹肇走出燕王府以后作出选择。
是把许临当作一个无足轻重的士卒，任由尸体被军籍抹平。
还是跟着曹肇一起追问——
是谁以大将军府的名义，在天子刚刚重申军令的当夜，先杀了他要接回来的第一个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