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潼关，天地忽然变得辽阔。
洛阳城中，宫墙、坊门与官署将人的视线切成一段一段。可进入关中之后，道路两侧尽是起伏山原，风从渭水上游吹来，带着未消的寒意。
曹肇的车队没有沿途停留。
过弘农、入潼关，再沿渭水西行，十余日后抵达长安。
旧日汉都早已不复昔年繁盛，城墙仍然高大，城中却有不少荒废坊宅。通往西方的道路上，粮车、军马与迁徙百姓混杂而行，几乎每隔数里便能看见一道军府关卡。
曹肇坐在马上，默默观察。
关卡上的军卒见到持节使者，往往只看一眼节杖，便立刻放行。
有的甚至连随行人数都不清点。
陈泰也看出了问题。
“关中连年用兵，军吏只认使者的节与印，已经习惯了。”
曹肇道：
“洛阳的假令到了这里，一样能调动车马。”
陈泰摇头。
“又不完全一样。”
“关中将士不会因为一封文书就出城交战。他们更相信自己熟悉的将领。”
“所以这里争的不是宫门。”
曹肇望向西方。
“是将领肯不肯听你，士卒愿不愿意跟你走。”
长安西侧的雍州军府中，征西将军郭淮已经等候多时。
郭淮年近五十，身形并不魁梧，面容却极为沉静。他常年镇守雍凉，熟悉羌胡与蜀军动向，在关中诸将之中威望甚高。
见曹肇入堂，郭淮先验节杖，再看尚书台军令。
礼数周全，却没有多少亲近之意。
“朝廷命长平侯巡视雍凉军务，协助边防。”
“只是军情紧迫，末将未能远迎，还请恕罪。”
曹肇道：
“将军守边，若为迎我调动兵马，才是真正失职。”
郭淮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“长平侯与洛阳传言中的不太一样。”
“洛阳如何传我？”
“有人说长平侯善于立法守门，却未曾真正领军。”
“也有人说，此次西行是大将军有意让长平侯离开宫禁。”
堂中气氛微微一紧。
杜恕看向郭淮，陈泰却仍然神色平静。
曹肇没有恼怒。
“这两句话都没有说错。”
“我确实没有领过大军，曹爽也确实希望我离开洛阳。”
郭淮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这样回答。
曹肇在军图前坐下。
“所以我到关中之后，第一件事不是夺将军的兵权。”
“而是请将军告诉我，这一仗真正难在哪里。”
郭淮沉默片刻，才抬手指向军图。
“姜维自汉中西出，兵力不算多，约在六七千之间。”
“若只是蜀军，末将并不担忧。”
“真正麻烦的是陇西羌部。”
他指向临洮、狄道与洮水一带。
“白石、烧当、先零三部近来皆有异动。”
“边寨军报说，三部已经与姜维约定，同时攻击我军粮道。”
陈泰问道：
“三部何时会合？”
“尚未会合。”
“可曾发现三部共同使者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既未会合，也没有共同使者，为何认定他们已经联兵？”
郭淮皱眉。
“各寨军报皆是如此。”
陈泰从袖中取出一路上抄录的三份边报。
“因为三份军报中的说法几乎一字不差。”
“连‘羌骑连营三十里’这句话，都使用了同样的次序。”
郭淮接过军报。
他过去关注的是兵力、道路与请求援军的数量，并未仔细比较几份文字。
如今并排一看，确实像是同一份军报被不同边寨重复抄写。
“你认为军情有假？”
陈泰道：
“敌情未必是假，三部同时归蜀却未必是真。”
“边将担心兵少，一旦看见一支羌骑，便会把周围所有部落都算作敌军。”
郭淮没有立刻接受。
“关中的事，不能只凭几行字判断。”
曹肇站起身。
“所以不在这里判断。”
“粮仓在哪里？”
郭淮微怔。
“长平侯不先问蜀军？”
“兵可以虚报，路程不会。”
曹肇道：
“姜维从汉中出兵，必须吃粮。我们要从关中增援陇右，也必须吃粮。”
“先看粮能运到哪里，再谈兵能打到哪里。”
郭淮看了他片刻，终于点头。
长安西仓号称存粮十八万斛。
账册上数字充足，足以支撑数万大军数月。
可真正打开仓门之后，杜恕只检查了三座粮廒，脸色便沉了下来。
第一座仓中的粟米尚可。
第二座靠近墙根的粮食已经返潮结块。
第三座表面堆满新粮，下面却混着大量陈年腐谷。
杜恕抓起一把粟米，放在掌中碾开。
谷粒碎裂后，散出一股霉味。
“这些粮不能供军。”
掌仓官急忙跪下。
“账册数目并无缺失！”
杜恕冷冷道：
“我问的不是数目。”
“士卒吃下去会不会病，战马吃完能不能继续走，账册上写不出来。”
郭淮脸色难看。
“西仓每月都有核验。”
掌仓官低声道：
“核验只称重量。”
“陈粮受潮后更重，反而不会少秤。”
杜恕继续清点。
账面十八万斛，真正可以立即出仓使用的粮食，不足十一万斛。
另外还有两万余斛散落在各县运送途中。
其中一部分被地方官截留，用来安置逃难百姓；另一部分则被豪强以车马不足为由长期扣在庄园。
最严重的不是贪墨。
而是所有人都在用账面上的粮食制定军令。
边寨以为长安能够不断补给。
长安又以为陇右各郡仍有屯粮。
每一层都没有完全说谎。
可所有数字加在一起，便形成了一座根本不存在的粮仓。
郭淮站在仓门前，许久没有说话。
曹肇问：
“将军原本准备调多少兵前往狄道？”
“一万二千。”
“粮草可以支撑多久？”
“按照账册，三个月。”
杜恕摇头。
“按照现粮，若再计算从长安运往陇右的损耗，不足四十日。”
“若遇羌骑断路，只能支撑二十余日。”
郭淮道：
“二十日足以击退姜维。”
曹肇没有否认。
“若姜维愿意与你决战，足够。”
“可若他避而不战，只袭粮道、联络羌部呢？”
郭淮看向舆图。
这正是关中守军最难受的地方。
魏军兵力多、城池坚固，却必须守住屯田、粮道和郡县。
蜀军兵力少，反而可以随时进退。
郭淮若率一万余人追击姜维，粮道一断，强军也会变成困兽。
“长平侯准备少派兵？”郭淮问。
“不是少派。”
曹肇道：
“是先不让不该成为敌人的人，变成敌人。”
他让人将羌部名册、近三年市易记录与边寨冲突记录全部送来。
白石部过去两年一直向魏军出售马匹和皮革。
烧当部与陇西豪强争夺水源，多次发生冲突，却没有主动攻击魏军。
只有先零部中的一支，近期确实与姜维使者接触，并袭击过两处小寨。
“三部不是一条心。”陈泰道。
“白石部需要盐和粮。”
“烧当部想要的是水草地。”
“先零部才真正需要蜀军支持。”
郭淮道：
“羌人反复无常。今日受盐粮，明日仍可能倒向蜀军。”
曹肇看向他。
“所以不能只给盐粮。”
“还要让他们知道，跟随姜维能得到什么，跟随魏国又能保住什么。”
他指向白石部活动区域。
“立即开放临洮互市。”
“以官价收买马匹、皮革，不得让地方豪强压价。”
又指向烧当部。
“将去年争夺水源时被郡兵扣押的三十七名羌人带来。”
“若没有参与杀人，全部释放。”
郭淮皱眉。
“这会被他们认为朝廷软弱。”
“不是无条件放人。”
曹肇道：
“让烧当部交出袭击粮车的三名首领，换回其余人。”
“告诉他们，朝廷分得清谁是凶手，谁只是同族。”
郭淮目光微动。
过去边郡处置羌乱，往往以一部为整体。
一人叛，便整部受罚。
这样虽然省事，却也使许多原本中立的羌人不得不共同反抗。
“先零部呢？”郭淮问。
曹肇看向舆图最西侧。
“先派人告诉他们，五日之内交还所掠人口和牲畜，停止为姜维引路。”
“若不答应——”
他抬手点在两处山口。
“便不追姜维。”
“先切断先零部通往洮水的冬季牧道。”
郭淮终于正视曹肇。
这不是单纯招抚。
先分开三部，再打击真正与蜀军合作的一支。
既不给姜维借魏军滥杀聚拢羌人的机会，也不放任已经袭击边寨之人。
“谁去白石部？”郭淮问。
曹肇翻看尚书台送来的低阶官员名册。
其中有一人，名叫姚柯，担任护羌从事八年，官职始终不高，却能够使用两种羌语，也曾在大雪封山时独自带人从羌寨换回军马。
“让姚柯来见我。”
郭淮道：
“此人性情固执，曾当众顶撞郡守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郡守扣下了给羌部的盐。”
曹肇合上名册。
“那便更该用他。”
当晚，姚柯被召入军府。
他四十余岁，脸被关中风沙吹得粗糙，进堂后没有多少拘谨，只先看了一眼舆图。
“长平侯要招抚白石部？”
“不是招抚。”
曹肇道。
“是去做一桩买卖。”
“我们要他们的马、道路和消息。”
“他们要盐、粮以及不被郡兵随意抓走族人。”
姚柯问：
“若他们收了东西，又替姜维引路呢？”
“那便让你带回来的名单，告诉我们该抓谁。”
曹肇看着他。
“不能再写一句‘白石部皆反’。”
“我要姓名、部落、营地和真正做过什么。”
姚柯第一次认真行礼。
“下官明白。”
次日清晨，军府开始重新调整兵力。
原定从长安向陇右增援的一万二千人，暂时只调动六千。
其中四千由郭淮直接统领，向狄道方向推进。
两千留守关键粮道与渡口。
同时派出数支小队，保护互市、释放俘虏并封锁先零部牧道。
郭淮没有将指挥权交给曹肇。
曹肇也没有要求。
他只带三百持节护卫、陈泰与姚柯，随军西行。
长安城门开启时，杜恕却匆匆追来。
“长平侯，刚收到狄道急报。”
曹肇接过军书。
姜维主力昨夜突然后撤。
沿途拆毁营寨，烧掉无法携带的草料，似乎准备退回汉中。
军书末尾，狄道守将请求郭淮立即追击。
郭淮看完之后，沉声道：
“姜维知道我军增援将至，不敢久留。”
“此时追击，正可击其后队。”
曹肇却问：
“白石部和烧当部有何动静？”
杜恕展开另一份刚刚送到的译报。
“白石部数百骑正在向狄道靠近。”
“烧当部也有迁营迹象。”
郭淮目光一沉。
“果然准备响应姜维。”
姚柯却突然开口：
“不对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姚柯指着译报中的一处地名。
“白石部去的不是姜维退兵方向。”
“是洮水北面的旧盐道。”
陈泰立刻伏身查看军图。
那条盐道表面通向狄道，继续向北却可以绕过魏军主寨，直达长安粮队必经的峡口。
姜维若真的退兵，根本不需要羌骑前往那里。
除非撤退只是做给郭淮看的。
他真正的目标不是与魏军正面交战。
而是等郭淮离开粮道之后，让羌骑截断峡口，再回军包围追击部队。
郭淮盯着舆图，目光渐渐锐利。
“姜维在等我追。”
曹肇摇头。
“他不只是等将军。”
“他在等我们按照那份军报行事。”
洛阳的战争，敌人依靠假文书欺骗人。
陇右的战争，却不需要伪造一笔一画。
只要让魏军看见一座正在燃烧的空营，再送来一份敌军已经撤退的真军报，追击的命令便会自然产生。
曹肇抬起头。
“郭将军，追可以。”
“但不能追姜维留下的脚印。”
郭淮看向他。
“追什么？”
曹肇的手指落在洮水旧盐道上。
“追那支还没有动手的羌骑。”
“先保住粮道。”
“姜维若真的退了，我们只不过少得一场小胜。”
“他若没有退——”
曹肇将军图向前一推。
“我们便在这里，等他自己回来。”
